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等那艘怪物再次吞吐炽火, 苍山哨的前桅杆也抵不住风浪的撕扯,终于也一并断裂。
孟槐被吉英拉扯着攀上濒临崩解的船头,正要往海里跳时, 一截桅杆从背后砸落下来。他意欲躲开, 但身体在海浪中不听使唤, 重心失衡, 径直被甩去相反的方向。
他火速爬起, 但右腿剧烈一痛!
那截木桅直接砸在他未来得及收起的腿上, 宛若腰粗的木头重量全部冲击在小腿,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沿着脊髓袭上来, 孟槐眼前“嗡”的一黑,意识短暂地落入一片空虚。
吉英费力把孟槐从木柱下拖拽出来, 触手全是黏腻温热, 但现在管不上许多,他一把撕开孟槐被勾扯住的衣料,在火炮落下前拽着人直接滚进了海里。
冷热交错的苦咸海浪瞬间将他俩卷入水下。
滚滚浓雷之后,酝酿了一整天的冬雨终于落了下来。孟寒舟发梢俱湿透, 仍举着千里镜细细观望海面——海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烂的船体碎片, 以及落水后挣扎呼救的护卫们。
可惜冒头出来的全是些杂兵喽啰, 一直没有瞧见孟槐的脸。
船隐隐停了下来, 浮在海上,乙那炽从舵舱中出来,喊道:“不能再靠近了,再近就要搁浅了!”
俞大人脸色煞白, 扶着墙壁从乙那炽背后颤颤巍巍地出来,他腰间还系着一根臂粗的麻绳, 把自己和一根船柱死死地栓在一起,双腿战战地也道:“孟、孟郎君,不可再往前了,前面就要出明州海域。我的人已经沿着海岸来了,会封锁附近海岸,再搜——呕哕!”
他话没说完,就抱着个盆子狂吐起来。
乙那炽倒没嫌弃,一手拽着栓他的绳子将他腰身稳住,一手拍了拍俞言的后背:“大人没事吧……”
俞言面如金纸,艰难地摆了摆手:“还好,还好……哕——!”
孟寒舟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等风浪,既不能放小船,也没办法让水手们凫水过去。这艘庞然怪物耸立在海面上,赫赫逼视着,直到明州卫所众赶来,兜了网子把正狼狈往岸上爬的落水者全部捞上来。
这才意犹未尽地返航回港。
下船时,俞大人腿软得站不成个儿,几乎是被乙那炽扛着下来的。唯有二郎高兴地上蹿下跳,举着双臂疯了一般站在风雨中的船头上,嗷嗷大喊:“爹!你看着没!我给咱郝家光宗耀祖了!”
林笙正在码头的值班房里团团转,望见船进港,立马撑着伞,抱着一团毯巾冲了出去。
孟寒舟才跳下来,一张在暖炉上烘得热乎乎的毯巾就蒙在了头上。林笙隔着巾子乎撸他早已湿透的头发,嘴里忍不住喃喃两声:“才好的身体,要是再淋出病来……”
孟寒舟掀开脸前的毯巾,一双熠熠的眸子与他对视,炬火的橘光在他黑沉沉的眼中鼓舞跳跃。林笙看得一愣,他突然抬手将伞柄一斜,遮住附近层层叠叠的人影,低头含住了林笙的唇。
雨水斜潲过二人肩膀,伞柄在双唇交接时,被接到了孟寒舟手中,很快重新竖了起来。他眉梢一挑:“看到了吗,我们的船厉不厉害!”
林笙回过神来,无奈地一笑:“厉害。”
贺祎在值班房里,握着安瑾已经上好药的手掌,帮忙缠上纱布。一条横贯左右的刀伤,虽然并不算深,但因为那刀不算干净,处理时先被林笙用烈酒反复冲洗了很多遍。
“疼?”贺祎感到自己握着的这只手在细微颤抖,他一顿,“抱歉伤到你,是我失态了。”
“不疼。”安瑾摇了摇头,“殿下,会好的。”
贺祎发了场火,心绪大起大落,此时神色十分疲惫,眼底还有未散的点点血丝。他抬眼,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安瑾扯出个笑容,认真地道:“会好的,手……还有大梁。有殿下在,都会好的。”
半晌,贺祎轻浅地笑了一声:“也就只有你敢这么信了。”深深的无力感从胸口席卷全身,他捧着安瑾包扎好的手,将它轻轻地抵到额头,说:“借你殿下靠一会吧……安瑾,我如果不姓贺就好了。”
安瑾愣愣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缓解他的无助。
俞大人的呕吐声从外面传来,有衙吏靠近,回禀说市舶司的一应账目已经封存待查,问接下来该如何。还有负责羁押的卫兵来问,市舶司提举等人以及船主苏巴该如何处置……
种种的纷杂事务又扑面迎来。
不过抵靠了片刻,贺祎便抬起头来,推开门后,他又恢复成了外人面前那样坚毅伟岸的样子。
“受了伤就别再受寒淋雨了。”贺祎温和地回头说,“一会跟林笙他们回去吧。”
卫所众在岸边捞了一宿,到底也没有捞出孟槐或者他的尸体来,只从一堆破木板里捞到了件孟槐染血的衣袍。
俞言吐了半夜,脸色蜡黄难看,但仍倔强地陪着贺祎待在市舶司官署里,翻了一夜的烂账。
听到卫所众的回报,他小心瞧了眼贺祎的表情,道:“昨夜风急浪大,也许死了,尸体被海潮卷走了也说不定。倘若侥幸没死,等着他的也还有遍布明州的缉捕令。”
贺祎翻着苏巴连夜招供交出来的账簿,“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主簿一早送来了粥水包子给他们做早饭,俞言端着碗薄粥,欲喝不喝的看着贺祎,过了会还是没忍住,问道:“这波明州闹得事情如此大,只怕用不了多久风声就会传回京城。我们只有船主的口供和账簿,却无买家的实证……殿下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贺祎微微蹙眉。
又是和望舒山庄一样的状况,明明账目书信皆在手中,也明明都知道背后是谁,却都没有实证能够咬死。
“你们当君子都当太久了吧,不知道怎么对付小人?怪不得俞大人在明州待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建树。”
忽地扑簌一声,趴在桌上的孟寒舟打着哈欠坐起来,一堆卷宗从他身上呼啦啦地掉到地上。
俞言被噎得哑口无言,他看了眼说是过来帮忙实则睡得比谁都香的孟寒舟,问道:“孟郎君是有什么高见?”
孟寒舟困顿地往椅子上一仰倒,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并不是证明一个人曾做过什么,而是让他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
重点是要拿到什么实证吗?重点是把水搅浑,逼背后的人从他的龟壳里冒出头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俞言率先反应过来。
官场上那些事,俞言多少都有所经历,他在明州府尹这个位子束手束脚地委屈了这么多年,多少也都是受这八个字掣肘。
他眯起眼睛来盯着孟寒舟,意味深长地道:“还好孟郎君不走仕途。”
否则只怕未来的大梁朝堂上,会多出一位心狠手辣的佞臣来。
孟寒舟听出他未说尽的话外之音,不过孟寒舟并不在乎,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我就当俞大人是在夸我了。”
“不过殿下确实应该小心一点。此事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人在明州了——包括那些不想你活着回京的人。”孟寒舟提醒说。
外面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贺祎手心一紧。
孟寒舟伸着懒腰站起,随手从食盒里拈了个包子,嘟囔道:“困死了,这堆破账你们自己翻着玩吧,我回去找林笙补个觉。”
俞言目送他出去,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暖身。
虽不想承认,俞言还是忍不住道:“他的话虽有些阴诡,却也在理。如今我们在明对方在暗,不如主动出击……把水搅浑。”
贺祎点头,他知道,不管是望舒山庄还是别的,都只是棋子,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是藏在深宫之中,觊觎皇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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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寒舟咬着包子,晃悠悠地出了市舶司官署。
冬雨黏挂在檐角,滴滴答答的。晨起还是有些寒气,他拢了拢衣襟,没走几步,就看见林笙撑着伞站在一辆马车前,肘上挂着件披风,手炉的热气透过袖口冒出来,在冷雨里晕开一小团白雾。
“林笙!”孟寒舟欣喜地扑上去,一下子把林笙抱进来,险些把伞柄撞歪,含糊不清地笑说,你……”
“慢点,把吃的咽下去再说话。”他嘴里含着东西,林笙实在听不清。
孟寒舟匆匆咽下,说:“你专门来接我?”
林笙触到他冰凉的掌心时,忍不住皱了皱眉,便把手炉塞进他手里,快速说道:“顺路给你送件衣服。我得去趟北岸,你记得那个吐血的孩子吧?他阿娘求我出诊,说是姊妹难产,已疼了两天生不下来。他们请去的稳婆说没把握保大,只能保小。”
此时条件有限,保大的意思是,用钳子伸进去夹碎胎儿后取出,以救大人一命。而保小,多半是要撕开母亲的身体,活着取出未死的婴儿……
孟寒舟听着皱起眉,才下咽的包子在胃里拧搅,也有些不舒服了。
那妇人实在不忍心姊妹丧命,倏忽想起了林笙来,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也想让他去试一试。
稳婆说只能保小,可见情况已至危急。
“妇人生产危在旦夕,晚一分就多一分危险。不与你多说了,我要快些去了,没办法送你回去了。”林笙嘱咐他道,“你昨夜淋过雨,回去泡个热水澡再睡觉,乖。”
林笙把披风匆匆递给他,钻进马车就要走。
他才坐下,孟寒舟也紧跟着钻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就叫车夫出发,偏头固执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笙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伸手去推他道:“北岸路不好走,雨又没停,你昨夜熬了半宿……”
孟寒舟顺势攥上林笙的手腕,凑上去堵住他的嘴,掌心的暖意透过皮肤渗过来。只会这一招,林笙叹了口气,只好把后面的唠叨塞回了肚里去:“一股包子味……去了老实待着,不许捣乱。”
孟寒舟笑起来,眼底的困顿消散了大半:“保证很乖。”
说着,又把手炉塞回林笙手里。
马车在雨幕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飞快地朝着北岸而去,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飞快闯进了一个村子。
这里已是明州十分偏僻之地,房屋大多低矮,四处都是泥泞的水洼。一个布衣荆钗的妇人早已在村口等候——正是之前北沙洲岛上那两个孩子的娘——见马车停下,她立刻踉跄着跑过来,膝盖一软就要下跪,被林笙及时扶住。
“林大夫,求您救救我姊妹,求您了,我实在是不知谁还能救她……”妇人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浑身都在发抖,“她已经疼得没了力气,稳婆说……说再不行,就只能保小了。那是我亲姊妹,我不能眼看她死啊!”
“你起来,产妇要紧,带我进去看看。”林笙扶着妇人,快步往里走。
孟寒舟拎着药箱跟在后面,撑着伞递过林笙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却浑然不觉。
屋里一片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汗味,一盏烛灯忽明忽暗,整整两日一夜,妇人痛得早已没了人形
她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已挣扎痛苦了两天,早已连喊叫都喊不出声来,只面色苍白地偏着脸。
女子的婆母亦守在床边,焦急地走来走去:“凤娘,你可不能睡啊!睡过去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稳婆伸手一推顶,只换来产妇一声惨呼,旋即双目翻白,昏死过去。
稳婆一惊,蹲在床边焦急地拍打产妇的脸:“凤娘子!凤娘子!”
她满头冒汗,探了探鼻息,声音发颤道:“娘子气要绝了!胎儿卡得紧,再拖下去,怕是真的撑不住了。再不取小的就一尸两命!快做决断吧!”
“好歹是条命啊,再试试,再试试吧……”老妇脸色发白,这决断实在是做不下手。
忽的回头见一个男子进了院,稳婆立刻起身,隔门惊恐喝道:“谁让男人进来的!”
“我是凤娘的姐姐芹娘!”林笙身边的妇人在外头喊道,“快开门,这位是先前诊了北沙洲毒水的林郎中!我就这一个妹子,就让他看看凤儿吧!”
稳婆骇道:“哪有让男人进来看女子生产的!这成何体统!以后传出去让凤娘子如何做人!”
芹娘子急道:“命都要没了,还在乎什么别的!这稳婆子要是中用,我何苦来去请林郎中?!”
凤娘婆母十分纠结。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妹妹的叫喊声都听不见,芹娘子愈发气急,直接骂道:“你个脑子不好的赵老妇!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让林郎中进去瞧一眼!你要是因这个嫌弃了凤娘,之后凤娘我接回去养!不给你们家丢脸!”
不愧是日日下田干活的妇人,就算先前受了毒水侵害,身板也比旁人结实,林笙还没反应过来,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便一脚把紧闭的房门给踹开了。
芹娘子一进去就扯住了那个满口“不成体统”的稳婆,把她往外头拉扯,将林笙给让了进去:“林郎中,你尽管救!出什么事都我担着!”
那位赵家婆母也不知道是被芹娘子的彪悍吓傻了,还是惊滞中忘了反应,竟也没有阻拦。
一进了内间,只见产妇身上盖了层薄被,虽被血汗浸透,却也不至于浑身赤裸。她僵卧榻上,重汗淋漓,气息断续。她不知痛了多久,双唇咬得全是血,床栏上遍布抓痕,十指指甲近乎崩裂。
林笙没有多言,立刻放下药箱,躬身钻进被下,探手一摸,腹中胎儿久不下行,已是横生倒产:“横产,糟了。这是不是头胎?”
那呆愣的婆母似乎才回过神来,惶恐地点着头:“是,是头胎。”
林笙挽袖洗手,又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与烈酒,快速消毒后,左右一看,都不怎么中用。只能对孟寒舟道:“我先施针将凤娘子激醒,你帮我把这碗保元散兑水,无论如何都给她灌进去,我再试着调整胎位。”
不等旁人反应,他已从针囊中取出三寸银针,指尖一捻,寒光乍现。
他先强捻急刺人中,又执住产妇右手,深刺合谷,又于产妇左腿上重捻三阴交——指尖翻飞间,几枚银针精准地刺入妇人的穴位。
凤娘子忽的浑身一抽,喉间 “呃” 地一声,竟硬生生睁了眼,气息稍续,却仍无力嘶喊,只怔怔望着帐顶,神色涣散。
孟寒舟将林笙所说的药粉调入温水碗中,立刻上前掐住女子下颌,硬生掰开唇齿,将碗沿塞入口中,稍一使巧力压着喉管,便迫她咽下药汤。
这时芹娘子把那满嘴叽歪的稳婆推出去了,匆忙地关门回来,一见姊妹如此情形,顿时双眼一红:“凤儿……”
那婆母忽的颓唐坐地上哭道:“这都是报应,都是我的报应!我当年要是不贪那贵人的几块银钱,也不会落个这个地步……”
林笙本就心焦,听她一哭,更是烦躁。产妇尚在死生之间,她做长辈的却哭起丧来:“你若不帮忙就闭嘴,出去!”
老妇人被喝得一滞。
林笙指尖搭在产妇腕上,又俯身看了看产道,一手以掌根轻按小腹调整胎位,一手探入,助其顺气开宫。但很快眉头紧锁道:“气血几近耗尽,孩子胎位偏,头胎产道又窄,硬生只会撑裂产道,大人孩子都得没!”
“那怎么办?”芹娘子含住泪问,她咬牙说,“林郎中,你不要有顾虑,实在不行,一定要保大,小的不要了!”
“我会尽力都保的。”林笙一边扎针一边吩咐,“寒舟,拿干净的银剪、烈酒,再煮一盆滚水!快!——顺道把这个只会哭的弄出去。”
孟寒舟没有多言,一把提起瘫坐地上的老妇扔出去,迅速拨开药箱数层,一一取出他所需之物递进来。
林笙道:“芹娘子,帮忙按住凤娘子,别让她乱动乱挣!我要把产道侧切扩开些,不然孩子出不来!”
芹娘听不太懂,她浑身发抖连忙扑到床边,死死按住妹子的双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砸:“凤儿,你忍忍,忍忍就好了……”
林笙接过煮后的剪刀,又取过干净的棉布,垫在产道一侧,沉声道:“我这一刀下去会疼,等她醒了,你就喊她用力,别让她再昏过去!”
说罢,指尖发力,剪刀精准落下,一道不长不短的切口划开,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他立刻用干净棉布按住,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咳——咳咳!”
几息之间,那碗汤药起了效用,凤娘子喉间猛地一呛,幽幽转醒,眼一睁,剧痛先涌上来,整个人剧烈抽搐一下,痛得浑身打颤。
“醒了!醒过来了!” 芹娘子失声惊呼,“凤儿,别怕,阿姐在呢。”
“阿姐,阿姐……”凤娘微弱地痛叫着,“救我,救救我,我好痛啊阿姐……”
一道沉静而不失温和的声音自几乎昏溃的耳畔响起:“凤娘子,我知你痛极,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你把这碗药喝下,咬一口气,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听我口令用力,好吗?”
“呃啊……”产妇面色惨白,恍惚了几息,她睁开眼看了看,见一张温柔面孔在与她说话。
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把又一碗药喂了进来。
药中温温热热的,一下肚就烧着四肢百骸,竟真的烧出几分力气来。
紧接着一块软布递到她口中,她下意识张嘴咬住。
林笙飞快又刺几针催产之穴,重新钻入被褥之下:“娘子,用力!”
凤娘意识模糊,锐痛和钝痛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但求生本能令她惊醒,听得那声喝令,竟真的死死咬住软布,在新一轮撕心裂肺的剧痛里,拼尽残躯所有力气一挣。
“啊 ——!”
一声凄厉过后,屋内骤然一静,只剩剧烈的喘息声。
紧跟着,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脆生生回荡在屋里。
“生了,生了!”芹娘子一边哭一边笑,她匆忙地凑上前去看,“是个漂亮的胖丫头!我们凤娘真厉害。”
凤娘瘫软在床上,浑身湿透,发丝黏在颊边,脸上毫无血色,她缓缓睁开眼,看向被林笙托在手里的那团小小的婴孩,泪水无声滚落。
“凤娘,你看……凤娘!”芹娘子扑过去叫道,“林郎中!”
林笙一抬头,见她突然昏厥,他连忙将孩子往刚好送完热水进来的孟寒舟怀里一塞:“帮我洗一下孩子。”便夺步上去,连飞数针。
孟寒舟猝不及防,抱着个肉团子僵硬在原地。
这团子又小又软,浑身污血,像一只没长毛的大丑兔子,窝在他臂弯里一个劲地嚎哭。
孟寒舟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抱着这东西浑身硬得似块木头。他迈不开脚,动也不敢动,感觉浑身的寒毛都要倒竖起来。
他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孩子,恐慌地唤着:“林、林笙,林笙……洗,怎么洗?我我我怎么办?”
林笙顾不上他。
还好产妇只是力竭昏厥,松口气之余,林笙又忙着从药箱里取出桑皮线和细针,顺着产道切口边缘,一针一线细细缝合,针脚细密规整,一边缝合一边低声叮嘱芹娘子:“这道切口缝好后,头两天会有少量渗血,大概三五天会血止痛消。产后两个月内千万不可同房,不然伤口容易崩裂。”
芹娘子擦着凤娘头上的虚汗,哀叹道:“我这可怜的妹妹,才怀上孩子,夫君就落水死了,哪还能……”
原来是遗腹子,林笙低声:“抱歉。”
满室的血腥与药气,林笙缝好切口,放下针刀,忽的想起:“孩子!”他立马跳起来,一扭头,只见芹娘子已经将孩子接过去了,正用帕子拧了温水擦拭小丫头。
孟寒舟两手支着,脸色一阵青白,胸口蹭的都是胎儿污渍,呆呆地杵在原地。
虽然林笙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芹娘子是过来人,快手快脚地把婴儿擦洗完裹进襁褓里。这才一脸惭愧地过来道:“抱歉林郎中,这弄得你身上到处都是……”
“没事,生产都是如此。母子平安比什么都强。”林笙笑笑,拉着孟寒舟去外间擦洗,这人像是吓傻了,动也不会动,还得林笙握着手给他擦。
孟寒舟好半天才动了一动,惊慌地说:“我,我抱了一个什么……好丑,像猴子,兔子。”
“那是孩子,刚出生的小孩子。”林笙哭笑不得,生怕他乱说话被人家听见,“大家小时候都是这样的,我也是,你也是。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黑黢黢的,长着长着就变成你这样漂亮俊俏的人了。”
孟寒舟被一块帕子拭过手心,视线落到他身上:“你也是吗?”
“嗯嗯。”林笙点点头。
孟寒舟无法想象林笙也曾这样又小又丑过,但似乎也能勉强接受“人”的小时候都是一团皱巴巴的肉团子了。
他老实地摊着手,等着林笙一点点地帮他擦干净。
这时,屋角传来阵阵抽噎声,与内室中婴孩的初生的哭泣鲜明对比。
林笙扭头一看,是那个什么事都顶不上,只会抱脚哭的婆母。
老妇人捧着儿子的牌位一阵落泪,口中喃喃自语:“都怪娘,都怪娘啊。娘亏了阴德,成了亲那么久怀不上孩子,好容易怀上了,我儿还被老天收走了,现下又害了你媳妇难产,这都是报应……我让别人难产,老天就惩罚我家也要难产……我不该鬼迷心窍,贪那奚家的银子……”
芹娘子把婴孩和姊妹都安顿好了,端着一盆污水出来,瞥了那老妇一眼,嫌弃道:“二位郎君,休与她撕缠。这老妇以前在外头做挑罕子,亏心事做多了,脑子时好时坏,这会儿怕是又魔怔起来了!嘴里光胡话!”
林笙奇怪:“挑罕子是什么?”
芹娘子道:“嗐呀,下九流的叫法。就是手里攥着几个偏门方子,什么妇人药、转胎药、求子方,再就是冒充能掐会算的,卖什么早生膏、延胎丸,就是那种贵人家里讲究,想让小孩生在一个良辰吉日的骗人偏方。真是造孽。”
老妇人兀自痴痴地念叨:“奚家,河西奚家,我鬼迷心窍,见钱眼开……”
孟寒舟眸色一凛,走过去问:“你再说一遍,哪个奚家?你卖了奚家的是什么药?”
老妇眼珠混沌,似是被孟寒舟冷言冷语的给吓着了,手里牌位哐当掉地上一滚,倏忽抱头一声惊叫:“河西,河西奚家……延胎丸!别杀我,别杀我!我不会说、不会说……”
芹娘子听妹妹说过婆母脑子偶尔会犯病,却不料犯起病来这么凶,她也吓一跳,赶紧上前去把老妇扶住,又是递水又是安抚的,哄她莫要尖叫。
孟寒舟神色微变,扯上林笙便要出门,连芹娘子在后头喊着要给诊金都没听见。
“慢点慢点,我跟不上了。”林笙只来得及匆匆背上自己的药箱,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上了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回赶,“怎么了,这么着急?”
孟寒舟亲自驾车,沉声道:“必须马上让俞言派人暗中守住这里。”他心中一阵突突,冒出一股似乎窥探到天机一角的兴奋,“林笙,你这胎接生接的,误打误撞,怕是要接生出一个天大的机密来。”
林笙不解:“啊?”
河西大族奚氏,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
就是当今贵妃——奚金珂!
人都说奚贵妃命好,入宫即得盛宠,很快便有了身孕,一掐时间,竟是第一次侍寝那晚便得了孕。皇帝心中大乐,只觉自己雄风赫赫,高兴至极,赐名为“煊”。
可倘若,贺煊不是那晚来的呢?
那就惊悚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