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一片沉寂。
司机见 孟显闻靠着椅背, 皱眉闭眼一声不吭,仿佛在忍受痛苦的模样 ,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来, 惴惴不安问道:“孟总, 您还好 吗?”
喝得醉醺醺的孟敬山被颠得不轻, 差点吐出来,他身上散出的酒气在蔓延,听了司机的话, 顾不上难受,赶忙睁开喝红了的眼睛,一双手胡乱去摸儿子额头,“显闻?儿子你没事吧?”
孟显闻本就头疼欲裂, 脑内混乱不已,针刺般的麻意让他收紧了放在膝盖的拳头,缓过 这阵劲后, 他低声安抚车上的两人:“爸,我没事, 小李,继续开, 不着急慢点开,安全第一。”
“好 的, 孟总。”
雨夜中, 车辆重新启动,这次司机有意控制车速, 一路平稳行驶。
孟敬山喝了口温水,呼呼喘气,他今天 心情复杂, 既为儿子比他优秀高兴,也为此怅然,难免贪杯。
这个小插曲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他往儿子边上挪了挪,开始絮絮叨叨,从工作到身体再到婚姻,想到哪句说哪句。
孟显闻对这些关心话语充耳不闻,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准备拨出路源号码时,顾及父亲还在,他克制着发消息,带着几分谨慎直奔主题:【我长话短说,这边出了些状况,不确定 是不是恢复记忆的前 兆,随时需要你帮忙】
已是夜深人静,路源暂时没有回复,要么歇下了,要么还在忙。
孟显闻指腹缓慢摩挲着屏幕,他陷入沉思,忽然手机在昏暗的车厢亮了下,低眸一看,不是路源,是宁真:【晚点回是多晚回嘛!】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这条消息,任由屏幕熄灭。
其实他不该对他们这段关系的开始感 到惊讶,她对他有所隐瞒,他一直心知 肚明。
现在一切都清晰明了,当初他为了不伤和气推掉和宋家的联姻,对外宣称已有感 情稳定 的女友,而这个女友是和他认识多年的宁真。
宁真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和他认识多年,被他父母喜爱,如果 他的女友是她,的确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一点,早在他意外得知 孟宋两家有联姻意图时就已经猜到,只 是他之 前 始终想不通,宁真在整件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对他的目的知 情还是不知 情?
如果 她知 情,她有什么理由配合他?
她一定 是知 情的,否则解释不了她在他面 前 露出的种 种 破绽。
是因为他承诺的一笔钱吗?
孟显闻攥住手机,太过 用力,手背青筋隐现,他看向车窗,夜色太黑,此刻脸上的真实情绪一览无 遗,理智告诉他,这是意料之 中的理由,情感 上却有微妙的不快。
他静默许久,在车辆开进老宅的雕花铁门时,手指僵硬着给她回了消息,口吻一如寻常地平静淡定 :【我有事要告诉你,等我回来】
深夜,老宅主楼灯火通明。
孟显闻和司机一起扶着孟敬山进来,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肖雪珍急匆匆地从二楼扶梯而下,看着丈夫喝得醉醺醺的,嘴里不知 道说些什么,一声比一声高,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脸色都变了,骂道:“还真是父子一个德行,老的是这样 ,小的也是!”
见 大儿子看过 来,她缓了缓神 色,气蒙了,解释:“不是说你,说你弟弟!浑身酒气回来,不知 道抽了哪门子疯,说是送语晴回去,结果 是语晴送他回来,这会儿还在房间闹腾,非要给她看他这些年的奖状奖杯,拦都拦不住。”
抱怨了一通,肖雪珍来到沙发前 ,狠狠地拧了下丈夫的胳膊。
“妈,我上去看看嘉然。”
孟显闻抬手松松领带,起身往楼上走,他眉宇之 间不复庆功宴的愉悦惬意和放松,神 色严肃步履匆匆,像是有什么心事。
二楼廊道光线柔和,孟嘉然的卧室房门虚掩着,有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
孟显闻走到书房门口,敏锐嗅到空气中夹杂着一丝雨后泥土味道,侧目望过 去,窗户半开,风吹起窗帘,不知 是不是阿姨和管家疏忽,竟然忘了关书房窗户。
他踱步进去,来到窗边,静静看着雨夜,沉闷地吐出一口气,砰地关上窗户,转身往外走。
咔哒一声。
深夜细微的声响也会被放大,孟显闻厌恶这种 噪音,心烦意乱抬头看向弟弟的房间,一道纤细身影轻手轻脚出来。
宋语晴还来不及为嘉然歇下而安心,冷不丁撞上孟显闻的视线,她心下一惊。
“显闻哥。”她很快恢复寻常,面 带客气笑容喊了一声。
孟显闻又 是一阵晕眩,他摇了摇头,有些站不稳,手臂扶住墙,再看向宋语晴时,她的五官开始模糊,背景无 限虚化。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 的人,一个和他同床共枕的人。
她的声音和宋语晴的声音重叠,伶仃单薄地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向他时脸色发白,嘴唇颤抖,怯生生地:“显闻哥,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显闻哥,我错了,你放开我吧……”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我,我对嘉然是认真的,他喝醉了我照顾他——啊啊啊,你快放开我!!”
宋语晴不知 所措地看着孟显闻一手扶墙,一手按额头,她赶忙上前 想扶他,都快碰到他手臂时,她又 迟疑着放下,“显闻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等着,我去叫人。”
“不用,没事。”孟显闻敛目,这四个字很轻,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他叫住了宋语晴,脸色依然发青。
宋语晴闻言停下脚步,今天 她代 表宏信和宋家去了庆功宴,也知 道他喝了酒,以为他是酒意上头难受,便问道:“真真呢,她也来了吗?”
听着这个名字,孟显闻身躯微顿,他垂眸,掩饰眼中的幽暗,语调平和缓慢:“她在家里,有工作需要处理。”
宋语晴嗯了声后,脸上闪过 一丝尴尬,“嘉然已经睡下,应该没什么事,我也该回家了,显闻哥,你也注意休息。”
孟显闻点头,客气道谢:“今天 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笑,“嘉然是我朋友,应该的。”
道别后,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下楼,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可能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孟显闻好 似立在迷雾中,带着无 法探究的危险和压迫感 。
此时,管家抹着额头上的汗,从房间出来,他也听到了宋语晴和孟显闻的对话,“嘉然可真能闹,他睡下了,没敢给他冲澡。”
孟显闻靠着墙,他神 色沉静,一言不发许久,低声开口:“我去看看。”
管家看着这兄弟俩长大,和孟家的情谊很深,一看天 这么晚了,还下着雨,关心劝说:“要不,今晚就留下来歇息吧,别奔波了。”
孟显闻在老宅留宿的次数少之 又 少,这段时间更是,一来公事繁忙,二来和宁真的感 情渐入佳境,工作以外的那点时间全留给她了,在父母这边,几乎算得上神 龙见 首不见 尾。
“好 。”孟显闻呼吸紧绷着应下,他今天 不想理会宁真,也不想见 到她,更不想再踏进那间房子半步。
即便杨叔不提,他也没打算回去。
管家连连点头,喜不自胜地下去准备,整个二楼廊道只 剩孟显闻面 无 表情地站着,试图平心静气,趁人之 危这种 事再常见 不过 ,他不必如鲠在喉。
半晌,廊道响起一声低低地笑。
…
宋语晴坐在后座,疲倦地靠着椅背,想起今晚发生的种 种 五味杂陈。
她最近在父母的安排下,和门当户对的人接触,在庆功宴上有个世伯笑眯眯地询问情况,因为那人是他的外甥,她不胜其烦,却还是含笑应对。
嘉然应该是看出她情绪不佳,提前 带着她离场,大雨让交通拥堵,他们临时起意下车,撑伞去吃宵夜,也点了一些酒,最后一大半都被他喝了。
也不知 道他明天 起来会有多难受,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提醒他,明天 醒来记得跟她说一声时,看到宁真的头像,略一思索,和她聊天 :【真真,我刚送嘉然回家,碰到了孟总,他好 像不太舒服】
宁真收到宋语晴发来的消息时,刚在亲手做的蛋糕上画好 笑脸,她摘下一次性手套,靠着桌子回复:【他总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天 天 都舒服吧哈哈哈】
宋语晴:【说得也对】
宁真和宋语晴是开玩笑,心里还真有些担心孟显闻,她猜测是她走后,又 有人向他敬酒,他推脱不开,想了想,她拨出了他的号码。
轻快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书房的压抑死寂,孟显闻僵坐在椅子上,他盯着来电显示,纹丝不动,手机在桌上亮着,直至自动挂断。
“怎么不接电话。”宁真嘟囔了一句,她攥着手机来到阳台落地窗前 ,脸贴着玻璃往外看,外面 还在下雨,黑漆漆的。
她伸了个懒腰,回到沙发上躺着,举起手机给他发消息:【人呢?】
还是没回。
该不会是孟伯伯在家里发酒疯,他和肖姨在陪同吧,想象那个画面 ,她扑哧笑出声来,一扫为他准备惊喜的疲劳。
早知 道是这样 ,她一定 不会提前 编理由离开,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 能等孟显闻转述给她听啦。
他今晚还会回来吗?
宋语晴说他不太舒服……他这段时间真的好 忙,忙到一天 都睡不了多久,好 几天 晚上她醒来,旁边没人,他都在书房加班。
算了!
看在他再忙也会送她上班的份上,她决定 惊喜延迟一天 ,虽然不是热乎的,但也是温的。
她果 然是世界上最好 最好 的女朋友啊,宁真感 慨着他的好 命,再次编辑消息发送:【雨下大了,你还是在老宅休息吧,睡个好 觉哦!放心,我明天 打车上班(你报销版)】
发出去后,宁真艰难从沙发上爬起来,哼着甜蜜的歌拿了浴巾去洗澡。
洗完拿起手机,发现他还没回消息,她皱了皱眉,难道已经睡下了吗?可如果 他一早就想好 在老宅睡,就不会让她等他。
糟糕,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她心下一惊,顾不得已经是深更半夜,着急忙慌拨通了肖雪珍的号码。
那头很快接起,传来带着倦意的声音:“真真,明天 你要上班,还没睡吗?”
听着这话,宁真松了一口气,问:“肖姨,显闻他一直没回我消息,他是已经睡了吗?”
“我下去看看,再回你消息。”
“嗯嗯!”
肖雪珍拢了拢衣襟下楼,二楼孟显闻的房门开着,里面 没人,书房也是,桌上倒是有一杯酒,里面 冰块没化多少,人刚刚应该还在。
她来到一楼,今天 管家忙得脚不沾地,见 她下楼,赶忙迎上。
肖雪珍问:“你有看到显闻吗?”
管家提起这件事一脸无 奈,压低声音说:“他才走没几分钟,本来都跟我说得好 好 的,今晚留下来明早再走,刚又 下楼让司机送他回去,我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