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梁, 中秋是大节,就连朝中都是要休沐三日,要登高祭月, 还会宴待群臣。
民间更是热闹非凡, 这日大多城池都不设宵禁, 各色萧鼓夜市、繁灯好景数不胜数, 高楼红袖酒楼茶肆, 几乎通宵达旦。
只可惜这里是荒村, 什么都没有,连竹灯都要自己编。
孟寒舟看着靠在墙角的一堆竹子, 过去拨弄着瞧了瞧,都是些刚入秋的嫩竹, 还翠着, 他随手拿起一节,抖落上面的灰尘:“……一眨眼,又到了这个时候。”
林笙听他语气,莫名有些低沉, 似乎并不对中秋日有什么期待:“你不喜欢过节?”
孟寒舟眸色暗了暗,他掬了瓢水, 淋在竹节上擦拭, 嘴上却潇洒道:“节庆有什么好的, 不就是那些,每次都一样,什么焰火灯花、美食美酒、百戏杂耍,什么藏香阁的红绸从檐尖金顶上一直飘到街心……吵吵闹闹的, 没意思,几块冷掉的月团送来送去, 甜得腻牙,还不如在房里喝喝茶、翻翻书。”
林笙拢着衣摆,蹲在一旁看孟寒舟,听他抱怨中秋日的种种烦味。
他还不知道孟寒舟?
这人天性喜动,就不喜欢喝清茶,也不爱静心看书,街边三文钱一支的甜化了的糖葫芦他都吃的津津有味,香甜的月饼他又怎么会不喜欢?
他先前那个家,冷得冰人,下人们又畏缩胆怯,恐怕从来没有人能和和睦睦地陪伴他一起度过什么节庆,更不说互赠月团了。
“孟寒舟。”林笙握住他手里的那截竹,轻轻拽了下,“我虽然没有从楼顶飘到脚边那么奢侈的红绸,也不会烤月团、编竹灯……嗯,不过可以给你做竹筒饭,陪你过节。”
孟寒舟被竹节的力道拽过来,他被迫看向林笙,有些失神。
林笙笑了笑,又问一遍:“要不要啊?”
见孟寒舟不答,他作势起身:“要是不想吃就算了,我给谢吉做去。”
“不许给他做。”他一松手,孟寒舟立刻捉了上来,伸进袖子里圈住林笙的手指,急匆匆地道,“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吃。”
林笙温柔地回握,金色斜阳描摹在脸庞上,衬出几分昳丽。
“我们找个月色最亮,最好的地方……”
孟寒舟一时心神荡漾,满脑子都是林笙近在咫尺的面容,还有几日后独属于自己的中秋竹饭。他还从没吃过竹饭,竹子也能做饭,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好。”林笙随口应下,微微弯了弯唇,摸摸他的下巴,“那现在,辛苦你,把这些竹子都洗干净吧,里面也要洗,不要偷懒。”
孟寒舟悄悄蹭着他的手指,闻言霎时回魂,看看脚边这一叠叠的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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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夕这日,原本荒败的黄兰寨里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灯,谢家二叔与才叔也上山来了,不仅带来了新的蒿草和驱蚊草,还从一片山头上摘了好些新秋的柰果,花花红红的,很是喜庆。
山间确实没有什么玩乐欢庆的东西,仅有的竹节成了众人过节解闷的好东西。除了灯笼,手巧的还能编出各色小玩意来,竹篮、竹筐、蹴鞠小球自不必说,还能编竹扇和风车。
只可惜林笙看了好久都没学会,单是削竹条都削的参差不齐……
果然是手艺活,要是郝二郎在就好了,他一定一看就会。
一群姑娘们看他苦恼,笑着将自己编的小东西装进篮子里塞给他,打趣道:“林郎中的手是看病写字的手,哪里需要会这些呀!林郎中想要个什么样的,我们给你编就是了。”
林笙见她们凑过来,忙起身推辞:“你们虽然已转好,但根基还是伤了的,编着玩玩也就罢了,不要太劳累。”
他背上药箱赶紧跑路,拐过一处破屋墙角,又突然被出现在墙后的人影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桃娘,松了口气,打开药箱:“桃娘,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来取药的?”
桃娘默了默,从他手中接过药来,又从身后拎出一盏编好的竹灯,不仅模样秀气,上面还趴了一只竹编小兔。
林笙赞叹道:“好可爱,你自己做的?”
桃娘点点头不说话,把灯笼往前递了递。
林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给我的?”
“嗯。”桃娘又往前递了递,“你喜欢。”
“不用啦,你辛辛苦苦编的……”话还没说完,桃娘就把灯笼放到他脚边,一溜烟跑走了,林笙叫了两声没叫住,看看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再看看灯笼,只好捡起来拿回去。
今日要过节,药发的早,这会儿炉子上没有在煮药了,而是烹着几只竹筒,正冒出香喷喷的米香。
林笙左右看了看,见只有谢吉缠着才叔给他编竹笼子,他要去抓蟋蟀,谢二叔则去看自己的小闺女去了,没见着自家那个大号粘人精。
“谢吉,”林笙问,“看见孟寒舟了吗?”
谢吉想了想,好一阵没有看见他人了:“刚才就出门了,不是去找你的吗?”
林笙摇摇头。
谢吉一心挂念自己的蟋蟀笼子,随手挥一挥:“那指不定是去打水或者去刨野菜了。孟兄弟那么大个人了,总不可能在寨子里跑丢。”
林笙翻着炉火等了一会,天色暗下来,却始终不见孟寒舟回来。
炉子上的竹筒发出噼一声轻微爆裂,他看到墙角堆着一节节的竹筒……这两日,孟寒舟总背着人偷偷摸摸地捣鼓这些竹节,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夜色越来越浓,陆续的不断有人来赠礼,林笙想了想,抄起竹篮装上几只竹筒饭,拿上两件外衫,避开众人,沿着屋后的小道朝山上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夜色中隐隐传来断续的曲音,先是呜呜幽幽几声,停上一会儿,再响几声。
林笙顺着声音拾级而上,绕过几重灌木,果然在一棵老桂树下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山上偏冷,桂树还没开花,只零星的几朵不屈不挠地冒出了头,在幽谧的夜色里发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月色如银般倾洒。
孟寒舟坐在石上,握着匕首钻磨一根竹箫,片片竹屑、沙沙声响,落在他衣摆上。
磨一磨,他举起竹节对月看看成色,又递到嘴边,须臾,竹节中吹奏出音调。那音调由一开始的生涩低沉,慢慢寻到了节奏,继而婉转流畅起来,渐入佳境。
伴着清风拂来,似画一样,林笙不由得停下脚步,凝神屏息,不近不远地听他吹着箫。
没想到他还会吹箫……
正至悠扬处,林笙无意踩断了一根枯枝,萧声随之戛然而止。
“怎么停了?”林笙只好走过去。
孟寒舟忙藏起竹箫,懊恼地道:“太久没吹了,后面已经都记不清了。”
“算了,这么难听,丢人现眼。”他说着握着新成的竹箫在掌心转了个圈,就要丢出去。
“哎。辛苦雕好的竹箫为什么要扔?”林笙一把握住了,拿过来好奇地研究了一下,“谁说难听了?我觉得挺好听的,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以前念书的时候被迫学的,都快忘光了。”孟寒舟侧眸,看他试着呜呜咽咽地吹着新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笙自认没有音乐细胞,只好停下这刺耳的吹奏:“不是约好了在月色最好的地方见面吗?想找总能找到的——你看,下面多亮堂啊,到处都是灯,大家都很高兴。”
俯瞰黄兰寨,灯火如星,碎碎似钻,尽收眼底。
孟寒舟向下眺望,能望见方才桃娘送他灯的那个墙角:“她送你这个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她喜欢你?”
“……”林笙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脚边的兔子竹灯,脸上露出几分揶揄,“你瞧见了?不高兴了?”
孟寒舟没说话。
“送我个灯就是喜欢我了?今天好多人送了我东西,难道都喜欢我?”林笙好笑道,不轻不重地埋怨了两句,“他们只是想与我交好关系罢了。这灯也是恰好在身边,顺手提出来的。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不好吗。”孟寒舟突然出声。
林笙“嗯?”的一声。
“想到你,才会想到情爱。”孟寒舟不悦道,“不行吗?”
林笙微怔,竹灯中的暖光跃到孟寒舟的脸上,灯笼里的烛火映出眸中的幽光。
他缓缓落下眼帘,把箫还到孟寒舟手里,懒懒闭上眼睛,靠在对方肩上轻笑一声:“孟寒舟,再吹一首吧。”
孟寒舟视线从肩侧人阖敛的纤睫上划过,他握起简陋粗糙的竹箫,对月吹了一曲很简单的慢调子。
音色低沉柔和,若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悠悠的拂过耳畔。
林笙忙碌了这么些日子,常常天不亮就要起来配药,夜深了还要整理病案,还要时不时地应对夜半突发急症的病号。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听着舒缓沉和的乐声,似浸在一汪秋水中,身心逐渐放空。
不知不觉困乏地眯过去了一阵。
再醒来时,感觉耳畔温热,是真的有只手在耳侧轻抚。
——箫声不知何时停了,孟寒舟笼着他,正静静地望着夜空。
星尘繁密地点缀在墨缎似的夜画中,林笙揉了下眼睛,肩上不知何时披上的外衫滑落下来,他忙直起身子,克服困意:“我怎么打盹了……说好一起看月、吃竹筒饭的,怎么不叫醒我。”
“不看了。早点回去吧,起风了。”孟寒舟看看他困顿的眼神,还有微微发红的凉鼻尖,赶紧把披衫拽上来罩住他的脑袋,“回去睡觉,你太久没好好休息了。”
“不急。”林笙掀开罩衣,坐起来抬头去看月亮。结果发现因他睡了一觉,一朵不解风-情的云飘来在头顶,刚好将月光朦胧遮蔽,只余浅浅余晕挥洒。
一阵夜风扫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孟寒舟生怕他得病,二话不说把他从石头上捞起来:“月亮而已,几十年几千年都不会变,今天看明天看都一样。”
他不小心踢到脚边的竹篮,下意识避让了一下,反倒重心不稳。
一声惊呼中,两人一起倒在了草丛上,压塌了一片矮叶。
孟寒舟要起身,被林笙扯住衣领:“嘘!别动。”
被惊动的草丛里扑簌簌地闪现出星星点点的荧光,像一颗颗流光溢彩的小灯笼,在两人周围交织浮动。
“没想到这个季节了,这里还有萤火虫。”林笙压低声音,怕惊扰了它们,他悄悄伸手,但小虫惊惧,纷纷扇动翅膀跑远了。
“你想要?”孟寒舟俯撑在他身上,看着远去的微光,“我去给你抓几只回去养。”
林笙拽他回来:“人家飞的好好的,做什么就要把人家抓起来。别去,就这样看一会儿。院里吵吵闹闹的,回去就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了。”
“你难道不想与我独处么?”他问。
孟寒舟被一句话敲中心坎,默默靠回来,肩并肩地与他贴在一起,“欣赏”这些闪闪发光的小虫子。
“虽然月亮几千年都不会变,但是人会变啊,每一岁的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每一年的月亮也不能错过。”林笙枕着自己手臂,沉吟道。
孟寒舟听他说这话,没老实多久,就忍不住侧头看一看,见林笙根本没有在看这些虫子,甚至在闭目养神,很惬意的样子。他心血来潮,衣袂簌簌一动,去亲他的下巴和嘴唇。
“你又来。”林笙随他折腾了一会,语气带笑:“痒,别这样舔我。”
他轻轻推开孟寒舟几分,撑起半身坐起来,突然很正经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孟寒舟。”
孟寒舟注意力都在自己挽着的这握细腰上:“嗯?”
一点萤火飘忽地落在旁边的草尖上,林笙顺着萤光看向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孟寒舟,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快到生辰了?”
孟寒舟一默,不知怎么林笙提起这事来。
他不喜欢生辰。以前就不,如今发生了那些事,生辰对他来说更是一道伤疤,揭开后底下还冒着未干的血。
但既然是林笙想揭,揭便揭了。
他漫不经心地勾着林笙的衣角把玩:“嗯,快了吧,下个月。”
林笙抬手,摸了摸孟寒舟的鬓发,许久没仔细地看过他,感觉又长大了一点,可能是一直以来都帮着干活的缘故,手臂肌肉也有了些形状,看起来很健康。
这个年纪的少年似乎总在不经意间窜条儿,用不了多久,自己真的要抬头看他才行了,林笙感慨道:“在我们那儿,十八就是长大了。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比如,喝酒、嚼烟叶,独自驾车、住旅店……”
以前林笙好像是提过,在他的家乡十八才算成人的古怪规矩,但孟寒舟瞧不上:“这有什么稀奇,这些我现在就会。”
“这日生辰,家里人还会给他庆祝,送他成人礼。”林笙道,“总之是个很特殊的日子,在这日,可以许愿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上次你说的成双成对的信物……”
林笙失笑:“那是另说的。那个是那个,成人礼是成人礼。”
除了定情信物,孟寒舟对别的都不感兴趣,他什么没见过,珠罗宝绮、金银锦缎,豪奢庭院,都称不上是最好的礼物。那些珠宝他以前发病时摔了砸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林笙喜爱屯钱,买珍贵礼物要花钱,他不想让林笙破费。比起让林笙买礼物,他更喜欢看林笙数钱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不用那些。”孟寒舟抱着林笙的腰,面颊贴上去,嗅着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药香。
林笙看着他。
孟寒舟想了想:“只要你就好了。”
林笙笑了下:“只要我?”
孟寒舟应了一声,如果非要许愿,那就许——林笙没病没灾,平安顺遂,如果在此愿景上,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更好了。
为此,他可以什么都不要,连自己都可以不要。
林笙捏捏他的耳朵,若有所思:“哦,是吗。”
孟寒舟以为他不信,立即坐起来,却见林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纠-缠几分,他当这是引诱自己可以进一步的意思,欺上去还想要更多的亲-吻。
这几日临近秋夕日,谢吉还有其他人天天围着林笙前前后后,送这个送那个,忙来忙去,每次想与林笙亲近,都会被打扰。
林笙面皮薄,三番两次后就不许他靠近了,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偷偷抱一抱,一解难耐之苦。
但可能是最近吃强身健体的药茶吃的太多,上了火,只是抱着林笙也不觉得疏解。
这里没有人,孟寒舟终于可以黏在他身上不松开。
“动不动就要亲,这有什么好亲的,也不嫌腻啊。”林笙一边吐槽,双臂却支撑着身体,随他胡闹。在呼吸喷洒间,他有些喘得受不住,舌尖微微发麻,只好把孟寒舟拎开一点:“好了,够了。竹筒饭……都要冷了。”
“不要管它了。”孟寒舟缠住他,哪里还管得了吃饭,他只想吃林笙的嘴。
“幼稚。唔,等会有人……”林笙没说完,尾音就被含混地吞进对方的肚子里,再度被他扑在草地上。
衣袂相互交缠摩擦,簌簌作响,莹莹的虫光也回避他们似的,掩在了石缝灌木之中,周围只有竹灯笼里的烛火幽幽地照亮树下的一小片。
林笙被他将口中津液空气全部掠夺干净,好容易挣脱开,吐了口气,往坡下看去:“真的有人来了……”
孟寒舟不满地回头,见极远处亮起火光。
那不是黄兰寨里的中秋竹灯光芒,而是密林之后,乌泱泱移动的一片火把。
“官兵!”有人惊慌地喊起来,“官兵来了!官兵来杀人灭口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