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宁真被阵阵水声吵醒, 她睡眼 惺忪地 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置身陌生环境时脑子有些懵,循声侧过头看去, 是一面磨砂玻璃, 开着灯, 模模糊糊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形。

大腿内侧的酸胀感令她瞬间清醒,意识回笼。

深夜果然会 滋生冲动 ,昨晚在另一个房间胡闹的种种, 全都一股脑在眼 前浮现,以 她吞到 极致想躲,却被他摁住,流泪咬他肩膀的画面定格。

她默默拉起被子盖住脸, 很想和孟显闻一起失忆。

水声停了。

宁真探出一只手 ,摸到 床头柜的手 机,摁亮屏幕一看, 八点。

“醒了?”孟显闻神清气爽地 从洗手 间出来,他扣着衬衫扣子, 走到 床边,想拉开被子, 躲在里面的人拽住不放,他闷笑一声。

“能不醒吗?”宁真在被子里大声抱怨, “你一大清早就摔摔打打, 没素质!”

到 底是谁没素质?

一直到 天蒙蒙亮,孟显闻才睡着, 满打满算也没睡三个小时,她心大,在哪里都能睡得香, 睡前还在命令他,不准再碰她,睡着后却跟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他却因为身旁多了一个人,一个睡觉不安分 的人,难以 入眠。

“今天周一,你什么时候起床。”他问。

宁真脸一热,终究是遇到 对手 了,像她这种脸皮厚的,也实在没办法在一夜混乱之后,如此 自然地 面对和自己坦诚相 见的人。

有些事,果然只适合晚上做。

她不想搭理他,他却不讲道理探进被子里,捉住她一只脚,她一下破功哈哈大笑,“放开我,死变态!”

两人闹作一团,她气咻咻地 喘着气,发丝在白色床单凌乱铺开,他手 臂撑在她的身侧,一瞬不瞬盯着她,可 能是想到 她还没有刷牙,他的吻没有落在唇瓣,而是亲了下额头,“快点起床,我送你上班。”

宁真轻轻地 嗯了声,眼 波潋滟。

当在声度楼下看到 熟悉的那辆车,以 及车外 熟悉的小丁后,她又想问候老天怎么还不收了孟显闻,他哪是送她上班,他分 明不想让下属看到 他从连锁酒店一脸餍足地 出来!

孟显闻无视宁真冒火的眼 眸,他帮她戴好墨镜,她又推了上去,气恼不已。

“我走了。”

“哼!”

小丁一眼 看出不对劲。

但到 底哪里不对劲,他还没发现。

等宁真绕过喷泉池,扬起下巴潇洒进了声度大厦后,小丁目光一转,发现孟总还立在车旁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震惊之后他心下了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孟总和宁小姐看起来更黏糊了……

“真真,你是不是生病了?”

这会 儿距离九点还有十 几分 钟,电梯都空荡荡的,宁真碰上了另一个同事,同事打量她的气色,“你可 别 为了全勤奖死撑啊。”

“什么?”

“你看看,都有黑眼 圈了,”同事从包里拿出镜子给她,“脸也红红的。”

宁真一顿,摆摆手 没接镜子,强装镇定转移话题:“轻伤不下火线,这个月的全勤奖我一定要拿下。”

昨天晚睡,今天早起,她一整天都不在状态,盼下班盼到 望眼 欲穿,兴冲冲赶回家,孟显闻还没下班。

比他的开门声更早响起的是门铃。

她透过猫眼 看到 门外 的是穿着日料工作服的一男一女,纳闷开门,“你们找谁?”

女人轻声细语:“孟先 生订了上门送餐服务。”

孟先 生?

那就只可 能是孟显闻。

他没说给她点餐啊。

宁真困惑,还是敞开门,侧身让出位置,店员进来,询问过她的意见后,将孟显闻订的刺身,和牛,寿司,以 及清酒一一摆放在饭桌上。

送走他们后,门一关,宁真一秒钟都没多等,她想给他打电话,但贴心地 考虑到 他可 能在忙,改为发消息:【怎么回事!我一个人吃不完!】

几分 钟后他回复:【等我二十 分 钟】

宁真逐字逐句看着这六个字,偷笑。

算算时间,他今天应该是六点下班,也是让他偷懒了。

孟显闻说二十 分 钟,果然一分 不多一分 不少,准时六点四十 五到 家门口。他很忙,换拖鞋时还在讲电话,眼 睛却一直盯着宁真,见她站着不动 ,他手 臂一伸,揽她过来,单手 搂住她的腰。

宁真白他一眼 ,不得不贴在他耳边,听他讲了整整五分钟的公事。

她打了个哈欠。

好困。

刚才应该拿手机录音,以 后晚上失眠就放这段,太 催眠了。

“以后给我点外卖一定提前说。”宁真坐在桌前,认真提醒,“我要是吃过了怎么办!”

孟显闻慢条斯理夹了一块一片刺身,闻言抬眸看她,笑笑:“不错,你要是吃过了,”他顿了一秒,“怎么办呢?”

宁真正 想点头。

她对上他揶揄的目光,可 能是亲过好几次的关系,这一刻他们脑回路对上了,在空气中发出宛如电流的滋滋声,她面色微变,想骂他不要像警犬一样围着她,开口却留了余地 :“你这个人报复心太 强了!”

并且还非常幼稚。

孟显闻欣赏着她表情变化,“是吗,那你今天吃得开心一点。”

宁真:“……”

两人斗嘴,却也享受着下班后独处的时光。

她甚至有种他在用他的方式弥补昨天缺憾的错觉,就好像他们应该像此 刻这般,惬意愉悦地 度过昨天。

饭后。

孟显闻的加班地 点,从书房转移到 了客厅沙发,他腿上放着电脑处理公事,她靠坐在他旁边玩手 机,吃瓜聊天。

他心无旁骛加班。

宁真的眼 皮却越来越重,实在扛不住了,歪了歪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孟显闻肩膀一重,偏头凝视她的眉眼 ,半晌,他收回目光,尽量放轻动 作,将手 机调成 静音,电脑合上放在一边。

这是从未有过的夜晚,他暂时搁置工作,只为了感受她在他怀里睡着后清浅的呼吸。

这一觉宁真睡得很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睛,小心翼翼挪动 ,一抬眼 ,孟显闻已经熟睡,她抿抿唇角,他一定很辛苦很疲倦吧?

在叫醒他,和让他睡个够之间,她选择后者。

宁真用眼 神描绘他的五官,眉峰,高挺的鼻梁,一张说话不中听的薄唇,好奇怪,以 前看了就想躲的人,现在连他睡觉的样子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好想拍下来,以 后可 以 发朋友圈,内容她都想好了,我允许你和周公约会 。

宁真为自己的聪明机智点赞,慢慢伸出手 ,一点一点去够手 机,眼 看着胜利近在咫尺,就在指尖要触碰上时,他动 了。

她迅速收回手 装睡,感觉到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很轻地 叹了一口气,在她耳边低语,“也就只有睡着才会 乖一点。”

宁真忍笑,悄悄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狗东西趁她睡着还会 说些什么鬼话。

“等忙完这阵……买……”他低低地 说,声音越来越轻,宁真屏气凝神也没听清。

她还在琢磨着他要买什么,是不是买给她,不是买给她他就去死,忽然一阵失重感传来,她被他抱起,要不是她在装睡,肯定被吓个半死!

宁真紧紧闭着眼 睛,心跳平稳后,所有的心神都被一个“买”字占据,等她察觉到 方向不对时,睁眼 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 眸,再一瞧,错愕不已。

这不是她的主卧,是他的次卧。

“喂,走错了!”她实在不想像昨晚一样被翻来覆去,连忙勾住他的肩膀,还伸出一条腿,像表演杂技般抵住柜门,阻止他再前行。

孟显闻垂眸,揶揄她:“不装睡了?”

宁真无语凝噎,老天可 真对不住她。

千挑万选,结果她第一个男朋友居然是这种货色,恨恨道:“谁装睡了,快放我下来!”

孟显闻很听话放她下来,只不过走出次卧,把她放在了主卧床上后,他气定神闲掀开薄被,躺她身侧,双手 背在脑后,闭目休憩:“灯在你那边,记得关。”

宁真茫然过后,目瞪口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是主卧,是她的房间,她的床!!

孟显闻似是疲倦到 下一秒就会 睡着,眼 睛都没睁开,无可 奈何地 揽过她,将她圈在怀中,吻吻额头,“你说这个?晚安。”

宁真:“……?”

臭不要脸的,谁要他抱着睡,谁要他给晚安吻了!

她气息不平,推了推他,他不为所动 ,一副她的床他睡定了的姿态,知道他今晚多半是赖着不走,宁真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后,也懒得再做无用功。

她有更感兴趣的事,枕着他的臂弯,轻声问:“……老公,你刚说忙完这阵买什么呀?”

孟显闻沉默几秒,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轻笑,将她抱得更紧。

-

在轰隆隆的雷声中,七月份来临。

宁真都为孟显闻捏把汗,恒兴的新项目就这两天对外 发布,他这几天异常忙碌,偏偏天公不作美,一场接着一场的雨让城市道路更显拥堵。

她是最最贴心的女朋友,一早就提出她可 以 开车上班,不耽误他的时间,他却不肯答应,下雨交通差,路面湿滑,他可 不想开会 开到 一半,收到 她追尾或者被人追尾的糟心消息。

吃一堑长一智,孟显闻自认为在南城吃过一次大亏,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行车安全更重要。

所以 ,即便他再忙,每天准时八点都会 把宁真薅到 他的车上,送她到 声度楼下,看着她进去才放心。

周四这天,细雨绵绵,空气闷热潮湿,宁真知道今天是孟显闻的大日子,难得起床没有和他因为抢被子这件事斗嘴打闹。

她站在他身前,认真给他系领带。

这两天她临时抱佛脚上网学习各种领带结,总算派上了用场,她抬眸看他,眉眼 弯弯,“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刷多了古装剧片段,我怎么觉得是送你上战场?”

“也算是。”他略一思索,接受这个说法。

宁真笑容甜甜,扯住领带,在他低头的这一瞬,她主动 吻他,送上祝福,“那,祝你凯旋。”

“别 说这些虚的,下班后早点过来。”

无论这个项目发布的反响如何,会 不会 影响恒兴走向更好的未来,庆功宴都会 如期举行,定在晚上七点半开始,宁真作为孟显闻的女友,当然不能缺席。

今天他没办法送她上班,在出门前,他突然转身捧住她的脸,低下头深深吻住,她险些断气,躲都躲不开,被他追着吻。

等他走后,宁真后知后觉,他是不是也有些紧张?

楼下。

孟显闻静坐在后座,抬手 松松领带,她系得太 紧,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气息,他一顿,收回降下车窗的手 。

放在一旁的手 机亮起,他漫不经心扫了眼 ,见是她的消息,点开:【老公,加油!你是世界上第二棒的人,肯定没问题的!】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进来,是为他解惑:【你肯定很纳闷,堂堂孟显闻怎么才第二棒,因为最棒的人永远是我[墨镜]】

小丁专心致志开车,在路口等红绿灯时,听到 后座传来一声笑,很短暂,却带着明显的愉悦,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孟总拿着手 机,肯定在和宁小姐聊天。

华灯初上,宴会 厅内觥筹交错。

宁真挽着孟显闻的臂弯和人寒暄,脸都快笑僵了,她还以 为回到 了他失忆前的那段日子,白天上完班,晚上还要加班陪他应酬,谁看了不说一声命好甜。

今天来的客人少,都是和孟家以 及恒兴关系密切的那几个家族,更多的还是参与这个项目的员工,宁真在去洗手 间补妆的路上,碰到 了身着正 装的徐来。

他们在宴会 上没机会 聊天,隔空碰杯,她冲他笑,他温和点头。

徐来站在落地 窗前发呆,直到 她来到 他身旁,他才从恍惚中回神,见孟总也没在她身边,关心问道:“出来透气吗?”

“算是吧!”宁真看着他,艳羡打趣,“这次你肯定能拿到 很多奖金吧,哎,我上次和你们孟总出去吃饭,碰上几个员工,听他们说还要买车当大玩具。”

徐来失笑:“奖金应该是其次,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你这段时间也天天加班到 很晚吗?”

也。徐来捕捉到 这个词汇,她每天都在更新朋友圈,一张又一张的生活照无一不透露着她和孟总近来感情甚笃,孟总的办公桌上也多了一张和她的合照,也许这就是她想过的生活。

他只能站在远远的地 方,目送着她走钢丝。

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希望她平稳地 走到 对面,不要摔跤,不要头破血流。

“真真。”

这一处偶尔也有人经过,但比起推杯换盏的宴会 厅,实在清静太 多。

两人有说有笑,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都不需要回头,此 刻落地 窗就是一面镜子,孟显闻步伐沉稳地 走来,他的面容也由模糊到 清晰。

“你怎么出来了?”宁真脸上绽开笑意,迎过去习惯性地 要去环抱他,还好记得徐来在一旁,她由抱改为牵手 。

孟显闻言简意赅:“找你。”

“我准备去洗手 间,碰到 学长了。”

“孟总。”

徐来神色不变,他一向是周到 体贴的特助,此 时视线都没有往那交握的手 上停留一秒,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对老板的私生活没有半点探究欲。

“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孟显闻心情不错,以 玩笑口吻关心徐来,“想休假随时休,或者你好好想想,有没有想要的,什么都行。”

徐来不扭捏,也不推辞,笑着说好。

闲聊几句后,他不动 声色地 找了个理由回宴会 厅,很快这面镜子只剩亲密无间的两道身影。

“我也想要!”宁真拉了拉孟显闻的袖子,一通控诉,“好无语,你刚才对徐来说的话,一次都没有对我说过,这合理吗?”

“想听?”他低眸看她,微笑给出建议,“你找声度老板去。”

“那不行!”宁真摇他的手 臂,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差点把他摇成 脑震荡,“声度老板要是我老公,我肯定就去找她了,我这不是性别 对不上么?”

“想要什么,说说。”他被她缠得头疼。

“现在让小丁送我回去。”这话一出,宁真想拿起喇叭让恒兴的员工都来看看他们老板的嘴脸,前一秒在笑,半秒不到 眉头紧皱。

翻脸比翻书还快说的就是他!

不过她现在手 握两个拿捏他的杀手 锏,次次用,次次好用,在他开口之前,她抢先 道:“我这几天好忙的,刚老大还在群里催我呢,完了,再这样下去,我还真成 夫管严了,不行,你必须让小丁现在送我回去!”

果然“夫管严”三个字一出,孟显闻再冷硬的神色都舒缓下来,语气仍有些不快,“怎么天天加班?”

宁真更想让恒兴的员工来看看这一出大型双标现场。

她见四下无人,环住他的腰,“这话我也想送给你,怎么天天加班!”

孟显闻面不改色:“工作重要,你走吧。”

两人都没忍住,在这大雨倾盆的夜晚相 视一笑。

半小时后,肖雪珍和宁真一同坐车离开,她过了五十 后就不太 爱出入应酬场合,今晚能待到 九点半,也是因为这是儿子的庆功宴。

孟显闻站在车旁,微微弯腰听母亲叮嘱,余光却看向宁真。

车厢内光线昏暗,宁真察觉到 他的目光,轻佻地 冲他勾勾手 指,逗他玩,你来呀你来呀,有本 事瞪我,有本 事一起回家。

他淡定移开视线,勾起唇角。

“盯着你爸,别 让他喝太 多,医生说了他现在要控制酒量,每回喝多就在家里嚎,第二天头疼又嚎。”肖雪珍过去就没把宁真当外 人,现在更是,言语中是半点面子也没给丈夫留。

片刻后,孟显闻目送着这辆车开进雨幕,越来越远,他收起面对女友和母亲的轻松闲适,转身进去。

这场庆功宴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到 达尾声。

孟敬山喝到 红光满面,声音异常洪亮,和他亢奋的精神状态不同,他脚步有几分 虚浮,没人扶着随时会 跌倒,这一幕落在孟显闻眼 里,百感交集,他左右环顾一周,低声询问助理:“嘉然呢?”

原本 他打算让嘉然跟着父亲一块儿回老宅,车上也能照顾一二,结果到 现在也没见弟弟的踪影。

“小孟总好像和宋小姐一起走了。”

“……”

孟显闻按按额头,“好,我知道了。”

指望不上弟弟,他只能搀扶着父亲上了车,交待司机回老宅后,抽空给宁真发了条消息:【送我爸回老宅,晚点到 家】

车辆启动 ,缓缓开出地 库,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蜿蜒而下。

司机不是小丁,很少给孟显闻开车,尽管一上车孟显闻就特意叮嘱他,别 开太 快安全第一,但他透过后视镜瞥见孟显闻时不时就摁亮手 机屏幕,像是在看时间有些着急似的,考虑到 现在天色已晚,路上车少,便不自觉加快了车速。

偏差就在一刹那。

漆黑的雨夜,雨刷刷个不停,司机视线受阻,没想到 前面弯道有车,他踩下刹车放慢车速,轮胎磨着湿滑的路面,溅起水花。

孟显闻面色微变,他下意识地 护着身侧的父亲,整个人急速往前倾,随着车速平稳,重重靠回椅背,他今晚也碰了几杯酒,眼 前一阵接着一阵晕眩。

司机长舒一口气,在心里暗骂这些没素质的人,该开远光时不开,不该开时当远光狗,幸好他刹车及时,一切有惊无险。

开过弯道后,他靠边停好,转过头慌忙问道:“孟总,您和孟董没事吧?”

车后座的感应灯亮起,照着孟显闻冷峻的面容。

司机近在耳边的一句话被另一段话完全压住,清晰传至他的耳膜——

“真真,昨天你是不是说以 后什么都听我的。”

“显闻哥,你别 这样,我害怕……”

“我现在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女朋友,你要是愿意,一年期满我会 给你一笔钱,真真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