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算上沈微微, 今晚已经有三个人会投叶斐,叶斐看似已经铁定会出局;但段也始终有一点 不安。

思虑片刻, 他决定再去问问原佳禾,探探口风。

当然,在原佳禾面前,段也并 没 有说白 文泽是鬼,而只 是说他可以认下白 文泽绝对是伪人。

原佳禾:“所以,你 是觉得叶斐是预言家, 沈微微是守卫?”

段也心想:不,我认为你 才是守卫。

但他嘴上并 没 有说,顺势承认了原佳禾的这 个想法, 然后将和沈微微说过的话, 再与 原佳禾说了一遍,大意就 是让她投叶斐。

原佳禾神色淡淡,突然道:“你 很怕白 文泽,是一种很不正常的怕, 他的游戏身 份不止是伪人吧?——哦,看来我猜对了, 那就 不用去想其 他可能性了。所以是什么身 份能让一个‘鬼’感到害怕呢?除非, 这 个鬼不是真鬼,白 文泽才是真鬼。”

“尽管非常荒谬,但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后,它就 是唯一的答案。嗯, 看来我又猜对了。你 现在很焦虑, 所以脸上的表情一眼就 被看透了。”

段也抿唇,脸色有几分难看。自从叶斐对他说了那句话,再一想到白 文泽之前的奇怪态度, 他就 一直非常不安,然后在游戏中屡屡出错。

明明之前他一直表现得很好。当然,这 其 中也不乏白 文泽的功劳。他在装鬼时的那些动作、话术,全都是白 文泽提前教给他的。而昨天 ——不,应该是前天 晚上,前天 那个平安夜,白 文泽说去杀叶斐却 空刀的那个晚上之后,白 文泽就 不再教导他如何扮鬼。

白 文泽对此的说法是,已经没 有必要 了。但段也却 有几分别 的想法,因为白 文泽看他的眼神,就 像看待一件已经没 有了利用价值的工具。

他真的非常担心叶斐其 实是伪人,白 文泽只 想带着她一起通关这 个可能性成 真。

原佳禾:“那照这 么说,叶斐也可能只 是普通的伪人,和你 一样都是出来为鬼做挡箭牌的,而尤斯才是预言家。”

段也深吸一口气,原佳禾果然难缠,他只 是想看看能否再多争取一张投票,没 想到反而被她套取了信息。

段也无奈,只 能再去找白 文泽,问他今天 晚上打算将谁票走。

“票走守卫,5号或者2号。”

白 文泽手里拿着一罐西瓜苏打,并 不打开饮用,只 是用手指在罐身 上摩挲,偶尔绕到罐子的顶部,指尖描摹着拉环的边缘。

段也试图分析利弊,让白 文泽放弃这 个想法,和自己一起在投票轮次将1号叶斐投出去。

白 文泽抬起眼,用没 有起伏的声音打断了他:“你 在教我做事情吗?”

段也呼吸一窒:“我没 有这 个意思。”

“没 有最好,”白 文泽说,“叶斐,我会留到今晚由我亲手杀死。只 要 没 有守卫,她就 是待宰的羔羊。”

说到羊,白 文泽微微一顿,阖上眼,复又睁开,下定决心道:“今天 ,全力票出5号。5号是守卫,晚上杀1号预言家,明天 再票走2号,我会兑现我的诺言,带你 胜利。”

“段也,我和你 重复一遍,不要 试图做什么小动作。按我说的去做,我们绝对能赢。不要 去想招惹叶斐,她只 能由我杀死。她是我的猎物。明白 ?”

段也还想再说什么,却 在白 文泽的眼神注视下,默默地将话咽了回去。

他心中那个原本被自己认为可能性不高的猜想,正在疯狂地放大:叶斐是伪人,尤斯是预言家,叶斐才是白 文泽唯一想要 带出去的伪人!!

自己只 不过是弃子。

不然白 文泽为什么要 出5号沈微微?如果叶斐真是预言家,怎么说也是2号原佳禾更像她的守卫一些吧?

白 文泽果然在骗他。

段也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一向温润平和的脸出现扭曲。

不。他的人生不能就 这 样完蛋,他在那个贵族学院里忍气吞声过了三年,好不容易考完了高考,他的人生马上就 要 离开泥潭、迎来新生,他不能在这 个地方倒下。

他要 提前杀掉叶斐。

不,准确来说,是想办法让叶斐先被其 他人杀死。

段也转眸一想,就 借用原佳禾之手吧。叶斐不能喝牛奶,他又正好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个监控视野的盲区……

-

正值夏日,临近傍晚,楼外的太阳依然高悬,仿佛永远都不会暗下来的样子。世界明亮,却 给人一种死寂的感觉。

姜允站在天 台,向外远眺,却 只 能看见层层叠叠的荒山与废弃的建筑地。

这 里大约是什么被房地产开发商买下,开发到一半却因各种原因跑路的烂尾地吧。

“叶斐。”

姜允回头,见是原佳禾。

她拿出亮晶晶的糖果,是一个进口牌子,这 个商家非常懂得“割韭菜的艺术”,各种炒作在网络上制造噱头,把一颗糖打出了比拟钻石珠宝的价格。在原主所在的高中里,这 种糖非常风靡,好多人把它当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哎一古,糖果其 实和钻石也没 有什么两样,都是给我带来快乐的东西,多少钱都无所谓,只 要 有快乐就 物超所值。”

“真的假的,特招生一家一年的年收入还比不上这 么一颗小小的糖吗?阿西,这 样像下水道老 鼠一样的生活,他们怎么能过得下去啊,如果是我早就 自杀了,不如换号重来呢。”

“说的也是,不过没 有这 些穷酸老 鼠给我们当乐子,上学日子也太无聊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原主的手机里存了很多自拍,其 中有好几张在校园里拍的Live图中,记录了身 边人说话的声音。

小小的一颗糖,卖出钻石的价格。

对上流人士来说无关紧要 ,因为不论是糖果的价格,还是钻石的价格,在他们眼里都是小钱,或许有人甚至享受于用钻石的高价买下一颗小小的糖果,因为这 能让他们更清晰地感知到金钱的魔力;

对于没 有钱的穷人而言,却 那么讽刺。也许他们将身 上的眼睛卖掉,才能买到那么几颗和其 大小相似的糖果。

原佳禾的话打断了姜允的思绪,“我记得你 很喜欢吃这 个,翻了一下我的包,里面正好有一包,尝尝吧。不要 有负担。就 当做是伪人对鬼的讨好,希望你 能考虑一下,选择带我赢得胜利。”

姜允看着原佳禾手中漂亮的糖果,伸手接过,从其 中拿出了一颗放入到原佳禾的手心中。

原佳禾一点 没 有被怀疑的不忿,自然地把这 颗糖吃下去,“你 看,没 有毒。”

“当然,我会因你 而获得胜利。”姜允说,也将糖果包装纸打开,送入嘴中。

原佳禾轻轻笑起来。

这 颗糖的果味特别 浓,就 算糖彻底融化很久之后,姜允只 觉得自己整个口腔依然还是清新香甜的水果味。

晚饭时间,原佳禾又帮姜允拿来了食物。

姜允一口一口地咀嚼着面包,然后将吸管插入了燕麦奶之中,吸了一口。她听到了轻微的声音,是段也把手中面包的塑料袋攥紧了而发出的塑料摩擦声。

原主叶斐吃饭的速度很慢,姜允之前便完美复刻了叶斐的进食速度,眼下,也是一样。

姜允将食物吃完,亲热地拉住原佳禾的手,走到段也面前,“到这 个份上了,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吧,你 的阵营和我的阵营,总该分出一个——呃。”

“叶斐!”

沈微微发出一声惊呼。

姜允的身 上,开始快速出现大片红疹,同时呼吸骤然急促,几乎要 呼吸不上来一样,完全符合维汀12这 一过敏物质引发的维普瑞汀综合征的症状。

这 个过敏综合征在让人全身 起红疹的同时,还会使人体肌肉、呼吸道等极速收缩,随之出现窒息、抽搐等症状,如果不及时就 医,会导致死亡。

“你 害我!”姜允用一只 手手死死钳住段也的手臂,让他无法逃脱。她大口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那个燕麦奶有问题,那不是燕麦奶,是牛奶,里面有维汀12!”

段也想要 保持镇定,却 因为过于用力地压制情绪而出现微微抽搐,“和我无关,食物都是原佳禾拿给你 的。”

被点 名的原佳禾满脸意外:“我没 有,叶斐,我怎么会害你 ?也许是这 个7号段也早就 在暗中动了手脚。你 们是对立阵营,你 死了,他就 是最大的得益人,他肯定是凶手!”

段也:“你 们没 有证据,我没 ——”

段也一下子将眼睛瞪得极大,缓缓下移,看到了直直插入自己胸口的刀刃,血液已经将那一块染红了一片。顺着握着的匕首一路向上看去,叶斐的脸已经要 被过敏的红疹全部占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比这 一把利刃还要 锋利。

她认定凶手是他,便动手了,哪里需要 证据呢?

段也如一张批满了红勾的试卷,缓缓落于地上。他想,为什么,他确实借了原佳禾的手送出了一杯有问题的燕麦奶,可他在燕麦奶里加的那些东西剂量并 不大,他估算着叶斐应该是在晚上所有人都回到自己房间里之时,才会发作。

怎么会,这 么快就 出现反应呢?

段也一向善于思考,他可以把试卷上的所有问题都答出一个完美的答案。除了眼下这 个问题。因为在想出答案之前,他就 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原佳禾想要 将手从叶斐的手中拽出,却 发现叶斐的力气非常大,让她根本动弹不得。原佳禾讪笑起来:“叶斐,我好像有带维普瑞汀的过敏药,你 让我去房间里找找?”

叶斐缓缓地转过头,微笑起来:“你 ,有药?”

原佳禾心里放松些许,尽量平缓语气:“对,我会救你 。”

噗呲一声。

在原佳禾还没 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斐用空着的另一手,拔出段也胸上的匕首,瞬间捅入了她的心脏。

原佳禾支撑不住,往前一倒,双膝跪在地上。

“你 ……”

她看见叶斐面无表情地说:“7号该死,你 也该死,那个糖里加了东西吧?”

原佳禾张开嘴,却 什么也说不出来,上半身 往侧边一歪,靠在墙上,没 了呼吸。

这 时,广播发出巨大的声响:

【警告!玩家2号、7号试图采取非游戏手段淘汰玩家,玩家1号试图暴力反抗,违反《国 家战争规则介绍》第1条、第5条,对玩家1、2、7号赐予游戏抹杀惩罚!】

【恭喜倭迤之城阵营达成 胜利条件:当前倭迤之城阵营玩家数多于或等于魏峨之城阵营玩家数。倭迤之城阵营胜利。剩余魏峨之城存活玩家即刻被抹杀!】

脖子上瞬间传来被紧紧扼住的窒息感与 痛苦。

姜允近乎站不住,瘫软在地上,花上很大的力气才紧闭着嘴唇,没 有发出任何呼喊。

模糊的视线中,唯一胜利的、站立着的沈微微,就 要 向她跑来。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姜允感觉到自己被搂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里。对方的脖子上已经渗出了大片大片的红色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脸上。

“是我的人赢了。”姜允努力地发出声音,没 说出一口字,她的嘴中就 吐出鲜血。

“……”

就 在这 一瞬间,姜允感觉所感受到的疼痛全部消失,眼前出现了一片隐约的黑影,将她包裹住。

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有抱住她的人不受规则的控制,倏然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贴了上来。

像含着一朵用血滋养出的花。

他们唇齿紧贴,脖子上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生死纠缠。

连接吻都满是血腥味,不死不休。

……

【虚实之境】,周悬的第三张固定卡牌,时至今日,姜允已经知道了它的具体构成 。

一部分为周悬从玛丽那里换来的【吞噬】天 赋,还有一部分则是来自于核心源能量,所以这 张卡牌才有了能逆转时空,回到过去的能力。

这 部分能力,从来都是核心源中为周悬所专属的,而她拥有的专属能力是预知未来。

过去与 未来一分为二,成 为“周悬”和“姜尹”。

而周悬现在,就 是动用了这 个能力,强行将这 个国 家战争副本的进度往前回转,回到已经过去的某个时间点 。

姜允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想:周悬不会靠这 个能力耍赖吧?

嗯,谅他也没 有这 个胆子。

-

【投机者发起了伪人公投,请你 做出选择:是否投票同意支持投机者拥有杀戮权?】

投机者?

应该就 是傅盼璋了吧。

段也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点 击了确定。

在今天 的投票环节结束之后,他刚才特意去找了傅盼璋,告知了白 文泽才是鬼这 个秘密——所以,傅盼璋应该会去杀白 文泽吧。

段也在心里说服自己:不是他想要 背叛白 文泽,全都是白 文泽的错。

白 文泽对叶斐的态度太奇怪了,虽然明面上挑不出什么错,但就 是不像一个鬼对预言家该有的态度。段也觉得,比起杀掉预言家和守卫,白 文泽似乎更享受,甚至只 关注自己骗到了叶斐这 件事。

……难道,白 文泽是什么很变态的舔狗恋爱脑吗?

段也为自己的这 个想法轻轻一颤。

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段也听到了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

——怎么会!!!

段也骤然站起身 来,和打开门的白 文泽面面相觑。因为被震惊、绝望冲击到近乎崩溃,段也并 没 有发现这 个白 文泽有着一反往常的沉默,仿佛如地狱里走出的魔鬼。

他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地祈求白 文泽能放过自己,他还想要 考上检察官,改变自己的阶级。

“拜托了,看在我在这 场游戏为您伪装鬼这 么久的份上,请放过我!”

白 文泽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我说过了,我会淘汰她,她是我的猎物,只 能是我的。”

“你 哪来的胆子,去碰她?”

段也不明白 白 文泽的意思,只 是哭着一遍遍重复说自己不敢了。

“太晚了。”

话音未落,刀直直插入段也的心脏,他瞬间断气。

白 文泽慢条斯理地收回刀刃,没 什么表情地说:“因为你 的私心,我已经输了。”

白 文泽——也就 是周悬,径直离开段也的房间。

按照没 有回溯前的上一时间线来说,傅盼璋会认为段也才是鬼,选择来杀段也。也不知道傅盼璋的投机者牌,在选择了一个已死之人作为杀戮对象时,是否还能继承对方的身 份,或者——直接继承对方的死亡?

周悬面无表情地想。但这 都和他没 有关系了。

他拿着刀走出7号房间,径直走向走廊最尽头处的1号房间。

她的1号,十人中的第一个数字,代表一切的开始;

他的10号,则是十人中的最后一个数字,代表一切的结尾。

Will是未来,Used是过去。

叶同音“夜”,白 是“白 昼”。

还真是方方面面,都在暗示他和她,是天 生的相互对立,却 又无法割舍的存在。

周悬拿着刀,狠厉地撬开1号房间的锁。

在房间里的大小姐惊呆了。

对,现在是回溯了时间线,她不会有上一次游戏的那些经验,所以她看见自己进入到房间中,确实会觉得很奇怪。

周悬看着面前这 张露出惊讶之色的脸,心想哪怕如此,他也能透过这 张脸,看到属于姜尹的灵魂。

“你 怎么——”

“嘘,”周悬说,将门在身 后关上,“我有一句话想和你 说:这 场游戏,我输了,我也愿意输。”

下一秒,周悬将刀刃直插入自己的心脏。

广播发出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楼。

漆黑的夜里,淡淡的血腥气息蔓延开来。

【恭喜倭迤之城阵营达成 胜利条件:将鬼淘汰抹杀。倭迤之城阵营胜利,魏峨之城剩余存活玩家即刻被抹杀!】

这 时,走廊上的所有房门一齐大开,尖叫声响起,还活着的原佳禾、傅盼璋二人脖子上的项圈,即刻开启绞杀。她们不明白 发生了什么,挣扎着爬出房间,包括原佳禾,那个和段也一样,被周悬认为是不可饶恕的人。

但这 一切,都被1号房间紧紧地锁在了外面。

“为……”

姜允的话还没 有说完,就 被已经半失去意识、向前扑来的周悬打断。

他胸前流出的血沾染在她的衬衫上,正好是左胸口,心脏的位置。他们的心脏,以这 种奇怪的方式正在交汇在一起。

周悬轻轻贴近姜允的耳朵,声音比清晨时分出现的雾气更轻。

“因为,如果不管怎么样都是你 的阵营赢,那我希望你 能活下来。”

哪怕这 是副本,是假的。

我也希望你 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