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发誓, 她穿得很体面。
知道要来见个做过二十几年衣裳的老裁缝,她连头发丝都是新洗的。
更别提衣裳了,她确保她的浅绿色短褙子没有褶皱, 甚至搭了条同色系的满裥裙,乍眼的都没穿,不会出错的。
“别往自个儿身上瞧, 衣裳没问题,”金裁缝说,她两鬓斑白,面上老态龙钟, 穿着一件褐色印蓝花的长褙子,搭了条枣红色团花的裙子,不梳高髻也没有戴冠, 可压得住。
她问:“你寻常给自己做衣裳吗?”
林秀水终于将目光从衣裳上移开,她老实说:“不大做,通常给别人做衣裳的多。”
每次给自己裁衣裳,她都是靠大概放量出来的,或者是在旧衣上裁改纸样,不如给别人做的那么合身。
“你一进来我就瞧见了,肩膀处不大合适, 线要再往里收一收, 且裙子可以再大些, 你人身形小, 这样衬得窄了些,”金裁缝请她坐下来,温和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当裁缝, 不是奔着学手艺去的。”
“我那时候就想日日穿漂亮衣裳,学了自个儿给自个儿做,每年新丝刚上来,有新布的时候,先挑自己喜欢的,要自己先上身穿过,再给旁人做。”
“什么料子上身过才知道,哪里好哪里不足,衣料这东西,做完平铺觉得哪哪都好,上身一穿毛病尽显。”
林秀水认真坐好,她忽而抬起头来,想想许多裁缝,确实穿得光鲜亮丽,时常要去买新布料穿身上。
她不大相同,她喜欢各色料子,每看到一匹颜色花样新鲜的料子时,她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块料子做衣裳,给谁穿肯定很合适。
从来没有想过说,这块布应当给自己做衣裳,她觉得很费钱,两贯多一匹布,最多做裙子或是一件短褙子加上抹胸。总是舍不得,给别人做又赚又能看见衣料上身,她就赚双份的钱。
也确实没穿过绢、麻、葛布衣料外的衣裳,不大清楚穿着如何,别不别扭,哪块不合适,只是知道真的很麻烦。
比如穿纱衣的要防止各种勾丝,她补过那么多纱衣,听了许多许多惨案,有的指甲长一点,尖锐些刮擦过便要勾出丝来,座椅太糙了,坐的时候是把衣裳撩起来坐的。
金裁缝笑着道:“我当裁缝,自己的衣着先做好,不能叫人家挑了毛病去,我自己就是自己手艺的门面招牌。”
“是以才叫你先好好给自己做身衣裳,哪怕平日里做活不穿。”
她出入各种富贵人家,上门做针线活,那经手的活多了去,她跟裁缝作里的各处做活娘子不同。
针线人又属于专门做衣裁缝,跟林秀水这种相比,要专精于做衣上,得会量身、挑布选布配色、裁剪缝衣,不只要合身,要各种场合里穿能够合宜,一点不如意都不能有。
几十年来练就了一眼看身段、面相,就大概能得知要穿多长多大,适合颜色,什么样式。
当林秀水一进门,穿得有些朴素,过于沉稳,不像她想得那
样秀巧。金裁缝对林秀水颇有了解,她有一条领抹作老裁缝送的领抹。
是一条菱纹格的领抹,一道道纵向横向交织的蓝绿线,编出了镂空的花样,在这菱格交织的中间,绣上了各色的小花,有桃花、栀子、榴花等等,精巧又别致。
只是她没有一件能搭得上的衣裳,为此还专门准备做一套来,又去裁缝作定了一条其他花样的,那边说这个月排满了,要等到下半个月后旬,送她一条别的领抹先,可她来来回回就念着那条呢。
这回倒是碰巧了,老裁缝找她时,她当即应下了。
只是如今见了人,就想多说两句。
“我说实话,你穿粉绿,或是蓝的肯定好看,”金裁缝又犯了老毛病,“你人高瘦,褙子可以穿长点,到膝盖处开衩,裙子褶可以打得不要那么多,不要太板正,你适合蓬一点的。你腰身细,可以再绑一条绿丝绸的布,不,桃粉的也可以,要两尺长差不多,在中间打个结,垂到这里来。”
林秀水难得有点懵,正常不该是,她送礼先相处,再慢慢讨教吗?这跟她昨夜预想不一样。
但她反应很快,她从包里掏出画眉笔来,拿张纸说:“好,我先记下来。 ”
金裁缝被她整得反倒一愣,低头看她的笔,又移到她身上,而后笑道说:“好好,会识字好,你记着吧,下次碰到你一样瘦的,腰身要注意,有好细腰的,那就往上多做截,喜欢不要那么瘦的,百褶最好,又多又密的。”
话绕过来,“领抹也可以做宽点,你肩不算宽,能再宽点,你不是在做领抹,不给自己做一条?”
林秀水抬起头,她再度诚实地回答,“得先做别人的,手里活多着呢。”
“那,那个”,金裁缝一本正经地问,“绣茉莉花的,拿了花样子来的,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茉莉花的,林秀水仔细想想,确实有收过几张纸样,其余大多是拿衣裳来,按衣来做领抹的,所以她印象比较深刻。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条是娘子你的啊。”
便也很上道地说:“我这两日抽空应当能做出来。”
不是占用正常的排期,是下了工再做,紧赶慢赶总能做出来。
金裁缝很高兴,她拉林秀水上她的屋子里去,她说:“我给你量一量,你回去照着这个做,你下午在我这里做也成,我看看你怎么打衣样的。”
还从来没人给她量过身,这对林秀水而言是很新奇的事情,她头一次知道这么详细而具体的数据。
她特意休工过来,原本不知道金裁缝脾气,只听老裁缝说人好,适合她,但除了礼外,还备了个红封,没用上,得用领抹来。
金裁缝说她们裁缝间讨教,什么银钱零碎的,不如一条领抹好,手艺见真章。
这个半日,林秀水在更改纸样,这里更习惯称衣样,她记忆里习惯的打纸样,是要画各种标记的,比如一个乌黑的圆点,外面再画一个大圆,则表示定位,比如要缝个花等等。
两条横线再往下划一道,这就表明对齐,正面的面料画方形,反面的面料则在方形里打个叉,所以她的纸样,除了她自己以外,旁人要认很费劲。
像金裁缝这种的话,一般褙子就是衣长、胸宽、通袖长、袖肥,横开领口宽、领缘,算法比她要简单许多 。
半日待下来,林秀水受益匪浅,就是金裁缝很会发散思维,从做裙子能扯到各种裙子样式、颜色上,或是她做过的裙子、褙子等等。
然后干脆说:“你拿匹布料来,我给你改成裙子,不然到再过十日,你也说,你要先给旁人把衣裳做了。”
林秀水被戳中心思,她这个人还挺难说动,只是动了动念头,没想给自己做,就想着多学点,到时候好给人家改去。
金裁缝哼一声,“我保证你出去走一圈,没人上来问你裙子,我改姓。”
“我改姓银,半个人都没有,我再改姓铜。”
“你就好好地先将我的领抹做了,我等着搭衣裳呢。”
林秀水从金裁缝家出来,脑子里只有,为什么不给自己做衣裳。
那当然是想拖着,等拖到想做的时候再做,什么时候想做,暂时都不想做。
可她明明给别人做衣裳时,满脑子都是快做,快做,人家等着穿。
这会儿是有人上赶着给她做。
因缘际遇难以预料,她总算知道了,什么是等一条裙子,或是一件衣裳的期待。
那种期待像是夏日夜里的凉风,盼望它快快来。
即使知道要做上三个整日,这三日总会想,新裙子如何,可她明明做过许多条裙子。
想得她半点活没少干,半点钱没少挣。
先是想到金裁缝的事,去拿着东西谢了老裁缝。
老裁缝说:“又没成,谢我干什么。”
林秀水则摇摇头说:“我悟了一点道,怎么不算成。”
“我给你找的是裁缝,还是说庙里的大师?”
林秀水很快接上,“佛家行道法,裁缝行衣法。”
“衣通百通啊。”
老裁缝压根说不过她。
林秀水从领抹处离开,而后思想来去,跟顾娘子说:“我觉得抽纱绣这样不大行,排单已经排到后个月了,人家都是奔着抽纱领抹来的,如果要等许久,送的话应当也是送抽纱绣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们谁也抽不出空来,”顾娘子问道。
“抽不出,那可以多招几个人,在方形布上抽纱,缝简单的纹路,交由绣娘绣些花样,做手帕、荷包、扇套。”
主要金裁缝跟她说过,说送其他领抹是毫无诚意的,一套领抹能卖出一贯多的价钱,还得等上两个月,送几十到百文的领抹,很抠门。
林秀水之前不说,是裁缝作里腾不出人手,眼下裁缝作里准备新进批学徒,她就想要人手来。
日日三个人,已经没话找话,不然真的很安静,按李锦的话来说,放个屁都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林秀水都打算从自己三岁开始说起,左右就那么点事。
顾娘子想想这也能卖钱,但人还没招齐,今年招工慢,原因还是她难以招到林秀水这样的人才,每一个挑来选去,心里都有难以言喻的落差。
熨布不行、补纱不行、裁衣一般般,同样的年纪,不同的人,她这个看看一般,那个看看也不大行,最后勉强矮子当中拔些高个出来。
她还在挑,便说:“肯定给你安排人,到时候让你自己去挑,再等等。”
林秀水等,她还买了四匹纱,是料子还行,但是会有些斑点和深浅线,这种成批买的会搭一两匹差的,庄管事说:“你要便低价卖你。”
她之前是采买布匹又兼各种缝补杂事的,林秀水的缝补处给她减轻了极大的负担,而且又做得好,帐设司的活计她也有进账,自然想卖林秀水个好,上头答应的。
一贯三便能买一匹纱布。
只是庄管事不免好奇,“这又做什么买卖去?”
“小本买卖。”
“我说你满脑子的生意经,大热天的不歇歇,想什么呢?”
林秀水点点头,“想钱。”
“多余问你。”
不多余,至少林秀水会回:“吃了五谷想六谷,有了肉吃嫌豆腐,但钱,谁会嫌。”
庄管事告诉自己,少多嘴。
林秀水这几日总跟孙大说几句,嘴巴真闲不住,毕竟人家卖货外,跟陈桂花走的不是同个路子的,不抢陈桂花生意。
他从林秀水这里收,再转手去卖。
陈桂花卖香水行里装肥皂团、各种花瓣,她还会到处跑其他卖肥皂团的那里去,赚的钱就去学扎发髻,晚上就给人洗头,生意还没上来,但她有三个长期客人,那就是林秀水、桑英,还有个是小荷。
孙大不大一样,他也卖香的。
他说:“对啊,香花熟水不是香吗?”
夏日上市了许多熟水,什么豆蔻、紫苏、沉香,而香花熟水,那是真的用花做的,玫瑰、茉莉、柚香,拿半开香气最浓郁的花,泡在水里泡一夜,第二日再用热水泡,就成了熟水。
林秀水说,那压根就是花的洗澡水。
孙大也附和:“是啊,所以不也卖给他们,叫他们套袋子里,至少喝的时候,没有太多渣。”他还收别人摘的栀子花,转手套进纱袋里,一个栀子香囊卖十五文,白绿色不仅好看,而且香。
还打算到街头写酸文的那里,先写几张红纸条,什么吉祥、如意,反正好字往上写,他说能卖到十八文。
林秀水给他推荐了广惠,待业的也给找个工作。
一文钱一张,广惠谢天谢地,“我出息了,我能挣钱了。”
当场赋诗一首,“今日挣十文,明日挣十文,十文复十文,来日一百文。”
其实赚的钱还得倒贴两文,因为六只猫,猫鱼两文一条。
这个纱袋比手套好卖多了,又比香囊便宜、轻透,有说要抓火萤虫放里头,亮莹莹的好看,也有说要装茶叶。
还有说要炖鸭汤的,要她白送。
“不能吗?”陈九川在那杀鸭子,他又去了趟上林塘,田里忙,他歇了工回去种几日田,晒的脸黑了点。
“给谁吃?”
他挑了两只最肥的鸭子回来,准备
做熬鸭,纱袋里头放姜片、葱段。
一盅给林秀水,一盅给桑英和自己吃。
眼下鸡多鸭少,别看镇里水路多,但都要行船,不让放鸭,鸡要便宜得多,有用鸡来做鸭菜的,叫作小鸡假炙鸭,也有假熬鸭。
上林塘鸭子也不多,最多的是鹅,临安内城人喜欢吃,成片成片地养。
林秀水说:“你亏了。”
纱袋才九文,鸭子要三百文。
陈九川说:“那赚了。”
“赚你九文钱,给你一锅老鸭汤。”
林秀水问桑英,“你哥种田种傻了?”
“没啊,”桑英奇怪,“你亏了,鸭汤本来该给你吃,你还白搭他一个纱袋。”
“找他要钱,最近他刚挣了笔。”
“算了,”林秀水很大方,“我也小挣了笔,明日请你们吃鹅。”
两人看她,又上哪发财了?
林秀水很谦虚,她确实小挣了一大笔钱,两贯钱。
这种小小的纱袋,居然能有二道贩子。
孙大跟陈桂花是第一道,那么其后来的,是第二道贩子,他们不是从林秀水手里买的,是从其他摊子上买,然后换个名字卖出去,叫作纱囊。
他们怎么卖呢?茶叶都有个高级包装,在封茶时,密封包好后,然后会套个纱袋,这种叫绛囊。
那种纱袋用特别好的纱,纱袋一般,但是这买卖的人很聪明,给碎茶叶套两层纱袋,转手能从一百八十卖到两百八十文。
这一切是孙大讲的,林秀水说,是她输了。
反正她实打实赚了,纱袋有六七个人做,每日能出三四百个,刨除给她们的费用外,林秀水三日净赚两贯。
她从没有挣过这么轻松的钱,连让她都敢想,假以时日,能不能从租,改成买间铺子。
先想想再说,这种营生会回稳。
这三日她真没白干,赚了钱,抽空做出金裁缝的领抹,还能领一条新裙子。
金裁缝给她做的。
这条裙子是用林秀水给的绞缬布,蓝色晕染中夹杂着如同雾状的白。
给的是百迭裙,这种跟打满褶不大相同,满褶是从腰前到腰后都打细褶,这裙子是前片打些褶子,分得很开,并不细密,腰边有两侧并不打褶。
不打褶的光面交叠穿着,褶子在左在右在后面,中间留了宽度,形成素面。
林秀水倒是不大穿这种款式的裙子,她穿上后,只觉得行动间很舒服,金裁缝给她专门做了条腰绳,在中间打上蓝色缀白色的结。
一是衬得腰会纤细,二是裙子走起来,两边不死板,更能衬得出布料甩动间的飘逸,打褶并不锋利,有些许蓬,很轻盈的美。
金裁缝让她别急着谢和还礼,“你出去走一圈,没人问我姓银。”
林秀水上哪走了圈,她去裁缝作走了圈,到底好不好,她自己不大清楚,做裁缝的最知道。
大家都用稀奇的眼神看她,好像一朵干花突然变成鲜花。
毕竟寻常穿着极为朴素,连脸都素面朝天的,突然穿了条俏丽的裙子来,怎么不叫人大吃一惊。
她们的反应是这样的:
“哪里做的?给我也做一条。”
“好看,多余的话不用说,给我做一条。”
“一条。”
“跟一条。”
林秀水懂了,这叫金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