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夜逐渐深了, 外头步子凌乱,人声喧闹。

林笙听到这个消息,怔了一瞬, 忙问:“这么突然,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二郎道:“听说是趁着天黑城门换防的时候突袭进来的。人很多, 城门根本拦不住, 现下已经满大街都是三角军了。一伙一伙的, 一进来就到处搜东西, 这怎么办啊?”

绥县没有兵备,只是些会捉猫拿狗擒贼偷的衙役民夫, 平日里去剿个散匪都吃力,更别说遇上这群亡命之徒了, 可谓根本是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是以战养战, 入城后必定会到处搜刮物资,抢东西不稀奇。”孟寒舟斟酌道,“别与他们硬碰硬,钱财没了可以再挣, 命重要。”

林笙点点头,但心下不由担心起别人来:“那林县丞那边怎么样?”

二郎摇了摇头。

眼下自顾都不暇了, 大街上到处都是凶神恶煞、横冲直撞的三-角军, 根本没人敢出去, 哪里还管的上什么林县丞。

但是这群人就是奔着造反来的,想来县衙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二郎想了想,没敢直说。

不过这边话音才落, 楼下隐约传来伙计与人争吵的声音:“……这是我们的粮食!你拿走了我们吃什么?”

林笙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先管好自己这边再说吧。

伙计们没一个沉得住气的。

“下去看看,别让他们伤着病人。”他放下了刚端起来的碗,只好起身下楼去,怕他们跟对方打起来造成无辜伤亡,孟寒舟见状也贴身跟出去。

两人一转过走廊,就看到前厅里徘徊着十几个男人在到处翻找东西,各个儿虎背熊腰、体格健壮,或背着砍刀面露凶色。

那刀刃上都沁了浓浓的血色,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楼里的妇孺们都吓得战战兢兢,躲藏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一个肩系三角巾的汉子从后厨扛出两袋粮食,没好气地一把挥开了阻拦他们的伙计:“滚开,再多废话,把你们胳膊也卸了拿回去煮汤!”

“你们……”

粮食被抢的事还没解决,伙计们一回头,又眼见着两个男子从后院抬着个箱子出来,他们欣喜若狂地招呼起同伴:“快去告诉老大,多叫些兄弟过来!今天可赚大了,这后头还有几车药,还有好些马!”

打起仗来,药材可是好东西,更别说是马匹了。

“那不行,那是林郎中的药!”这可一下子把伙计们急坏了,当即就想上去抢回来。

林笙本想着损失两袋粮食就罢了,客栈里住的都是老弱病残,尽可能不与他们起冲突,现下见他们要将药材也全部拿走,也不禁有些着急。

不过没轮到他出声,就见到魏璟一瘸一拐地从后面跑了出来,他许是已经跟这伙人动了手,脸上显然受了点伤,脚也崴了,但追上去就揪着对方不放:“这些药是用来救命的,不能给你们。”

“真他娘的烦人。”一个方脸汉子迎面走过去,猛地推了魏璟一掌,“起开!别挡路!”

魏璟不过是个书生,顿时疼的一个趔趄,一屁股向后栽去。

还没摔到地上,一个充满药香的臂弯先将他接住了。他回头一看,见是林笙,登时愈发委屈起来:“林郎中,那药……”

“药重要还是人重要?”林笙将他扶起,看了看他脸上的擦伤,回头皱眉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东西你们拿走就是了,不要再动手伤人。”

“哪来的不长眼的小子,还教训起我们——”

汉子定睛凑近一看,是个清瘦秀丽的年轻小哥儿,不禁调笑起来:“哟,是个白面小郎君,还挺标志。怎么,你也要跟我们过过招?你这大腿,还没我们兄弟几个胳膊粗吧?”

一众人混不吝地叉着腰,相继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有个吊梢眉,最没正经,见状笑着跨步拦在了林笙面前,斜着眼打量了他片刻:“看着像个识文嚼字的,要不跟我们回寨里,做个账房,免得打起来划破了你这漂亮脸蛋。”

“……”林笙拧眉,回身避了避。

“哎还害羞了,你们瞧,这小子脸蛋瞧着跟白玉似的,别是个姑娘乔装打扮的吧?”

这些人脸上灰血乌涂,连夜奔波尽是疲惫烦躁,如今进了城开始掳掠财宝,都忍不住放肆起来,见此场景更是嚣张,纷纷跟着哄笑,还有怂恿说把人掳回去,慢慢看的。

这吊梢眉许是这一队人的头儿,在队伍中应当有些地位,很快被鼓吹地膨胀起来,当即就要动手动脚:“我来摸摸是男是女?”

他才近前,忽的一道身影撞了过来,砰的一声,一把木椅兜头拍在了他背上。

“哗啦——”一声,木条稀稀拉拉散落一地,吊梢眉也被砸得一懵,一串血珠顷刻就顺着眉梢流了下来。

林笙愣了一愣,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柳姑娘?”

是之前被林笙捡回来救治的,一直少言寡语的那个姑娘。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二郎等人也看呆了。

可惜那是把本就松动的旧木椅,并不结实。而这吊梢眉身强体壮,这一下子拍下去,不仅没有将他拍晕,反而激怒了对方。

“娘的!”他眼见自己被开了瓢,当即招呼了两个手下,“不知好歹的小娘们。给我抓住她!”

几个喽啰马上聚过来,伸手去捉柳姑娘,只听着“呲啦”一声,她衣服在扭打间被撕破了一角。

吊梢眉见此,色起心头,摸了摸下巴就要上去搂抱——

突然,从斜空刺来一柄薄匕首,裹着嗖鸣声擦着吊梢眉的脸颊飞了过去,若非他躲闪的及时,这刃尖都要将他鼻子给削掉。

他蹭了下脸颊,见剐出了血痕,赫然大怒:“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爷爷我?!”

“我,怎么了?你狗爪子再朝前伸一分,”孟寒舟从楼梯上下来,转了转指间的匕首刀鞘,“待会削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他娘的,老子先砍了你的脑袋——”

吊梢眉咽不下这口气,从同伴手里抢了柄大砍刀,气急败坏地就朝孟寒舟扑去。

“孟寒舟,小心!”林笙心下一惊。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就见孟寒舟一个回身。

大家都没怎么看清,那刀就不知怎么转瞬到了孟寒舟手里,紧接着这吊梢眉就被一脚踹出了丈远,从楼梯上狼狈地跌滚下来。

他摔了个头昏脑涨,咒骂了一声刚爬起,那一掌宽的刀就飞旋着掷了过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刀就铮的一声擦着耳朵过去,深深扎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耳尖上瞬间被豁了个口子,当即就流下更多血来,染了一肩赤红。

吊梢眉下意识捂住汩汩涌出热流的耳朵,他呆滞了一刹,剧痛才迟来,客栈中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啊!我的耳朵!”

一时间,一众三-角军都凝住了,愣愣地看着他坐地上惨叫。

吊梢眉痛得站不起来,只能叫嚣着:“给我上,宰了他!谁先宰了他,这小娘们就分给谁享用!”

直到那血色流到地上,众人才醒过神来,七嚷八嚷地抄起手里的家伙,朝孟寒舟扑了过去。

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

孟寒舟一脚从柱子上踢起那柄刀,握在手里,铿的一声拨开一人,又送了旁边人一刀,还顺道将被卷入混战的二郎给推到了林笙那边,叫他:“别乱比划你那三脚猫功夫了,保护好林笙,把他带后面去。”

这都是些心狠手辣之徒,没几个来回刀上就见了血,二郎蹭了蹭脸,赶紧拽着林笙往后院走:“林医郎,你就听大舟的,这太乱了,咱躲躲吧。”

现场打成一团,刀锋冷硬,碰撞出令人胆寒的声响。林笙明白自己站在这里会让孟寒舟分心,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正犹豫着,这时客栈外忽地响起马蹄声,以及一串由远及近、整齐有序的脚步,无数火把聚集过来,迅速地将整个客栈围了起来。

地上被孟寒舟打的东倒西歪的喽啰们一听,顿时又有了底气,挣扎着爬起来,横道:“我们大将军来了,你们且等着!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伙人兴冲冲地呼啦涌去门口迎接。

孟寒舟收回匕首,走到林笙身边,见他面露不解,低声解释道:“恐怕三角军的首领来了。”

林笙一顿,三-角军的首领?

“此人叫胡大海,沣水县人,自称‘公义大将军’。待会见机行事。”

——胡大海,据说这人早年南疆闹乱时被征过军,当了几年攻城兵,后来战乱平定,裁撤兵冗,他拿了笔钱被遣散,就回了籍地沣水县,继续种地。

谁想地没种上几年,就赶上这场天灾和苛税,他便仗着在军中学了点打仗的本事,纠集了一帮同样吃不上饭的汉子,举旗起了义,还自封了个大将军。

大概是天时地利人和,还真让他成了气候。

疑惑间,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马背一跃而下,将缰绳随手一甩,就大跨步走了进来。他一走近,客栈门外的火光都被堵住了大半。

来者还未从门外炬火中走出,就听见他粗犷豪迈的嗓门闯进门来:“哈哈哈哈——你们队出息啊,竟然能找着马还有药材?”

吊梢眉捂着半拉淌血的耳朵,立马簇拥上前,谄媚道:“对对对。大将军,这几个恶商,不仅霸占着许多粮食药材和马匹,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你瞧,我这耳朵,就是他们伤的!”

“放屁!你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二郎不忿道,“什么叫霸占,那是我们自己的马草粮食!分明是你们强抢!你们还想轻薄林医郎和柳姑娘!”

门口一明一暗,之后众人才终于看清这位步入客栈的“大将军”。

此人身材魁梧健硕,肤色黝黑,披着自制的已经被血污沁得发黑的皮甲,胸口的腱子肉随着走路一跳一跳,膨得似乎要鼓出来似的。

打远一看,粗野蛮横,像只披着人皮的熊。

“轻薄?”胡大海脸色一沉,视线冷冷瞥过屋内的众人,“怎么个事?”

二郎一见他强悍身形,本能地蔫了蔫,但还硬撑着与他对视,不肯退后。虽然没指望这叛军头儿能是个什么正经人,但人说不蒸馒头还得争口气,他叫道:“对,在场诸位都亲眼见着了!”

客栈内稀稀拉拉一阵碎语,围观的百姓有人偷偷点头,有人见来者如此威武,蜷缩着不敢说话。

吊梢眉一个激灵,马上道:“他们胡说,我们好端端的,轻薄他们做什么?都没二两肉。”

二郎气愤地指着柳姑娘的衣裳:“你们没轻薄,那柳姑娘的袖子怎么烂了?难不成她自己撕烂的?”

柳姑娘不爱说话,但被数道目光盯着,也不禁羞愤地咬了咬下唇,忙把破碎的半截袖子往上扯了扯。

吊梢眉眼珠子骨碌一转,叫道:“是她,是她先勾引——”

话音还没掉在地上,突然胡大海暴起一脚,径直把吊梢眉踹飞了八丈远,他嘴还半张着,砸在地上后直接吐出一口血来,门牙都摔断了一颗。

“大、大将军?”吊梢眉诧异地捂着嘴。

“人漂亮姑娘能勾引你,你当老子是瞎的?”胡大海走过去,又将他拽着襟子拎起,拖回客栈中央,扭头喝问,“还有谁对平民百姓动手了?”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一行人,这会儿见吊梢眉突然之间竟这个下场,都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纷纷耷拉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吱声了。

“刚才不还有说有笑的吗,怎么现在都成鹌鹑了!”

胡大海踢了踢瘫在地上晕乎乎的吊梢眉,又给了其他人一人一个巴掌:“我一天天说的什么?我们是义士!不是土匪!还抢起民女来了?”

一伙人捂着扇肿了的脸,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有个壮着胆子小声嘟囔说:“是她先拿椅子砸眉头儿的脑袋……”

“你不对人家动手动脚,她好端端的能拿椅子砸你?”胡大海冷眼扫过这群人,斥道,“我们三角军不留欺辱弱小的东西!来人,把这几个赶出城去,丢到山里自生自灭!”

几人一听,顿时怕了,匆忙趴到地上呼号:“饶命啊将军,我们就是一时糊涂,我们再也不敢了将军……将军!”

胡大海并不听他们哭嚎,只是又踢了一脚地上半死不活的吊梢眉,命令道:“这个,捆起来,先在城门挂他三天,再丢出去。”

吊梢眉本来蛮不在乎,现下听到自己还要独独悬起来示众,顿时不满:“凭什么!打进绥县城门,我也是有功的!”

“凭什么?真当你之前干的那些勾当我不知道?”胡大海正色道,“早就想料理你了!原想着这次进了绥县城,就再给你个机会,你只要守规矩,之前你做山匪的事就掀过去不提了。没想到你不仅没收手,还变本加厉,现在都带着这群小的一起欺男霸女了。”

吊梢眉还要狡辩,随即就被几个男子堵上嘴,拖出了客栈。

没了这群抢掠闹事的痞子,乱哄哄的客栈逐渐肃静下来。

一些躲在角落里的百姓也慢慢地冒出头,打量起这个“威名在外”的三角军首领来。

林笙也对此人颇为意外,原以为这胡大海进了城便是烧杀抢掠来的,没想到竟是个是非分明的人,虽然气势凶恶了点,但看来应该是个能沟通的。

不过思绪才转过这茬,只听后院几声马鸣,二郎往后一看,见是个绕到后头去的三-角军男子,正牵走他们的马。

“……你们怎么还抢我们的马!”二郎急道,“不是都罚了那吊梢眼了吗!”

胡大海叉着腿坐在长凳上,擦着刀刃道:“他欺男霸女是罚他的,我劫富济贫是劫我的。一码归一码。”

“……”

得,才心中夸过这人明辨是非,白高兴了,这人本质还是土匪。

林笙见他们往马背上装运药材,这架势是一点都没打算给他留,忍不住出声道:“如今这楼里还有几十个病人需要这些药材救命,难道你们口中的‘杀贪均富平粮共天下’,就是要踩在这些无辜病患的尸骨上吗?”

胡大海动作一顿,眯着眼睛看向林笙:“你是什么人?”

林笙道:“只是个普通的郎中。”

“郎中?”胡大海笑了声站起身,扛着他那把几乎砍豁了口的大刀,踱过来观察他,“一个普通的郎中,怎么能有这几大车的药材?”

他又看向紧紧护在一旁的孟寒舟:“你是这客栈的东家?我可听说,你这客栈为富不仁,一碗炒饭敢卖二两银子。”

林笙这才明白,开口解释道:“那将军劫富济贫劫错人了。原本的东家一听要打仗,早就携家带口跑了,这客栈是我们暂借来当医馆用的。我们也不是绥县人,只是伙计途径山道遭遇山匪,在绥县养伤,我与兄弟这才带着药材来救急。”

胡大海转头向其他人求证,但其他三-角巾人哪里知道当中详情,只是面面相觑。

“将军若不相信,我可以给将军看我的行医凭证。”

林笙自腰间佩囊中取医牌,不小心带出一物,掉在地上当啷一声清脆。

胡大海低头看看滚到自己脚边的小物件,脸色忽然凝住,立刻弯腰捡了起来,托在掌心里辨认了一会,然后将视线重新落在林笙身上,正色问:“就是你救了小河?”

林笙愣了片刻:“小河?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受了腹伤的小河的话……”

胡大海显然一秒钟都按捺不住,扛着刀就大阔步往楼上去:“哪个屋?快带我见他!”

林笙就没见过这么心急的人,不过看这样子,应该不是有仇。只好将楼下这烂摊子按下不表,先带他去了小河养伤的房间,并且嘱咐道:“他伤势很重,好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应该刚吃完药睡着,你小声一点。”

“他伤得很厉害?!”胡大海一急,嗓门就架不住往上飙,扭头看到林笙嘘声才匆忙压下声音,“你仔细给我说说。”

二郎见他很在乎这个小河,在旁添油加醋地比划道:“那你可是没见着,他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肠子都流出来了,再多一会就要咽气了。整个绥县没人敢医!最后拉到我们这来,是我们林郎中妙手回春,他才捡回了一条命,昏睡了两天才醒。”

“你的人倒好,进来就对我们林郎中喊打喊杀的。”二郎白他一眼,咕哝道。

胡大海闻此,半天没有言语,只是紧紧握着那只鸟哨,面颊微微抽搐着,不知是心疼还是惊骇。

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前,正要推门,胡大海却驻足了。

他透过门缝朝里看了看,见深处的床上病恹恹地躺着个昏睡着的人影,床边是伺候完小河累得趴着睡过去了的络腮胡。

都在门前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会,忽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人睡了,今天不看了。”

前去给他报信的人,只是说小河那一队遇到了埋伏,收了点伤,但并没有提及竟然是这么严重的伤势。想来也是怕他担心,才没有说。

“死伢子,早说不让他跟我出来,现在好了,伤成这样!”胡大海又烦又恼,一边压着脾气,一边又记着要小声说话,

他掂着脚悄声原路返回。

胡大海转身下楼,林笙这才注意到,他腰间也挂着只一模一样的鸟哨。

二郎看这个叛军首领也没有传闻那么可怕嘛,胆子又大了起来,跟在他后头八卦道:“哎将军,你是他什么人啊?你是他爹?”

林笙抬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反应了一会,胡大海才道:“我是他大哥。”

“啊,大哥?”二郎小心地上下打量他一圈,退后两步附耳朝林笙嘟囔,“他这哥看着有点显老啊……”

林笙拍了下二郎的脑门,让他别乱说话,小心挨打。

二郎撇了撇嘴。

回到楼下,胡大海这才想起林笙这茬来,忙回头去找,“林郎中。”

林笙在胡思乱想中收回手,站定了看向对方。

胡大海一改之前厉色,拎着那只鸟哨:“你救了小河,就是我胡大海的恩人。方才对不住了。我答应过小河,这鸟哨就是信物,要是他把这鸟哨送了谁,我就允谁一个要求。”

“我这人从不食言。”他拍了拍胸脯,豪爽道,“你说吧,只要是我胡大海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准给你办了!”

林笙没想到小河的哥哥竟然是胡大海,他当初救人,不过是见不得人死在面前,顺手而为,并不是为了图谁一个报答,眼下冷不丁地让他提要求,一时间还真想不到。

他思绪一转,突然道:“那你能退兵吗?”

“……”胡大海盯着他,忽而敛起了笑容,“林郎中,可不兴开这种玩笑。我身后有上万弟兄。朝廷之前没想着给他们留口饭吃,之后更不会。我要是退了,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林笙只是随口一说,自然没奢望他真的会答应,沉默了一会后,林笙想起什么,去找了块布,蘸浓墨在上面画了个万物铺的标志。

“既然如此,你和朝廷的事我不参与。”林笙回身将布展开给胡大海看,“但日后凡是见悬挂此旗帜的地方,就是和平区。你们不许攻击,不许劫掠,不许阻拦其他人进来看病。”

孟寒舟转眸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要求也挺荒唐,若自己是胡大海,必不能答应,要是朝廷的探子借此藏身,谁说得清?

为将者,最忌瞻前顾后,更何况他们是和朝廷作对,一点儿疏漏,就有可能毁了大局。

这个胡大海是武夫不错,但能打到这里,发展上万拥趸,说明他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蛋。留下这么大的隐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胡大海自然也想到了,他盯着林笙一言不发,表情愈发凝重阴沉。

他背在身后的砍刀露出一截刀柄,随着他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仿佛一只蛰伏的鹰隼,盘桓着准备随时出击。

林笙也收紧了呼吸。

胡大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动了。

孟寒舟在袖中悄悄握紧了匕首,提防胡大海突然有什么动作。

“好。”胡大海突然道。

孟寒舟微微惊讶。

“我信你。”胡大海指了指脚下,“进了你这里的,我不管。但出了这里的,你不管。行否?”

这已是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林笙看着他,点点头:“一言为定。”

胡大海看看手里的鸟哨,停顿一会后,将它抛还给林笙,转头一振臂:“兄弟们,放下东西,撤!”

而后胡大海朝林笙一拱手,阔步出去,上了马,高声命令道:“以后,这里,就是我胡大海罩着!谁敢擅闯劫掠,立斩!”

“——是!”

须臾,这一帮凶神恶煞的反军没有丝毫迟疑,就像潮水般退了出去。只留下狼藉一片的客栈,和四顾彷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百姓。

直到他们脚步声消失在街巷尽头,林笙才终于回过神来,肩头不由晃了晃。

孟寒舟一步上前,揽住了他:“没事吧。”

林笙靠在他身上长舒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不高兴,反手把我们都杀了呢。”

“看你游刃有余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害怕。”孟寒舟好笑地捏捏他的腰,“没事,有我呢。他要是动手,至少我和席驰会护你离开。”

林笙警告他道:“他们毕竟人多势众,你不要乱来。”

“知道了。”孟寒舟笑笑,他透过窗隙看向街道远处,“不过这个胡大海还真的有些本事,能管得住上万人,还都是些没有受过正经训练的,不是一般人。我现在还真想看看他的下场如何了。”

“先管管自己的下场吧!”林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记,“算了,二郎,一块收拾收拾,把物资好好收起来,告诉大家不要乱跑。”

二郎点点头,赶紧跑去张罗,又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轮班值夜。

这一-夜太乱了,城中风声鹤唳,时不时就有哭喊声和刀兵声从远处传来。

本就凉下来了的天气在这种气氛中显得愈加冰寒,客栈众人收拾到后半夜才勉强歇下,但谁也没有真的睡好。

那差点遭轻薄的柳姑娘抱着个受了惊吓的小丫头,拍着背哄她入睡。

“柳姐姐,明天我们还有粥吃吗?”小丫头呢喃着问,“我好害怕。”

“有的。”柳姑娘小声道,“别怕,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林笙躺在床上,默默地想。

翌日一早,林笙从一阵凌乱的噩梦中惊醒,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把身边尚在熟睡的孟寒舟叫醒:“差点忘了!”

他匆匆下床,找出昨日那张画了万物铺的布,塞他手里:“去把这个挂在门外高处。”

孟寒舟在温柔乡里还惺忪着,他看了看窗外淡紫色刚刚冒出朝光的天色:“待会吧,天都还没亮透。不急这一会儿。”

林笙担心出事,使劲揉了揉他的脸蛋,拿了氅衣披在他肩上,把人推出门外。见他不急不慢脚下像灌了铅,一着急,拽住他领子吧唧亲了一口孟寒舟的嘴角:“乖听话,快去。”

孟寒舟舔舔嘴角,唇边终于微微翘了起来:“那好吧。”

他下楼搬了梯子,出去挂布旗,一推门,一阵凉风呼啦就灌了进来。远处初生的霞光在山际微微显露,似给绥县的屋脊描了一层暖和的金边,将城中连夜的肃杀感微微压住了一些。

孟寒舟缓了缓视线,眼中白光散去,一扭头——

两个满脸伤痕的瘦高男子相互搀扶着、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正咧着缺了一颗牙的嘴,朝他讪讪地笑。笑着笑着,大概是扯了痛处,两人又一块嘶嘶地吸气。

孟寒舟目光一转,看到他们胳膊上系着的三-角巾,不禁眉头皱起。

其中一人见他看自己的巾子,匆忙反应过来,赶紧相互扯着把三-角巾拽了下来,当着孟寒舟的面随手掖进怀里,然后才结结巴巴道:“我们将……呃,我们老大说,画着这个旗子的地方,能、能给人看、看病。我兄弟他、他腿、腿断了,能不能、让林大夫给、给看看?”

接着,又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背着另一个面色煞白的,从旁边阴影处走过来,也道:“我兄弟,种着种着地,突然就高烧了,让林大夫也给看看呗?”

孟寒舟还没反应过来,陆陆续续从墙角后头走出更多的人来。

说完,他们巴巴地望着孟寒舟,一块嘿嘿地笑。

孟寒舟:“……”

一刻钟后。

林笙看着同样姿势、同样憨笑的兄弟……五六七八个,有的显然是战伤,有的甚至都没想起来摘下三-角巾。

沉默了许久后,他终于在狐疑中转头,小声问孟寒舟:“我是不是被利用了?那个胡大海,这是把我当成他的军医了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