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取出钥匙, 开铺门的时候问:“阿云,你吃了没?”
“吃了来的,做重活也使得, ”阿云赶紧跟在她后头说,三两步迈上台阶。
“你记性好不好?”林秀水说完推开门,抱出门后的招幌, 她除了请人干点杂活,诸如挂招幌、收拾桌面、整理衣裳等外,记性好,会认人是关键。
铺子里来往许多人, 长得相像不在少数,金裁缝根本记不住,她能记得住喊人家名字, 记不住喊人家阿妹,老姐姐。更多的代称是那个想做整身红的娘子,来做窄衫长裙的厨娘,预备提前做冬衣的。
阿云帮着一起展开招幌,立即回道:“我之前在估衣铺做的打扫,帮着整理些衣物,来往人多, 记性还不算差。”
“我爹是收各色豆子卖的, 我娘沿街卖做好的盐豆儿和豆儿黄糖, 我经常去帮着兜卖, 来买的有一二百熟人,我每个都记得住。”
“老金师傅,你的帮手阿云来了,”林秀水朝路上走来的金裁缝招手, 等金裁缝走近后,才拍拍阿云肩膀说,“认人不错。”
“蛮好蛮好,阿俏你把那画像拿出来,叫人认认,”金裁缝晃晃手里的一包糕点,“正好起早吃桂花糕,我过来时有人叫卖。”
三人进屋去,阿云原本极力保持镇定、稳重的神情,在看到那一叠画像后,她没崩住,发出小小一声惊讶的啊。
她手悬空在画像上,试探着点了点问:“这样认吗?”
“哎,”金裁缝解开油纸袋,“就是这么认,叫小林店家好好给你说说啊,都是回头客,你要能记住,我晌午请你吃蜜蟹去。”
阿云低下头,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家里不吃蟹,吃得最多的是豆羹、豆粥。
“这是隔壁杂物铺的店家,叫作刘三姐,她喜欢别人叫她三姐,”林秀水坐下来,将第一张画像上戴披帛的刘三姐给阿云瞧。
阿云手放在腿上,眼睛凑过去瞧,她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这个扎高发髻的,她叫红娘子,但人家不喜欢红的,最爱绿色,带了伞来的话要将伞放到那处伞架上,她最近会时常过来。”
“对街过桥的李阿婆,她是个老媒婆了,要是说给你做媒的话,你听听就行,不用搭理她,”林秀水从来都当耳旁风听的,媒婆到老了,走不大动了,嘴巴依旧好使,谁谁都想凑成一对。
期间金裁缝叫阿云吃了块桂花糕,林秀水带她先认了十个人。
“这是谁?”林秀水指着画像上的一对相偎在一块的母女。
阿云不假思索地说:“是在前街做豆腐的豆腐娘子,她闺女三岁,进铺子要管好她,她会扯衣裳会哭,来的时候要拿耍货给她玩。”
林秀水又随便抽出一张来,阿云看了看,才犹豫地开口,“这叫张厨
娘,她喜欢白地青花的衣裳,必须有围布,逢三和七日会来看新进的白地青花料子。”
林秀水毫不吝啬夸她,“这记性真好,把我说的话一字不差说出来了。”
“老金师傅,晌午吃蜜蟹的时候,给阿云多加份别的。”
“在我们铺子里干活,包一日三餐,想吃什么可以跟金师傅说,不用上街买,到点会有分茶酒店的人上门来问。”
她跟两家分茶酒店的伙计说好了,每日晌午和傍晚送饭上门,他们平日只要离得不远都会送上门,便是市食点心,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
王月兰忙织锦的事情,小荷早去私塾,晌午被周娘子接回来,两个人都在铺子里吃的。
一个月伙食费大概在两贯上下,吃的有鱼茧儿、三鲜面、鱼油炸、骨头米脯、七宝棋子、笋粉素食、鸡脆丝等。
阿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只是想先混顿饱饭的,怎么听起来全是好饭?有点难以相信,又颇觉得不安。
林秀水又说:“一个月有四日休息,月钱是一贯八,能做好的话,还可以往上加。”
“我可以卖命,”阿云脱口而出。
“这里只收布,不收命,”金裁缝隔着帘子来了一句。
阿云脸腾地红了,“我可以卖命地干活。”
“别卖命,怪吓人的,”林秀水叫她打住,“真不至于,你好好干就成。”
阿云干得很卖力,角角落落想擦得干干净净,一见人进门便笑,赶紧相迎,暗自比对着画像上的脸,对不上,没见过的,她一律都叫娘子。
林秀水见她有些机灵劲在身上,也觉得挺满意,可以留她在这里先做着。
进来是张顺娘跟陈桂花,陈桂花碰见就硬拉着人家道谢,她说的话是,“要不是你有这手艺,大家都来画像,我哪里能揽到生意。”
下一句便是,“你看看你画个发髻也画得这么好,不如给我画几张,我不叫你白画,你别要得太贵就成。”
她每到这时候嫌弃广惠这小子不中用啊,有便宜也没法占,不然还能用皂角抵几张画钱。
张顺娘则问:“你出笔墨和纸吗?”
天杀的,陈桂花忘了这茬子,她支吾两声,含糊过去,算了算了,不画了。
她又去柜子前,跟林秀水说:“秀姐儿,借了你的光,我近来生意好得很。”
“怎么个好法?”林秀水问。
“我梳头赚一笔吧,这梳了头,发现人家头发生油,有的还长虱子,我拉人家到我那洗头去,这生意还能不好,我可一点不嫌弃,我巴不得大家头发越邋遢越好。”
陈桂花说完,其他人压根没法附和。
“别想太多,”林秀水简直服了她了。
陈桂花随意晃晃手,反正她赚了不少钱,“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在这给我老娘定身衣裳。”
“你说说,有什么便宜又好的料子,不能比两贯多了,我那几个姐妹都回来,我今年不能输了她们去。”
陈桂花有啥说啥,“就是那种叫我不打肿脸也能充胖子的衣裳。”
老娘要过生,往年她个死抠的,手里又没钱,送一点猪肉,几个鸭蛋,一包糖块算了事,她大姐没少说她。
这今年有了钱,陈桂花都肯出两贯,整整两贯给她娘做身秋衣,她想,多么感天动地的母女情。
林秀水知道她没少赚,八月和十一月是私塾和书院收学生的月份,她都在给儿子挑书院了,准备花笔钱进个好书院。
不过倒不是望子成龙,而是想让吴大饼以后别拖她这个当娘的后腿。
其他的还是抠。
金裁缝都很清楚她这德行,说她不孝,她挺孝顺,说她孝顺,又有点违心。
林秀水说:“今日开门生意,我要去拿布,到时候给你带点便宜的。”
“那感情好,”陈桂花“腼腆”地问,“便宜多少?”
“一文钱,”林秀水回她。
陈桂花一脸错愕,“那还是别便宜了,”
林秀水逗她一下,出门到裁缝作里去,她最近格外爱走路。
从桑桥渡过好几条巷子,走到裁缝作,走得特别慢,一路走一路瞧,欣赏街上从她身边路过女子的穿着。
自从粉色短莲花瓣裙开始盛行后,林秀水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往路人腰间瞟,看穿着这条合围裙的人从她身边路过,还会回过头再看一眼,心里泛起重重喜悦。
裁缝作则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要将裙子卖到临安内城去。
但不是随便卖,卖莲花裙要先改名。
林秀水到裁缝作里时,顾娘子早已来了,点点旁边的椅子叫她坐下,她跟后面坐着的十几位娘子问好,才捋直绿罗裙坐好。
站着的姚娘子等她坐好,才开口道:“由林管事做出来的这条莲裙,在镇里卖得相当好,卖了半个多月,到今日也依旧能卖出去一百来条。”
林秀水面不改色,后面的人窃窃私语。
“期间苏木染料卖价上涨,素纱相较之前贵了三五百文,加之好几家裁缝铺和成衣铺都出了相同的合围裙,很难再卖得便宜,得贵上许多,”姚娘子直白地说。
桑青镇不算巨镇,得益于靠在内城边上,往来船只在此停靠,才显得繁荣。莲裙也能卖得不少,不过原染料、素纱价钱大幅上涨,在镇里维持三百文一条的价很艰难,眼下七八百文一条才有赚头。
可各地风俗不同,尤其想卖到临安城去,内城花簇簇,叫莲裙不买账,形制很新鲜,可裙子不够花俏。
林秀水抬眼,她问:“那叫什么名字?”
“满池娇,”姚娘子回道,“不是有种背心叫作挑纱荷花满池娇,而满池娇的纹样又多为莲荷,叫这名字再合适不过。”
满池娇其实是池塘小景,纹样多以莲花、荷叶、水草、鸟禽为主,临安人还挺喜欢这种一耳朵听不出名堂来,要费劲琢磨的名字。
林秀水印象很深刻的,内城有一种市语,也便是行话,把一叫作忆多娇,二称为耳边风,三为散秋香,四’为‘思乡马’,‘五’为‘误佳期’,小为消黎花,大为朵朵云,简直无话可说。
更不用说衣裳,时下有半透明纱制的背心,从临安来的,按着季节来取名为春幡、灯球、竞渡,连铠甲也有名字为黑漆濒水山泉甲、明光细网甲。
林秀水对名字没意见,她手搭在下巴上,有点无奈,“这名字除了听不出是卖什么
的,其他都挺好的。”
叫莲裙多一目了然。
姚娘子赶忙道:“那还是不大相同的,卖莲裙是只卖莲裙,可卖满池娇的话,我们还要搭着印金荷萍花边的领抹,绣莲花纹的罗布荷包、彩绘荷萍鱼石鹭鸶花边的裙头等一道卖的,能卖上贯。”
一条裙子转大地方出口真费老鼻子劲。
还要抽纱绣多做莲荷样式的领抹,林秀水按着突突直跳的额头说:“行,但我想说几句。”
大家不说话,等她想说的那几句,林秀水语气平静地说:“怎么改,往哪处卖我无话可说,卖得多反正我钱是不会少的,相反会越来越多,这我很清楚。但有一点,在镇里莲裙就是莲裙,价钱不要往上涨得很厉害,做一条便宜又能百搭的裙子不容易,能够盛行起来,也是因为价钱是大家不用费力便可以买到的。”
“我是借了她们的东风才有的今日,不能乘坐了东风,转头叫大家为一条裙子喝西北风去吧,那么如果这样,以后我也很难再想出别的新鲜花样。”
长久以往,她会被盛名拖累,往前的路不是步步生莲,她会忘记初心。
对她来说,价钱卖得越贵,她赚得越多,可那不叫赚钱,那叫敛财。
屋里渐渐沉默,姚管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毕竟按之前商讨的意思,在镇里肯定要涨价,裙子刺绣、织金、彩绘等花样全上去,弄得花哨一点,价钱势必要小涨到大涨的,不过是六百文,还是翻两番或是三番的价而已。
三百文钱一条的素面莲裙,唾手可得的价钱不会再存在。
而林秀水真的心累,如果每一次都重复相同的路子,前期便宜,盛行就开始涨价,问就是一路艰难,实则是吃相难看。明明早前她就说过,苏木染料上涨,那用茜草、枇杷叶、荔枝壳,素纱贵了,换成素罗、绡、绫,可大家觉得越贵越对得起这个价。
她就敢说出口,撂下话来,“我眼下的名气只值几百文一条,再多我担待不起。”
“我们再商量商量,”顾娘子终于开口。
没有谈拢,林秀水起身离开,她说:“我要休息几日。”
顾娘子也站起来,“行,等我们商量好。”
林秀水是个裁缝,她又不是个商人,什么在商言商,放屁去吧,有没有得赚她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就因为知道,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每一次怀抱着热切的情感做出来的衣裳,欣喜于它的盛行,感动于大家的喜爱,再止步于无限上涨的金钱,林秀水步子踩得很重,嘴里却轻轻地呸了声。
她从裁缝作出来,懒得因为这件事争讨,来来回回地商议,有次林秀水都没忍住发火,真想甩开膀子,爬到桌子上站在上头跟大家理论。
林秀水倒也不算很气恼,大不了就是各退一步,只接受她退半步,裁缝作退一步半。
出了裁缝作的大门,漫无目的走在人群里,她的视线随着人群缓慢移动,走到街边的亭子里坐下。来来去去的人,穿粉裙子很多,粉得都不一样,且裙子长短不相同,从前没有这么多粉裙子的,她心里弥漫着股酸又淡淡回甘的味道。
秋天是很特别的季节,在街上能看见一年四季。
她在打量大家的穿着,路过的娘子紫色背心里面有藕荷色的衫子,敞开的衫子里再裹条白抹胸,下身穿黄绿裙子,腰间有合围裙,又包一条腹围。
林秀水又转到另一边,一男的穿件松松垮垮的无袖背心,赤着胳膊从她面前走过。
有穿短褐的人,衣裳布料用尺寸很省,袖子又短,这种短袖襦穿的人很多。
扑卖花朵的小贩穿得繁多,头戴簪花帽,身上东一块布,西一块布,吆喝扑卖茉莉、兰花、秋茶花、木樨花嘞。
林秀水买了一束秋茶花,坐在茶馆里发呆,暂时放下裁缝作的事情,思索应下来,还没有做的衣裳。
街上除了男子穿黑的,她没寻到几个女子穿黑的,再不济也穿褐衣的,挪步到画摊边瞧,也多是画青绿山水为主,那柄八十四骨伞上的水墨画,做成衣裳终究难了点。
林秀水又去了伞铺,卖伞的很喜欢凑在一块开铺面,在那种死胡同里,几间铺面对开着,两边屋檐底下吊着一把把撑开的油纸伞。
多是卖绿油伞的,她拿了把绿油伞,卖伞的娘子说:“开合试试,不好用还能换。”
林秀水则缓缓开伞,慢慢闭伞,发觉伞闭合的伞面,跟下裙的打褶很相似,伞骨用得少的伞,不大重,如同用细布打褶的百褶裙。
六十四骨的伞,伞挺沉手,她撑起来又合上,伞面收缩起来时,像十二幅布料打褶做的千褶裥,做出来会显得尤其厚重。
可伞上的水墨不是死板的褶子,给她一种如同水在流动、泼洒、挥舞的感觉,按伞面来做褶裙又不大合适。
另一把绿绸绢,有诗词的伞也是如此,做褶裙的话,林秀水觉得哪里都很奇怪。
她从伞铺离开,想要做出衣裳来的话,问题不在伞上,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却没法抓住。
怎么才能在十几日到二十几日内,做出很惊艳的衣裳来呢?没有一丁点头绪。
她在街上闲逛了好久,思绪纷杂,到裁缝铺走了一趟,生意还可以,她又回到家里。
王月兰回来得早,在打绵线,她从丝行里买了点便宜的丝绵,准备打成绵线,花点钱叫人给织成绵绸,她再扯点绵兜,秋冬两季做几件厚袄子。
“回来了?”王月兰坐在院子里,两腿间垫着一块布,手里拿棍子,将丝绵捻成细细的丝绕在上头,指指院子里炉子上的香饮子,“喝点。”
“做什么又要喝香饮子,”林秀水强撑着的脸色顿时垮塌下来。
又苦又难喝的东西,她一喝就想吐。
她喝了一口,紧皱眉头,吐出来。
王月兰坐那说:“苦不苦,难不难受?”
林秀水喝了好几口水说:“一半一半,又苦又难受。”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王月兰盯着她,“这叫吐苦水,不吐出来,你就一直憋着,憋死你算了。”
林秀水瞟到屋里几匹新布,猜到裁缝作里的人来过了,暗自叹气,哼一声,“就是谈不好呗,各有各的想法,像染布一样,我说就要粉的,实在不行莲红、桃粉的沾边都成,她们非要染成其他颜色的,我又不是睁眼瞎。”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期间撸袖子还愤愤跺脚,终于觉得气顺了,苦水全吐出来了,王月兰安静地听完,她说:“你跟小荷多学着点。”
小荷根本不会憋着,难受就哇哇哭,一屁股坐地上蹬腿,高兴就咦咦哇哇,手舞足蹈,气愤要挥起拳头胡乱打几下、跺脚、又蹦又跳。
林秀水自问做不到啊,她难不成能跟小荷一样,在地上磕头又打滚吗?
王月兰站起来,轻轻拍拍她的背,林秀水将脑袋搁在她肩膀处,王月兰说:“舒坦了?吃腊八粥去吧。”
“不年不节吃腊八粥?”林秀水摸不着头脑,她搞不清楚姨母的想法。
“你看不管是红小豆、白豆、花蚕豆、黄豆、花生、大米、核桃仁,都能熬成一锅,不想吃大米,那就换成糯米,不想吃黄豆,换绿豆。有人想吃甜的,先盛出来加点糖,想吃咸口的,那就放点盐,加些腌咸菜。想得开点,什么都能煮成一锅。”
王月兰给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说:“我是想告诉你,人就跟什么白豆、赤豆一样,管它三七二十八,混在一起煮,反正都是一口锅里的,先吃再说了呗。”
但是别看王月兰说得这么好,那是她憋了很久才想出来,她真的想说的是,“反正我找过老算命了,他说这都不是事,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庸人才会扰,可你不一样,你是个聪明蛋,多滚滚会越滚越远的。”
“这话说得多好,我当即就牢牢记住,分毫不差说给你听。”
嗯?总不能满镇飘桂花了,就说这种鬼话吧。
“好了,姨母,你再说下去,我真的要滚远了,”林秀水赶紧叫停,她还以为姨母转性了,不刺她一下了,结果在这里等着她呢。
什么难受,她眼下噎得慌。
结果傍晚张木生还一瘸一拐走过来,顶着张大黑脸,高高兴兴地说:“阿呀,姐,你快来瞧,我苦练手艺多日,缝得多像模像样。”
林秀水正闹心呢,一看他在两块布料上缝得这样子,更闹心了,歪歪扭扭,跟蜈蚣爬得一样。
“我缝得多好啊,简直跟你不相上下,”张木生毫不谦虚地说。
林秀水想翻白眼,“比起练你的手艺来,你更应该去瞧瞧你的眼神。”
怎么能一句话抬高自己,贬低她的啊。
“我眼神可好使了,”张木生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不过他也很虚心讨教,毕竟以后可是要当潜火兵里扔水袋最厉害的,扔水袋里缝补最厉害的。
好像不对,应该是缝补里最厉害的潜火兵,扔水袋里补得最好最有用的。
林秀水干脆让他坐下来,自己也拿把凳子坐到桌子边,指指两条布的中缝说:“补吧,我看着你缝。”
“那你可瞧好吧,”张木生吭哧吭哧地准备大干一场。
陈九川终于忙歇过来,一迈进门槛,他看向坐在一块缝补的两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哪里来的黑炭啊?不是,哪里来的啊?
他在记忆里挑挑捡捡,结果冒出林秀水她爹的脸,好大一张黑脸。
跟张木生一样黑,看一眼,从白天瞬间转变成黑夜。
“阿俏,这位是?”他问道,脸上极力保持半死不活的笑容。
林秀水随口道:“这是张木匠家的大儿子,他找我学缝补呢。”
“对啊,瞧我这补得多好,”张木生傻乐着将两块布给陈九川瞧。
陈九川看着他,冒出两个字来,嘿嘿,除了牙是白的,其余的全是黑的,故此得名。
他站在桌子前面瞧,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光,张木生被他盯得发毛,摸着拐杖站起来说:“要不,我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林秀水眨眨眼问:“怎么,你们两个有过节?”
“有吗?”陈九川目送他远去,微笑。
他正儿八经地说:“大概是我怕黑吧。”
林秀水先是疑问,而后哈哈大笑,“你怕黑?夜里坟地都敢一个人走。”
陈九川笑不出来,他心里往外冒浆水,酸溜溜的。
这夜里,有人睡不着,林秀水则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什么休息几日,天亮她就回到裁缝作据理力争,一个人站在那,面对二三十人,一顿输出。
“好了,”顾娘子一夜没睡,一群人吵了又吵,她彻底拍板,“以后镇里照原价卖,一切听林管事的。”
“好的,”林秀水微笑,“那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下,怎么往临安城卖裙子了。”
顾娘子按着额头,“你下回好好说。”
林秀水决定下回练练嗓门,拍着桌子跟她们吵,走是不可能走的,还要赚钱呢。
“第一,镇里的纱换成更便宜的素罗,颜色用枇杷叶和茜草,采买得多,价钱会便宜很多,哪怕三百文一条,除去种种,裁缝作照旧有得赚。”
林秀水说:“眼下染粉布多,有些颜色的布染得不均匀,可以全部裁出来,单卖每种不同颜色的裙片,让大家自己回去做。布料的损耗有了归处,即使卖得便宜,但相较而言,不会亏本。”
听得一群人默默无言,没有再争辩。
“第二,要真想往临安城里卖,卖得再贵一点,那就卖披肩,花瓣做得再长一点,从肩膀这里往下,一直到脚踝处。”
林秀水又拿出几张图样,上面是一件无袖背心,肩膀处缀着珍珠花样,领口为很细窄的桃粉条纹,从领口边缘往下绣着各式莲花,下摆也做了莲花瓣的处理。
里面的秋衫是白的,但袖口处做了不规则处理,是两三朵绽放的莲花,刺绣精巧,裁剪出莲花瓣的模样。
这种不限于纱,用厚一点的罗、缎、丝绸都能做出不一样的感觉,且秋冬穿起来,外面背心搭其他厚重的布料,会有别样的温柔。内搭最出彩的在于袖子,形制是对的,但这种莲花窄袖相较于其他领抹而言,会让人眼前一亮。
抹胸由几瓣粉白的莲花缝制在一起,突出莲花的形制。
她面对这么多人,语气坚定,“如果要做满池娇,那就把这个招牌做得彻底一点。”
她的话语里有不容忽视的野心。
当真有震惊到在场所有的裁缝。
“这件事大家听从林管事安排,其他活先停了,只做这个,”顾娘子忽然开口,不容置疑。
二十来位裁缝吃惊,眼下的意思是,她们这群裁缝都得听林秀水的。
之前林秀水先挑学徒也就罢了,眼下管着抽纱绣和裁缝作,名头和风头都有了,怎么就轮到她来管她们了?
要知道,虽然她们这群裁缝没有什么太出众的本事,不惊才绝艳,可一个个二三十岁,或是三四十岁,在裁缝作都待了十几二十年,同是当管事的,怎么反到被林秀水压一头。
管事和管事也是不相同的,之前林秀水当缝补处的管事,那是个小小小小管事,到后面兼任抽纱绣,也不过稍微抬了点。
眼下是连级跳,从小管事成了真正的大管事。
其后一日,顾娘子专门给林秀水成立了个裁缝处,来的这些裁缝里,涵盖了裁缝作的全部工种,有做领抹的,有做裙子的,有做长褙子、短褙子,上襦的,裤子的等等。
林秀水本人看似很淡定,其实内心惊讶之情难以表露,顾娘子说:“好好做,每卖出一件,你都能分三成。”
一天卖几百件,每一件林秀水得三成,这个钱数她算不来,估摸着不出几个月,她能买下一座带大院的屋子,带姨母和小荷住进更好的房子里。
她在一声声道喜里,碰上了人生两重喜事,升官又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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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本章红包[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