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因桑子羊写了认罪书, 故而狱卒正在牢房中收拾笔墨。林纾等人到时,桑子羊正趺膝而坐,靠在墙边喝不知道哪里来的酒。

再看一百遍, 林笙也觉得她坐卧行貌都与男子无异, 怎么也想不到, 她竟是女儿身。

狱卒打量着他, 嘀咕道:“我听说你是个将军啊?你是欠人家钱了还是为了姑娘争风吃醋了?那吴水生是个街溜子不假, 也不能冲动杀人哪!年轻气盛, 糊涂啊!哎,喝吧喝吧, 搞不好就是断头酒了。”

吴水生就是那被敲碎了半边脑壳的死者。

桑子羊没有说话,只朝外抬了一眼。

狱卒跟着一回头, 猛地瞧见是林县丞来了, 顿时一个激灵,生怕他生气,忙一把抢回了桑子羊手中的酒坛藏于身后,磕磕巴巴解释道:“县、县丞大人, 您先前说别怠慢,我们才给他酒的……”

“退下吧。”林纾摆摆手, 屏退狱卒们。

桑子羊只当没有看见他们, 双手抱臂, 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不耐烦道:“你们还要问什么,不都写在纸上了吗。”

林笙从那狱卒手里拿回了半坛酒水,进去后, 他先回头请求地看了一眼林纾:“林大人,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

林纾沉默片刻, 许是知道林笙不会乱来,便带着人出去了。孟寒舟正暗哂他是个不被看重的“假大哥”,下一刻,林笙就也将目光投向他:“你也出去等会吧。”

孟寒舟:“……”

牢房深处复归安静后,林笙拎着那半坛酒走到桑子羊面前,递给他道:“桑将军。为什么不待查明,就急于要写那样的认罪书?”

桑子羊拿到酒,嗤笑一声:“有什么好查的,人的确是我杀的。凶器不都在你们那了吗?”

林笙坐在方瑕精心为他铺设的床铺边,摸了摸这柔-软的铺盖,问道:“是因为你女子的身份?”

桑子羊听了这等机密,也没有多大反应,她不置可否,语气淡然:“那小少爷都跟你们说了。”她轻声笑了下,“真是藏不住一点话。”

林笙点点头,与聪明人说话,他从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继续道:“那晚,吴水生是被你爹放进家门,故意潜入你房中,意图轻薄你,是不是?”

起初林笙也没明白这死人与桑子羊有什么关系,到得知了桑子羊的女子身份,又在验尸房见了尸体,这才想通这一关节。

——桑子羊回乡之事隐秘,她女子身份更是无人知晓,若非是亲人引凶入室,那吴水生一个好色之辈,怎会知道屋中有女子。

桑子羊一顿,倾泻的酒坛口泼出一线水液,顺着脖颈留下来,她神情这才有了一丝波动,捏着坛口的力道几乎要将酒坛捏碎,但嘴上还是否认道:“这不关你的事。”

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应当就是之前方瑕落下的那只,林笙看着它,叹了口气道:“是不关我的事。只是你这样死了,我觉得有点可惜。而且……”

“我们家的小少爷喜欢你,昨日得知真相,哭了半宿。挺可怜的。你要是被砍头了,他恐怕眼睛会哭瞎。”林笙道。

桑子羊喝了口酒:“那你记得把食盒还给他,省得沾了我的晦气。”

“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林笙问,“他入室不轨在先,你自保杀人在后。我不懂大梁律中歹徒入室奸污之刑如何,但我想,总不至于是判受害女子死罪。”

桑子羊将酒坛放下:“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林笙很是不解:“你都敢去死,怎么就不敢说出事实?难道你以为,你背着杀人罪名死了,你女子的身份就不会败露?”

桑子羊不知怎么生出几分愠恼,目光凌厉地看向林笙:“怎么,你也要威胁我?”

“威胁?还有谁威胁你?”林笙脑子里一转,“桑家人?”

话音未落,桑子羊突然冷笑起来:“他们就是一对畜生!”

林笙还没张口,蓦地背后传来一声嘲笑:“既然是畜生,那你就更不应该死在刑场上,应该让他们与那吴水生一并躺在草席里。”

“孟寒舟?”林笙立即回头,看到靠在阴影里的孟寒舟,不禁皱眉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怎么进来了?”

孟寒舟走过来道:“你那好哥哥看不上我,多待一会我怕是要被他剥了。”

他说罢看了眼牢房内的桑子羊,说道:“年初一股戎人来犯,被白马营三十骑堵截于延林谷,最终全歼敌兵,虏获辎重二十车,良驹百匹。这场延林之战,是你打的吧?”

桑子羊没说话,不过此时不出声,就相当于是默认了。

孟寒舟难得眸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情,他又道:“我猜,你这趟应当不是为归乡探亲,是要入京封赏才是。”

林笙纳闷:“封赏?”

孟寒舟同他解释说:“边疆虽无大的战事,但游勇层出不穷,屡屡试探,一直是朝廷的肘腋之患。现今上下喜文喜奢,屡削军资,军中早就哀声载道。待过了年至元宵,天子要行封赏,必会拿此役做文章安抚军心。”

“眼下深秋马肥草足,所谓沙场求点兵,正是戎狄好动之时,也是练兵之际。桑子羊此时离营,若只为返乡探亲,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孟寒舟道出狐疑,“而且他行李中只有些贴身衣物和软甲、牒文,连探亲的礼物都没有,说是探亲,谁信?”

林笙一时有点听糊涂了:“所以是……”

孟寒舟抱起双臂道:“所以,他原本没打算回乡,是启程之时突然得信,被桑家人叫回来的。”

桑子羊表情微微紧绷起来,但林笙却更加云里雾里了。

“看病的事你在行,勾心斗角的事你真是一点都不明白啊。”孟寒舟摇了摇头,“桑子羊此番归乡,连家门何处都不知道,可见桑家与他已十年有余没往来,恐怕连桑子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不早不晚,桑子羊一要入京,这催乡探亲的信就来了。”

“你再想想,桑家突如其来的暴富,把那俩父子脑仁甩出来都买不起的大宅子,价值千金的信鸽,还有他们信中索要钱财的那个对象——”

林笙仔细想了一圈,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那在背后资助桑家的,是京城朝中的人。”

孟寒舟终于也逮到机会,能屈指敲一敲林笙的脑门:“终于转过弯来。”

林笙当即还手,拧了他后腰一把,不过林笙还是没明白:“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耸耸肩膀:“那就得问桑将军自己了。”

见他们抽丝剥茧地说中了,桑子羊原本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开了一个口子,她隐隐呼了口气,顽抗的情绪也少了几分,终于开口道:“他们想让桑子耀顶替我入京领赏。”

林笙登时惊讶:“顶替?这怎么能?那桑子耀,腿都是断的。”

孟寒舟略一沉思:“怎么不能?桑子羊回京没有带随从,京城也没人见过她,他们手足二人本就有几分相似。那腿,届时就说路遇歹徒、山匪、落石、为国为民身受重伤……怎么都能说的过去。天子只是为了安抚军心,多半不会深究,说不定赏完钱财念他为国残疾,还会赐个虚职,那就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比在这区区绥县强?”

“这事,真想做成并不难,桑子羊若同意,怎么都行。”孟寒舟嗤笑一声,“恐怕就是她不同意,桑家父子剑走偏招,这才闹出这档子人命官司来。”

林笙怎么也没想到,这是父子兄弟,是骨肉相连的血亲,竟然为了身外之物会闹到这个地步。

桑子羊终于忍不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愤恨,忽起的一拳重重砸在地上:“他们算什么血亲?两个王八蛋!”

“那为了两个王八蛋而上了刑场,你不是比王八蛋还要王八蛋?”孟寒舟讥讽她道,“你以为,将这桩案子认成私仇,你就能以‘白马营副将’的身份死?他们就拿你没办法,就不会顶替你了?桑子羊,你想死,没人会拦着。但你死了,朝中也多得是阿谀之人能办成这件事——打了十年仗,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桑子羊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军中这么多事?”

孟寒舟轻哂:“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你是要做杀人犯刑而死的无名之辈,还是想做从横沙场的大梁重将?”

“我——”桑子羊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了嘴边,又凝固住了。半晌,她唏嘘自嘲,“你既然知道了我是女子,就该知道,此事若败露,我照样是欺君一死,如何做得?”

孟寒舟目光挑了挑,慢条斯理地道:“想做自然就做得。前无古人,后未必就无来者。”

“你……”桑子羊在眸底微颤中抬起了视线。

孟寒舟将那封错洞百出的“认罪书”放在了桑子羊面前的地面上:“字写的挺难看,有几分赵老将军的‘风采’。还记得他有年回京述职,我舞剑失手,削了他的胡子。他大发雷霆,就用这样的烂字,捉到我在我脸上写了个‘竖子’。”

桑子羊似也陷入遥远回忆,眉边难得现出一丝松快。

她怅然道:“原来是你。老将军离京直到回了大营,胡子还没长出来,心疼的不得了,每天睡前都要对镜骂你一遍。”

孟寒舟想起那场景,还觉得有几分滑稽。

赵老将军喜爱蓄须,精心养护,号称美髯公。

桑子羊十三岁进了西北军营,因身强体壮选在赵老将军旗下,白日练兵,暇时就给将军干些杂务碎活,将军一生豪爽,看她伶俐好学,便教她写字,能读些军报。

赵老将军于她,与其说是将军,是长官……更似阿爷。

若没有老将军提携,桑子羊早就命丧黄泉,哪里还能学到这一身武艺,统领白马营。

可惜,三年前,老将军病逝西北。

赵老将军逝后,朝中能战之将青黄不接,诸将领之间互相较劲,谁来统领西北大营都难能服众。西北军渐渐从一块铁板,崩出裂隙,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那可是数十万兵马,此时谁能得到西北大营,谁手中就多了一枚能扭转战局的筹码。

但诸位皇子屡次试探,多年暗中争夺,如今也没人能彻底拿下这局。

这事几乎是摆在明面上,孟寒舟明白,身在局势中的桑子羊更加明白。她很快醒悟过来,天上没有掉下的馅饼,顿时警惕道:“你也不过是想利用我,争夺西北局势罢了!”

“那又如何?”孟寒舟半仰着头,毫不掩饰,“你缺摆脱桑家威胁、摆脱身份桎梏的翻身机会,我缺一个好用的棋子,你我相互利用,有何不可?”

林笙一脸迷茫,不知怎么就从命案聊到了军国大事上,这不关他的事,他默默到牢房外面去,到走道那头找狱卒闲聊去了。

绥县狱卒倒是稀奇,有不少都是带伤带残的年纪大些的老卒。

林笙多嘴问了一句,两个值守的卒子一边擦了擦凳子给他坐,边感慨道:“这还多亏了林县丞。我们年轻时候啊,也是缉贼捕盗的班吏,这动刀动腿的,难免伤着摔着,年纪大了,原本是要被遣散的。是林县丞来了,看我们家里有老有小,就靠这口官粮养家糊口,就把我们几个调到牢狱来了,平时就负责个看守、打扫、送送饭,管教管教犯人。”

“林县丞,算是个好官吧?”林笙道。

“看您这话问的。当着您的面,我们能说个不好?”狱卒哈哈一笑,旋即也认真道,“咱不知道别的县怎么样,就说在绥县这一二十年换了多少任县官,这林大人待我们、待百姓确实不薄。这逢年过节的,林大人遇着吃不上饭的,还自己出钱给买糖买菜。你都没瞧见?他那里衣袖子都穿得磨毛边了。”

林笙心想,这么说,林家也算是长了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好莲花。

有个在一旁擦拭水火棍的年轻狱卒哼了一声,嘀咕道:“歹水能养出什么好鱼,都哄得你们一愣一愣的。”

两名年长狱卒啧了一声,踢了他一脚,让他去门口扫地去。

小狱卒将棍子一撂,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了。

林笙还在思索他那话是什么意思,没过多久,小狱卒就走了回来,说道:“桑家来人了。县丞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见一面。小公子,县丞大人还让你们回避一下。”

“好吧。那我去叫一下寒舟。”

林笙刚在桑子羊牢房门口看到孟寒舟,都没来得及走出去,那桑家老父就急匆匆地走进来了,他只好挺住脚步,拉着孟寒舟去了更深处的一间空牢房:“嘘,这里躲着!”

绥县牢房早年因为虫蛀和暴雨闹过坍塌越狱的旧事,后来翻修建得十分坚固,俱是石块浇筑墙面,深处空着,甚至有回音。

孟寒舟不知所以的被他拽进来:“为什么要躲?”

林笙指了指后面,无声动了动口型说道:“桑家来人了,还是别打照面的好,省得说不清楚。”

孟寒舟低头看着身前的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林笙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却不知怎的感觉面前越来越闷,他一回神,发现孟寒舟几乎贴了上来,一手撑着墙面,一手揽着他的腰,将他锢在胸膛与石墙之间,温热鼻息一阵阵地扑在面上。

“你这样,好像我们在……”孟寒舟压着气音,在耳畔吹拂,“偷-情一样。”

林笙不吃这套,一抬手,把他多话的嘴-巴捏成了鸭子嘴,警告他不许乱说话。

孟寒舟媚眼白费,轻哼一声,将下巴挂在林笙肩头摆烂。

林笙很小声问他:“桑子羊答应你的事了吗?”

孟寒舟百无聊赖地答:“没有,她……”

还没说完,突然隔壁牢房中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桑子羊砰的一声摔碎了那只酒坛,振声道:“姓桑的,你休想!”

“你这是什么混账话?”桑田汉粗着嗓子,“我姓桑,你不也姓桑吗!你弟弟不是咱桑家的根儿吗!你弟弟好了,就是咱桑家好了。你个女伢子,当官有什么用?将来光耀门楣,不还得靠他?!”

隔着一层石壁,林笙都能听见桑子羊被气急的喘促声。

桑田汉停了停,似乎是怕人听见,还刻意压低了些声音:“这事你要是答应了,吴家这桩命案自然有人替咱摆平。到时候咱一家去了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

“爹苦了一辈子,也没别的指望,不就盼着桑家有个后?”桑田汉唉声道,“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老大不小了,在男人堆里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以后谁还要你?再说了,当初本来就是你弟弟去做将军的,你不过是把官儿还给他而已!恩人还答应了,会给你寻个好郎君,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做梦。”桑子羊冷道,“我这武职,是我一刀一枪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你好儿子想要,就让他自己去拼杀。”

她说着嘲讽一笑:“哦我忘了,他是个调戏良家女子不成,反被人家哥哥打断了腿、拧断了根的废物。别说当不了将军,他连男人都做不了了。”

桑田汉一听,登时来气了,指着桑子羊鼻子就叫骂:“你个赔钱的贱-货!我生你养你屁用没有,不就是让你给你亲弟弟谋个好出路,再替你弟弟留个种将来过继给他,还在这给老子摆起脸子来了!”

桑子羊:“我替他留种?这就是你们父子把我骗回来,找人奸污我的理由?你当我是什么,配种的母羊?下蛋的母鸡?”

“话说的这么难听?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女人不都能生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孩子生下来给你弟弟,可是姓桑!而且咱家那恩人答应了,你生过孩子也不要紧,到时候他定给你找个好下家,正头夫人可能够不上,却也能做个贵妾。”

桑田汉一瞪眼:“你也不瞧瞧,就你这不男不女的模样,能做个贵妾就不错了!”

林笙心下骇然,这才算听了个明白。

怪不得当时入内看伤,他始终抱着毯子盖着下-身,只露条腿出来,问及伤情,父子两个都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那桑子耀,根本不是路遇山匪摔断了腿,而是逞凶不成反被打,不仅断了腿,还伤了那处,不能人道了。因此,专门把桑子羊骗了回来,让她生个孩子过继给弟弟,在顺道冒领她的封赏。

孟寒舟自认自己不算什么好人,现在听了桑家这论调,眸底都幽暗几分:“果然是畜生。”

那边桑子羊也被气的够呛,她心里早有怨恨撒不出来,之前还想着保全一些脸面,自己认了杀人的罪,也绝了这父子二人的念想。

没想到,他巴巴地跑到大牢来,也并不是念着父女血脉来探望,而是听了她要认罪的风声,怕她真一死了之,没人替桑子耀生孩子了。

桑子羊沉默了半晌,突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凄怆。

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手足。

桑子羊笑坐在板床上,仿佛十年热血一朝饮冰,似有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下来。她笑着笑着忽然就平静了,敛声宁息,喟叹道:“你吃净了我娘,如今又要来吃我。”

桑田汉皱着五官:“说什么鬼话呢。你娘俩跟着我享了多少福!你娘死的早,那是她没福气。”

“享福?”桑子羊好笑道,“阿娘生我时,天寒地冻,还没出月子,你就让她下地干活,没日没夜地打猪草、养鸡、翻地,还要给人缝补,结果落了病根。你却在外面吃喝嫖赌。这就是她享福?”

“她身子不好,又两三年没怀上,挨了你多少冷言冷语。后来好容易怀上了桑子耀,因为肚子是圆的,你骂她又揣了个赔钱货,让她挺着大肚子下河浆洗赚钱,她想煮两个蛋吃,你都不让。没想到生下来是个男孩,我以为这总要好起来了吧,大夫让阿娘补补身体,结果你连只鸡都不舍得给她杀,让我去偷邻居家灶房里的红糖。”

“阿娘生桑子耀时血崩,身子一直亏空,你不许她休息,将她拖成了虚痨。你又心疼药钱。她只能买来几副便宜药,每一副都要煮上十几遍,煮到汤子都是清的,药根都嚼烂了,才舍得丢。她就这样活活被你们拖死了。甚至人躺在棺材里,你还要将她休了,拿她尸体卖给隔壁村配阴婚。”

母亲死后,年幼的桑子羊便接过了母亲的活,继续为桑家做牛做马。

桑子羊质问:“这就是你口中的享福?”

桑田汉并不觉羞耻悔恨,仍大言不惭地道:“我那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是想卖她阴婚?还不是因为家里穷?这么多年,我为了你都没有续弦,旁人哪个见了我不说我一声好?”

桑子羊简直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为了你儿子,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儿子一生下来,你就花了三吊钱找大师给他算命取名。桑子耀,多好的名字啊——我呢?”

桑子耀想吃什么有什么,要什么便给买什么。而桑子羊连上桌夹菜都要挨打,只能捡点他们吃剩的窝头冷饼,就着灶火的余温干啃下肚。

稍有不顺心,桑田汉就对她动辄打骂,当着弟弟的面,也照样口出恶言,连啐带踹。平日他唤这个女儿,都是连咒带骂的叫她“赔钱货”“贱伢子”。

以至于后来连桑子耀也有样学样。

那时西北局势动荡,缺兵,朝廷便在下边征壮丁。规矩是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除非户中没有男子,不然每户必须出人入伍。

桑子耀那时刚好十岁,亦在征兵之列。

但桑田汉自己害怕去当大头兵,也舍不得宝贝儿子去送死,连哄带骗的,让女儿冒充男孩去应召。

征兵那日,桑田汉大字不识几个,胥吏要登记姓名,他编不出名字来。正好村头走过一只羊,他灵机一现,指着身前的假小子道:“叫桑子羊。”

出生十三载,“贱伢子”这才有了大名。

说来也是桑子羊天赋异禀,天生力大无穷,个头窜的比寻常男孩还快,因为常年干粗活没什么打扮,形貌举止都与小子没什么差别,混在一群少年兵里,确实雌雄难辨,也没人起疑。

西北路途遥远,桑子羊跟着征兵的队伍徒脚走,路上有年纪大的猝死了,有人病死了,有人遇暴风雨跌下山崖摔死了,有人半夜逃跑被狼吃了……

折损了不知道多少人,她双脚也磨破了无数次,走了足足一年半才到了西北军,被草草编进某个小营地。

进营的第一天,还什么都不懂,就遇上戎军夜袭,登时营地内火光冲天、厮杀惨叫声无数。

与她一同来这个营地的一半新卒都被砍死了,她惊慌失措之下捡了一把刀,纯靠着一身蛮力胡乱挥舞,侥幸捅死了几个戎兵,撑到了援军赶到,这才活下来。

率兵赶来的正是赵老将军,见她小小年纪就已敢挥刀杀敌,又天生神力,便将她选回了大营之中,教她刀锏骑射,亲自操练。

这才有了后来的桑子羊。

她什么都没有,是靠着军功一步一步杀上来的。但在西北营的时候,哪怕浑身浴血,桑子羊也不觉得苦,至少没有在桑家苦。

十余年来,桑子羊几乎已忘记了在桑家的日子,甚至因为军功即将入京受赏,直到一封催乡信,打破了她久违的平静。

桑子羊承认,十多年过去了,她心中难免存有一丝侥幸,想着:也许那人有所改变呢?也许,那人真的病入膏肓,心中悔恨,想要再见亲生骨肉一面。

但事实证明,桑子羊的想法是如此可笑。

他们不过是想像吃掉母亲那样,把自己连骨带肉也吃干抹净。

更可笑的是,那晚吴水生潜入房间动手动脚,她因多年打仗本能反击,将人一击毙命后,并未怀疑桑家人,甚至第一个念头是“歹徒入室行凶”。

她提着武器和尸体出来,想看看还有没有同党,却听到主屋内,父子二人在交谈商量,如何将生米煮成熟饭,让她没脸见人,只能让出京城的荣华富贵,留在家里心甘情愿替他们借腹生子。

好像在他们眼里,自己并不是女儿,不是血肉,只是一个随意摆布的物件。

那一刻,桑子羊是真的动了杀心。

桑田汉听她翻起旧账,脸上表情愈发不耐烦,他啐了一口唾沫,彻底撕破脸面道:“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你姓桑,为了你弟弟,这就是天经地义——”

孟寒舟一个走神,忽的怀里人一下子挣脱了出去,一脚踹开隔壁的牢门,冲进去照着桑田汉脸上就是一巴掌。

桑田汉被打懵了一瞬,都没反应过来是谁,先捂着脸惊叫:“你谁?!你凭什么打我!”

“嘶,好疼。”林笙抱着打红的手倒吸一口凉气,这抽人嘴巴,疼的竟然是自己,但气势不能落了下风,他抬起头喝道,“你管我是谁。我打你也是天经地义!”

林笙还要再打,但手才伸了半截——那边桑子羊压着胸中一口浊气,这浊气在心口乱撞,加上动了气喝了点酒,此时按捺不住,噗嗤一声全喷了出来。

桑子羊颈边鲜红,满襟是血。

“桑将军!”林笙立即两步冲将过去。

那桑田汉挨打气不过,正捡了地上酒坛碎片要朝林笙报复,被随后进来的孟寒舟又是一脚揣在背上:“你还敢动手?”

林笙将人放倒在床上,用袖子拭去桑子羊口边血渍,并指探在脉上。

孟寒舟问:“怎么样?”

林笙将人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怒急攻心昏过去了,没有大碍。回头让人送点药过来。”

孟寒舟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被踹倒在地的桑田汉。桑田汉先后挨了两下打,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惹不起,正没骨气地龟缩在角落里:“这可是在县牢里,你、你们不能打我……”

“不打你。”孟寒舟和善道,“让亲生女儿借腹生子,亏你想得出来?这么喜欢儿子,不如直接把你钉进棺材,也把你卖了去配阴婚,让女鬼给你生几个鬼儿子。”

桑田汉头也不敢抬,当即抱起脑袋,哆嗦道:“好汉饶命!这、这不是我想的,是恩人给出的主意,他说这么着就能把贱伢……不不不是,就能把大姑娘留下来。他答应了会给我们一家好出路!”

孟寒舟眯起眼睛,踩着他胸口问:“行。那你自己招,你口中那个恩人,是什么人?”

桑田汉道:“我不知道……”

“不说是吧?”孟寒舟卷起袖子,“我在牢里照样杀你。”

“好汉好汉!”桑田汉惊声叫了会,也不见有狱卒过来制止,只好认栽,欲哭无泪道,“我真不知道啊!我们没见过面,都是用鸽子传信的,就算是送东西,也是他派仆人来,我们真没见过啊!”

孟寒舟继续逼问:“无缘无故也没见过面,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财?连冒名受赏这种事都敢帮你谋划,你许了他什么好处?说。”

桑田汉开始支支吾吾,孟寒舟见状直接从后腰摸出匕首来,噌一声亮出寒光,反手削了桑田汉天灵盖上一块秃亮。

凛冽刀风吓得桑田汉一个激灵,他腿都软了,当即哭嚎道:“我、我就是答应帮他送送盒子、送送信什么。”

似乎知道下一句孟寒舟要问什么,桑田汉怂包全给说了:“盒子和信里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敢打开看!我也不知道是给谁的,都是放到他说的地方就行,自然会有人取走!”

“挺上道啊。”孟寒舟继续讹问,“还有呢!继续说。”

桑田汉闭着眼不敢睁开:“还、还有,答应他封赏事成以后,大姑娘让他带走。”

孟寒舟匕首一近,他崩溃叫道:“没了没了,真没了!你们要是不信,估计这两日恩人的仆人就该来送东西了,你们直接捉他就是了!”

桑田汉实在招不出其他了,孟寒舟这才撤开匕首:“回去了管好自己的嘴,好好招待你那位远道而来的恩人使者,要是让我知道你给人通风报信,下一个躺在乱葬岗的就是你们父子两个。”

“是,是是是……”桑田汉连声应诺。

孟寒舟厉声:“滚!”

桑田汉连滚带爬地从牢门里滚了出去,头也不敢回,手脚并用地踉跄着往外跑。

林笙正按压穴位帮桑子羊理气,孟寒舟转了转匕首,收回鞘中,走过去也看了看面色发白的桑子羊,担心道:“还没醒?他不会有事吧?”

“来得急,忘了带针了。只能凑合一治。性命无碍,但还是得灌点药才行。”林笙解开桑子羊的领口,顺着任脉理经脉调气血,“难得,你还会担心起人了。”

孟寒舟阴阳怪气地道:“我才找着的好棋子,要是自己把自己气死了,我这半天嘴皮子不是白搭了吗。”

林笙瞥了他一眼,见他贱兮兮的弯着眉眼,便知他又是在开玩笑了。

孟寒舟捏捏他发红的手掌,关切道:“刚才打人,手疼不疼,我给你揉揉?下次这种粗活,我来就行,还把自己给打疼了,怪不值当的。”

“咳咳。”背后响起一串清咳。

林笙一回头,见是林纾站在牢门外,他赶忙抽回自己的手,藏在袖子里。

孟寒舟习惯了他审度的目光,从容地转过身道:“林县丞,方才桑家的话,你应当也听见了。这桩命案,表面是桑家父女不和,实则却与西北局势息息相关。有人从中利用,不可轻易决判。”

林纾表情也有几分凝重,没想到这桑子羊是女子,更没想到桑家人胆大包天,竟然想偷梁换柱、冒名领功,他道:“桑家我会派人盯着。但桑子羊……仍是凶犯,未判之前,不能离开。”

林笙问:“那我让人送点药来可以吧?她状态不好,身上还有暗疾旧伤,不好好吃药调理的话,就算这一关过了,以后也会落下病根。”

林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就是偷偷来送就行的意思了。

林笙松口气之下,习惯性地握住孟寒舟的手腕往外走,想着回去调药方。经过时,林纾叫住他道:“小笙。现在绥县乃至整个洢州,局势都越来越复杂了。你……”他一皱眉,“你们,小心一点。”

孟寒舟应了一声:“知道了大哥。我会保护好小笙的。”

林笙:“……”

还有顺杆爬的。

“你——”林纾语气沉了下来,早知道就不该给他好脸色,“滚。”

孟寒舟殷殷地牵着心爱的小笙一块“滚”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