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片火把破开黑漆漆的树林涌入黄兰寨。
寨子里的袅袅炊烟与灯火歌声很快停了下来, 妇人们赶紧抱着孩子躲进屋内,青壮年则惊惧着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早先不来, 这会儿怎的大半夜突然来了?还带着火把!”
“是不是来处理我们的, 可我们都快好了啊……”
“他们要是朝里头放火怎么办!要不冲出去跟他们拼了!总比烧死在里头强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对策, 忽然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别吵了别吵了, 林郎中来了”, 大家赶紧向后看去, 见林笙快步而来,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
孟寒舟一脸阴郁地跟在林笙身后, 手里还挎着个格格不入的蒙着蓝花布的小竹篮儿。
林笙才说了句:“大家稍安勿躁,先看看情况——”
开路的官兵已经穿过密林, 很快就到了眼前, 火光烈烈耀动之下,这些人竟是全副武装,随身带着武器,看起来气势汹汹。人群一下子又沸腾起来, 瞬间压过了林笙的嗓音,大家慌张地抄起了手边的木棍木铲。
孟寒舟神色一紧, 也抓住林笙的手, 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士卒们齐整冷肃地列在寨口, 这等气势,绝不可能是卢阳城卫所衙卒能有的面貌,孟寒舟往前一步,朗声问:“你们是哪个营的?!”
对面军纪严明, 无人应答,只有火把噼破声回应。
孟寒舟又要张口, 突地队列中撕开一条缝,恭敬地退后几步,让出密林幽色处一道身影来。那影在火光的簇拥下越来越近,径直穿过队伍阔步走到最前。
“不必惊慌。”
林笙仔细看去,从略显脏污的衣摆往上,看到对方在夜风中微抖的幕篱,他觉得这装扮眼熟,思考了片刻,霍然睁大眼睛:“是你……”
孟寒舟眯了眯眸子,望着来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一刻钟后。
沸乱的黄兰寨勉强稳定了下来,众人扒着墙角,远远地望着被官兵层层围住的小院,里面被无数火把映得宛如白昼,大家还没搞清状况,面面相觑中又带点好奇——
那遮着脸的人衣锦佩玉,腰边剑饰都是镶着金的,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但是离得太远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又都不敢靠近,但至少这群人瞧着不是来杀他们的。
而此时屋内,气氛却略显几分凝重。
破木桌边围着几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孟寒舟嫌他打扰自己月夜幽会,心情不佳,正大剌剌地坐在石凳上,捧着一份竹筒饭当夜宵吃。
另一个仪态端方,面前用粗陶碗盛着白水,幕篱微微晃动之下,他端起陶碗到嘴边,身侧的侍从安瑾谨慎地道:“殿下,这水……”
水虽是沸过的,但难免会沉淀一些杂质,看起来不太洁净。
贺祎没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屋内角落里已经几乎见底的药箱,还有用稻草铺底做的床:“你们……辛苦了。”
孟寒舟不领情:“若不是你们修桥太慢,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待这么久。”
安瑾担忧地看主子喝着那水:“殿下,还是让奴给您滤一滤吧。”
“扑通”一声!
旁边拎着壶进来续水的谢吉一听见“殿下”二字,懵了一瞬,他再傻也知道能被唤作“殿下”的都是通天的身份,吓得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一圈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起来吧。”贺祎回过神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不用跪了。”
“草、草民谢、谢谢殿下。”谢吉虽然并不知道是哪位殿下,却足够骇得人语无伦次,他诚惶诚恐地被安瑾扶起来,还满心震惊自己这般年纪,竟然就见到了这号大人物。
结果孟寒舟对林笙轻飘飘的一句:“上次想着不会再见着了,就没有跟你仔细介绍。这位,贺祎——便是我曾经同窗,当朝二殿下,前太子。”
贺祎又品了一口略带渣滓的水,坦然道:“最后那个可以不介绍。”
谢吉刚刚站稳脚跟,闻言啪叽一下又摔下去了,手里水壶把贺祎衣角都泼湿了。
他脸顷刻吓白了,腿软的站不起来:“太太太太子……”
贺祎摆摆手,示意无妨。
安瑾有眼色,瞧他们几个还要说话,朝贺祎看了一眼,忙搀着晕晕乎乎头上冒烟的谢吉出去了,把门给他们带上。
屋内只剩下啃竹筒饭的孟寒舟,研究水里杂质的贺祎,还有一脸茫然的林笙。
林笙倒是对贺祎的身份没多惊慌,毕竟是孟寒舟的熟识,这家伙认识的人,还姓贺,脚指头想也不可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只是贺祎这人……性情温厚,但似乎结局挺惨。
没想到炸药包似的孟寒舟竟然会与他能做成朋友。
他看看两人,也不知道这时应该说什么,只好从篮子里掏出一份竹筒饭:“那个……殿下,深夜爬这么远的山,饿了吧,要不先吃点竹筒饭垫垫?”
贺祎没见过此物,正要伸手去接,孟寒舟一个爪子夺了回来:“他不吃,这是我的。”
堂堂殿下的手悬在半空,好不尴尬。
“寒舟,来者是客。”林笙伸手掐了下孟寒舟的后颈,小声说,“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些吗,会积食的。”
贺祎:“……”
孟寒舟微微一撇嘴角,极不情愿地从篮子里挑挑拣拣,选出一个小竹筒,不舍得地递给贺祎,“你身体不好,吃多了伤胃。这个就够了。”
贺祎身体再不好,也不至于多吃几口饭就死,他神色复杂地但颇有礼数地接下那小得可怜的竹筒,朝林笙点点头:“多谢。”
孟寒舟望了一眼窗外持火静伫的守兵:“这些人是哪里来的?这架势,不是卢阳城卫所的役卒吧。你偷偷养的?”
“别胡说。”
皇子私自养兵是大忌。
贺祎看了眼孟寒舟的吃法,也撬开了竹筒盖儿,一点点夹着里面带着竹香的饭送到嘴边:“是原来飞霜营的人。”
“后来飞霜营解散后,他们被周边府军卫所收编,卢阳城中就有一部分。前几日搜集卢阳府官贪贿的证据,去兵所调了些人手,发现他们在屯田处种地,一身好本事快消磨没了,觉得可惜,便顺手收拢了一些。”
“飞霜营?”孟寒舟想了下,来了兴致,“就是曾与皇后有娃娃亲,等了皇后一十六年都没有娶到,后来皇后被纳入宫中,他伤心欲绝自请南下统兵,又痴守十年,在剿匪途中听到皇后故去的消息,他急火上攻,吐血而亡,堪称大梁古今痴情第一人……的那个吴中郎将,统领的飞霜营?”
林笙:……
贺祎:…………
这重点哪里是飞霜营,是吴中郎将的八卦野史。
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娘亲的八卦史,林笙都怕贺祎会生气。
不想这位前太子殿下当真好脾气,只是幕篱晃了晃,错了错牙道:“……对。就是那个飞霜营。”
飞霜营之所以名飞霜,原是早先吴中郎将统兵时,为区分敌我,便叫士兵在枪尖下系上白色鬓毛。冲锋之时,敌人所见乃是勇往无畏的白-花-花一片,似六月飞霜一般可怖。
每次厮杀过后,白鬓染血,殷赤欲滴,便成了胜利的红缨。
吴屹为人情痴,为将却着实凶狠,无可匹敌,颇得武官们赞赏。
可惜他为情所困,年纪轻轻暴亡后,飞霜营很快就被瓜分,没两年就泯然众人。这么多年来,飞霜营的恶名,早就不再有人提起了。
吴屹心慕皇后的事并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说是娃娃亲,其实不过两家祖辈口头之言,并无婚书做媒。但,若非先帝一纸诏书为自己儿子纳了妃,她与吴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未必不能成一对佳偶。
皇后出身清贵,世代自诩文官清流,不屑在朝中结党,故而难免势弱。先帝被外戚干政折腾怕了,故而给儿子们挑的正妃,都是好拿捏又端庄贤淑的女子。
只可惜新皇不喜这个寡淡无趣的皇后,娶来了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偏-宠那些娇媚貌美的妃子们。但他是皇帝,即便对皇后没有感情,也听不得有臣子觊觎他的女人。
吴屹为了避嫌,只得自请南下,十年未曾回来一次,未曾在人前提及皇后半分字眼。
最后一次归京,就是棺椁回故土入葬。
也是可怜,连心上人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倘若吴屹还活着,就以他对先皇后的痴心,或许还能成为贺祎的助力,扶植贺祎一二,让他也有能与诸多皇子争一争的本钱。
那贺祎早先也不必落得被废的下场,以至于蹲府上借酒消愁,颓废了好几年。
所谓党派之争么,无外乎钱、权、兵三样,谁手里“本钱”多,谁的戏份就重。
贺祎就败在手上权微钱少且无兵,又没有一个煊赫势大的母家支持。
“不过现在……”孟寒舟扫了一眼外边,意味深长,“你若是开窍了,也不晚。”
贺祎立即抬起眼来,阻止他说下去:“孟寒舟。”
“荒野山村,单独你我,怕什么。还能有老鼠跑去京城嚼舌根啊?”孟寒舟嗤笑一声,“你就是胆子太小了,才能被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骑在你脖子上作乱。”
“……不提这个了。”贺祎辩不过他,放下竹筒道,“还是说正事吧。如今索桥已修复,我深夜来此,是有一事想请求你……和你的林郎中。”
孟寒舟听他说“你的林郎中”,不禁心情畅快了几分,清咳一声端坐起来:“那我勉为其难听一听。”
林笙直接问:“可是城里也有了发病的百姓?”
贺祎面前白纱一晃,顿了一顿,颔首叹息道:“不错。之前府官压着不提,百姓间偶发几例,也只当做普通伤寒治疗,拖了些日子,传得人便多了……尽管城中医馆纷杂,但多是二流郎中,都没有什么好办法,甚则还有浑水摸鱼的道士在伺机敛财。”
这山上发病最多最重,本来贺祎还担心,现下一看,竟都生龙活虎,可见林笙手里的确有灵方妙药。
林笙倒不意外这件事,原本药效试成以后,也是要回去兼顾卢阳百姓的。
“我拿出药方可以。但我也有条件。”林笙道,“一个是让黄兰寨这些人回家。第二个,城里如何救治必须我说了算,在籍医士必须听我的安排。还有,我需要人手。”
贺祎还当他要提什么高昂的要求,这些均不难,闻言颔首道:“这是自然。寨中百姓即可就可返程。我可下令,回城之后,凡是卢阳城中入籍的医者,如今仍在卢阳的,皆须听从你的指挥。你若还需要跑腿干杂事的,门外这些飞霜营军士,亦可为你所驱使。”
林笙点点头,又看向孟寒舟,听他怎么说。
孟寒舟早想回去了,要不是这会儿夜太深,他恨不得立刻回城里,抱着林笙好好在柔-软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贺祎又简要与他们说了说城里的现况,便也有些撑不住地乏了,见孟寒舟毫不避讳地腻歪在林郎中身侧,他一时牙酸,赶紧起身辞别,与安瑾去寻一处暂歇的地方。
孟寒舟目送他出去,回头见林笙一直盯着贺祎的背影瞧,两手遮了上去:“人都走远了,你看他干什么。”
林笙把他手掌拿下来:“我只是没想到,中秋佳节深更半夜,他这种身份地位,为了求一张药方,竟然肯冒着染病的风险,辛辛苦苦亲自跑来这荒山废村里。”
孟寒舟哼道:“他行事历来如此。说好听了,是博了个仁贤的名声,说不好听了,就是没脑子的烂好人。”
林笙还在走神,孟寒舟伸手一揽:“不许你想他了!”
“我没有想他。”
孟寒舟把他拐带去了床上:“那我们继续做刚才在山上没做完的事情吧……”
“……”
本来林笙还在琢磨让贺祎常年戴幕篱的究竟是什么病,结果被孟寒舟动手动脚这么一打岔,晕晕绕绕的,很快就给抛在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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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黄兰寨里又热闹起来了。
大家听闻索桥修好了,府官也下马了,他们终于可以回家去了,高兴地直朝贺祎磕头,连呼青天大老爷,几个尚未完全病愈的都喜不自胜地起身谢恩,人人脸上都多了三分气血红晕。
众人忙不迭地收拾收拾为数不多的东西,搀上老的扶上小的,巴不得马上就飞回卢阳城。
“终于可以回去了!”谢吉兴奋地原地跳起来,拽着身边人的袖子直蹦跶。
但转头看到自己拽的人是安瑾,而再旁边就是束手而立的太子殿下时,立刻局促地松开了手,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了。
他瞧瞧挪动脚步去孟寒舟身边,心慌地问:“孟兄弟,我昨、昨天泼了太子殿下一身水,他不会记仇,要砍我脑袋吧……”
孟寒舟看到他,神色惊讶:“你怎么还没跑路啊?皇家仪容,岂容你冒犯!你等会小心点吧,等下了山,找个没人处,就会把你就地正法了。”
“啊?”谢吉快要哭了,“真的?”
“你又欺负他干什么?”林笙将挎包背在肩上,拍拍谢吉,“别听他瞎说。太子殿下仁慈,不会轻易砍人脑袋的。”
谢吉眼泪汪汪地松了口气,林笙又琢磨道:“砍脑袋太费劲了,还不如一刀穿心来得利落,好埋,还不会溅太多血出来。”
“??”谢吉呆滞住了,眼皮一翻,差点吓昏过去。
孟寒舟就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谢吉回过味来,终于明白过来他俩是在拿自己开涮,气得直哀嚎:“林郎中——!你怎么也和他学坏了!”
林笙淡淡弯唇:“可能是……近墨者黑?”
谢吉追着他俩闹,最后被孟寒舟灌了一碗锅里仅剩的安神药汤。
山上百姓三三两两地往下走,有身体虚弱腿脚不便的,安瑾就去安排几个军士上去帮忙搀扶。大家归心似箭,不过半日功夫,就走得差不多了。
林笙落在最后,还去检查了一下各家的炉火,提防别一不小心失火烧了山,这才回到寨头,看到正一边拿着片叶子吹着玩、一边等他的孟寒舟。
“只剩你了?”林笙看看前后,“谢吉走了?殿下也走了?”
“谢吉跟着谢家族人一块下山了。贺祎你管他干什么,他有的是人伺候,用不着我们管。”孟寒舟去牵他的手,“你管管我别走丢了就行。”
“行,好。”林笙笑,“那抓紧了。”
林笙被他紧紧握着,虽然步伐并不慢,但四周林海如涛,残翠绵延不绝,无垠山峦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伴着孟寒舟的叶哨声,莫名有种秋游之感。
走过了新修好的索桥,脚下万丈深渊,隐有溪流潺潺。
林笙深深呼吸了一口,缓解一下近日的疲倦,但忽然,他停下脚步拽住孟寒舟,又耸了耸鼻:“孟寒舟……”
孟寒舟皱眉道:“这回我也闻到了,这什么味道?”
一种刺鼻的难以形容的臭味。
先前上山时,林笙就曾经说闻见过。许是这会儿风向变了,将那味道顺着水流吹到了这边来。当时谢家二叔猜测说可能是动物死尸的味道,但孟寒舟见过死尸,尸体的臭味与这个不同。
林笙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但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有些在意,拉了拉孟寒舟的手道:“这味道很特殊,我还是想去看看——去看看吧?”
那时发现味道的地方是在山后,从这里过去要绕挺远一段路。
但孟寒舟看着林笙朝自己眨眼睛:“……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