桑英当了小牙子, 五更天起便要上工,摇船去各家米铺送米,多少斤数, 各种早米,哪家哪户不能错漏。
可她想自己要干好,怎么都得咬牙撑下来做, 好叫捎信的时候,让她娘知道,她在这里也有好好干活,没有混日子。
她也终于跟陈九川坦白, 说自己在学认字,陈九川倒没说什么,反手给她买了一叠纸, 让她多写多练,好好练。
只是私下里跟林秀水嘀咕,为什么不跟他说。
“连你也不跟我说。”
“我口风紧的呀,”林秀水不走心地安慰他,“下回你有什么事情告诉我,我也不跟桑英讲。”
陈九川狐疑,“实话?”
林秀水坦诚道:“虚话。”
那是什么话?是陈九川再也不想问林秀水是不是实话。
六月初的天里, 桑英早上要摇米行的船到处走, 林秀水自己摇船上工。
她已经在裁缝作里混出了名堂, 重点不在于名堂, 而在于混。
各个屋子打转,修桌椅、挂布帘,补纱补洞,裁缝作里当真是“除旧布新”。
庄管事很满意, 满意得很,“这活我就说除了你,找不出别的人来干。”
毕竟没有人跟她这么行业对口了。
庄管事想林秀水待在缝补处,好好干,顾娘子这头则是想,先干着,但一直有个想法。
她找了林秀水来,先请人坐下,上茶后再说:“我觉得缝补处位置不错,旁边还有间空屋子,我想把你做领抹的活移来到这边上,叫李锦和小七妹也搬过来,不用你来回走。”
林秀水只想说,怪不得做成衣铺的买卖,真是一套一套的,抽完纱后送到缝补处补吗?离奇又搭配。
她没反对,觉得顾娘子从一开始打的这个主意,要将抽纱绣跟其他做领抹的分出来。
毕竟领抹和领抹相差太大,其他人缝领抹,只要布和针线、绣样,占一小块地方,而她们三个抽纱的,要光线最好的窗边,占据了不小的地方,后面还有新裁缝进来,就没地方了。
缝补处边上相隔的,还有间青瓦顶的大屋子,只是落了锁,她来来去去也好奇过,原来是给她备的啊。
屋里敞亮,左面木墙全是一排黑漆方格眼窗,三张桌椅,以及抽纱用的绣架,宽敞到她左手抽一匹,右手抽一匹,搬张床来,躺床上抽都行。
李锦抱了东西进来说:“这屋子宽得跟大袖衫一样。”
“这里太静了,我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得成个哑巴,”小七妹哀叹一声,怪不得涨了月钱,原来是封口费。
林秀水擦了擦桌子说:“那你得看小儿科。”
小儿有哑科的称号,现在归她们抽纱绣了,自打从领抹作分出来后,别的裁缝叫她们为“织造司”,说明年上市的丝都在她们手里先上了。
还有促狭的称其为税关,因为抽税如布里抽纱,分毫不能差。
林秀水坦然接受,还说那得叫顾娘子给自己封个官,大家说封她为官纱,一听就是从官府手里出来的,想要贵一点,还能称天净纱。
就在这样的打趣里,抽纱绣便单独分出来,并且有相当多的活,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不过相比做抽纱绣的怨天载道,缝补处的婆子们就忧心忡忡得多,她们手里的活做完,估计要隔一阵子来一趟,裁缝作里也没有那么多东西给她们补。
其他裁缝跟林秀水吃饭碰面时,也会有裁缝娘子说:“阿俏,你就不怕你们这缝补处没活做,裁撤了吗?”
“对啊,本来裁缝作里的活就没那么多,到时候底下的人走了,你可怎么办?”
有些人也总喜欢操心,或者是说潜藏在内心,想看个笑话。
当然也有真替林秀水担心的,怕她成了底下没有一个人的管事。
林秀水闻言,她倒不担心这个,但她真的很上心。
就算不为她,也得为这婆子操下心,毕竟她不缺活干。
林秀水慢悠悠吃完饭,跟小春娥说一声后,去找了庄管事跟顾娘子,两个人听她的高见。
“缝补的活我们做得差不多了,这是账册,上头记了我这些日子来的所有花销,总共是十二贯五钱多一些。”
她把账册递过去,该说的全一一详细说清楚,她上任以来,该换的都换了,该补的都补清楚了。
停顿会儿才说:“虽说这是我们裁缝作的缝补处,但我觉得,还可以是其他地方的缝补处。”
“我们做缝补的,不能光盯着一处地方补,不能没活就不做,不能只花钱不赚钱,我们可以从外头接活来做,钱赚了,活有了。”
最重要的是,缝补处一直会在。
“嗯,嗯?”顾娘子先是随口应了,而后抬头瞧她,什么东西?
庄管事则是,“啊,啊?”
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什么玩意?
林秀水坐得端正,朝两人微笑。
她的高见便是,没活就找活,从不赚钱变成赚钱。
顾娘子合上账册,很不解地问:“我们这是裁缝作,你想我们去吆喝,让周围大家伙到我们那拿东西来缝补?”
她想想便觉得自己不是想挣钱,是豁出去了。
“怎么吆喝?”庄管事说,“要不我出去给你唱一嗓子,小林啊,我们做人要务实,缺钱了可以讲,我可以借你,你记得还我。”
“但是呢?我们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林秀水才没有,她想好几出,即使面对质疑,也镇定地说:“是接帐设司的活。”
“啊,嗯?咳咳,”庄管事呛了声,能别总在她喝茶的时候说这种话。
顾娘子抬眼,来了点兴致,“接什么活?”
庄管事终于反应过来,“帐设司,帐设司的活?你还认识帐设司?”
帐设司跟顾家裁缝作往来有,但不
多,毕竟裁缝作主要缝衣,而不是缝帐幔、布帘等摆设的东西。
林秀水真想回那当然,只不过憋住了,她来前就已经问过,帐设司给她的活不少,她一个人根本做不完,加上周娘子也不行。
推了不少活,人家还以为她不想做,给她加钱,加钱谁能拒绝。
这种帐幔、桌帷、布帘的活,缝补处的婆子这么多日子来,一直在做,不存在做不好的问题,缝补处地方也大,布匹保管得当,能应对帐设司的诸多需求。
一个人是吃不了那么多饭的,一口锅里的饭,她吃饱了,总得叫其他人尝尝。
顾娘子最后说:“你要能拿帐设司的活来,你就拿来,至于钱,我们对外接一批活的价钱是六贯,你按月拿六贯的三成出来。”
“至于其他的,你来裁缝作前我就说过,能靠本事混出来的,可以给你搭台子。”
其余东西,庄管事跟林秀水详细商量。
庄管事出来后给她打伞,边走边说:“你是做管事的料,值得你这么费心。”
林秀水只说:“我也是做缝补的,最知道没活的难处了。”
帐设司的布料是第三日送来的,要按上头的尺寸做帐幔,缝补处的婆子压根不用发愁于没活了,要让她们离开这里。
林秀水笑着跟她们说:“眼下总该要发愁些别的,比如说活多得做不完了吧。”
李婆子忙摇头道:“不会,活多得我们心里踏实。”
“越多越好,让我们在这过夜都成,不然都觉得这份涨的工钱,拿在手里烫手。”
不行,过夜干活犯法。
林秀水也是真在裁缝作里混出名了,好多人见了她,得喊声林管事。
无比真心实意,因为私底下说林秀水是真的会管事,而不是事情到头上,推来又推去。
后面林秀水才知道,原来是这种管事啊。
但是小林管事可喜欢这称呼了,走路带风,她做梦的,眼下这热天里,走路只能冒热气。
在家里待着热不热,看蚊蝇出不出来便知道,一只出来算它命硬,成群出来是凉快,一只没有,那全热死了。
她一到下工,她就想坐在船头,躲桥洞里,凉风吹得很舒服,不过要去接小荷。
小荷怕热,她今日头上还顶张绿油油的大荷叶,两手捧着边,露出脸来说:“我同思珍姐姐去摘荷叶了,我们还学了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反正戏东南西北。”
“真好,”林秀水附和,又立即道,“你不知道给我摘一顶吗?”
“我不知道,”小荷很诚实地回答。
林秀水说:“原谅你了,小荷叶。”
得亏她还有伞,但后面不想原谅,小荷老踩她的影子。
在思珍家的这条路上,总有不少下学的学子,一个学子无精打采,跟跳上岸干巴的鱼一般,只有眼睛是亮的,问他娘说:“娘,你就不能跟先生告个假吗?我一上书院,就跟在自家床上一样,怎么睡都香。”
他娘说:“你能别睡了吗?讲梦话也要讲点道理。”
小荷也有样学样,“我明日能告个假吗?”
“能,可以,行,”林秀水回,不学就不学,夏天正好眠。
前头母子俩看她,林秀水改口道:“我不讲道理。”
热昏头了还讲什么道理,没云里雾里就已经很好了,当然她坐廊棚底下吹风,有人过来跟她讲天上的云。
是个很朴实的老汉,拿着一叠用白宣纸剪出来各色的云。
他低声问:“我听说这里缝补和做东西便宜,能给我做个书袋来吗?我想把这些云放好。”
林秀水看他手里的云一眼,点点头说:“能做的,十文就成。”
她又问:“老丈,这是你自己剪的?”
老汉笑笑,“是啊,我是个纸匠,平时见惯白花花的纸浆,摸着的纸跟抬头看见的云一样白。”
“我就看啊,一看每天出来的云还不一样,有的圆,有的长,有是红的,有些金黄的,我这辈子也没别的嗜好,就迷上看云了。”
老汉说:“别人总说,这云没什么好看的,可我看这云啊喜欢得紧,可见完就忘,我又不会画,只好描样子剪下来。”
“梅雨里还有几张发霉了,我只好给扔了,实在可惜。”
林秀水看他剪的云,千奇百怪,各种各样,零零总总几十张。
她小心拿在手里,白花花软薄的宣纸,跟他所见每日的云一样。
不过她跟老汉说:“老丈这得裱,不裱边会翘起来,许久后会发黄,破裂,我边上有个裱画的,花点钱,他能给你裱好,叫你过十几年都还能看见今日的云。”
老汉一听,愣了会儿,而后又笑道:“好,就等着十几年后了。”
裱书画的夫妻两个一起给他裱的,还给老汉指了指前头那个路口,有个夏日爱出门画云的中年男子,说不准还能成知己。
那男子总说,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看云后,才觉得天地宽广。
林秀水给老汉缝了个加厚两层的书袋,老汉后头也经常过来,他也不说话,就坐在前面棚子底下,他剪着云,旁边男子画着云。
她也抬头,王月兰过来也往天上瞧,说了句,“这云跟丝绵一样白。”
桑英说:“白得像米,团起来像米糕。”
有人路过也抬头,“跟我家的瓷枕一个色,我有个白瓷枕,夏天里睡着老凉快了,我说呢,肯定跟睡在云里一样。”
一群人不去吃饭,就仰头搁那看天,都觉得自己瞧出名堂来了。
夜里不是看云,是瞧布袋戏的时候。
小孩子没到时候就搬凳子,抢着要排前头,苏巧娘心里说不出来的欢喜,跟林秀水说:“我想成立一个小布袋戏社,你说怎么样?”
“即使大家是小孩,可只要喜欢布袋木偶,那便是同好,我就能送大家每人一只布袋木偶了。”
这会儿社尤其多,只要同好多,不管什么都能成个社,甚至还有声名远扬的穷富赌钱社、重囚枷锁社。
以上两个都能结社,成立小布袋戏社,林秀水相当赞成。
要做一面红色的社旗,老算命写字好,他来写社名,周阿爷做竹子用的幌杆,林秀水做了小布袋偶人,给穿上苏巧娘惯常穿的衣裳。
青蓝色小抹胸,绿色短褙子,蓝色的一条大裤,还会罩条偏褐色的合围裙。
这是面很独特的社旗,至少只是这群小布袋戏迷聚在一起的旗子。
有些爹娘还怕要花钱,没想到苏巧娘倒贴给小孩一只布袋木偶,便哑口无言,放任孩子到这个小布袋戏社里去。
连陈桂花都不拘着她儿子大饼,叫他也来混个偶人玩玩,林秀水都已经能得知她会说的话,不要白不要。
苏巧娘则说:“小孩能来,喜欢就给大家做。”
她还想教大家怎么玩布袋木偶呢。
林秀水则出歪招,“是啊,多教点,下回让小荷上去演,她肯定很乐意。”
她又正经起来,“到时候搭个小台子,大家想玩的都能上去,我会捐衣裳的。”
苏巧娘惊讶看她,林秀水摸摸鼻子,倒不为别的,就想看这群小孩的乐子,她为此能多捐点布偶衣裳。
眼下天热,她都有点提不起劲来做衣裳,大家改衣裳改来改去,大多是那几个样式,她只有在裁绢孩儿衣裳时,能正经做几套衣裳,搭各种布头玩得不亦乐乎。
而来缝补的,斗笠、团扇生意最好,大家说,天热恨不得把自己光着,衣裳破了都不是很想补,还能漏点风进来。
林秀水说:“从前你们不是这样说的。”
“对啊,那是春天,到夏天里说的话还能算数吗。”
有人指指自己的鞋,漏两个洞了,他摇摇头说:“不想补了,想多剪两个洞。”
来了一个娘子说:“阿俏,你剪得好,你给我这裤子多剪点,衣裳也剪了,剪齐整点,我到秋天里好找你拼回去。”
“天爷,你怪聪明的,等我回家找找去,我还能少买两件衣裳。”
林秀水震惊,林秀水躺
平,干了一个春天的缝补活计,到了夏天里,她转行了,可恶。
当然也有人领着六只猫过来,叫她做衣裳,早不来晚不来,她“转行”了再过来。
大热天的,是人吗?要给猫做衣裳。
那人说:“是啊,总不能是半个人。”
“也没有半个人穿的衣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