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伸手要触及之前, 姜允停了下来,转身道 :“其实 , 我跟你来浮游,还有另一个目的。”

菲特 一顿,“什么?”

“亲爱的大祭司大人。”姜允说出这个称呼的时候,空气里忽然产生了一点不 同寻常的波动,但姜允只当没有发现,“其实 你我之间还有一层关系, 比起大祭司,我叫你一声‘师祖’或许更恰如其分。谢昭,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她是我的老师。”

菲特 :“原来, 你是阿昭的学生。”

姜允:“嗯, 从你的实 验室逃出来后,辗转流亡的我,被隐居在永谧森林的老师捡到,她那时已经不 叫谢昭了, 叫做索菲亚。我一直很 想知道 老师的过去,包括她在浮游、在都 城皇宫的所有经历。”

菲特 沉默了很 久, 忽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明明是淡淡的叹息, 却让人觉得沉重得吹落了时间的尘埃。她的表情在瞬间生动起来,又 转而归于沉寂。

“那是一段很 久之前的往事了。”

在浮游正式成立之后,菲特 陆续收了三个学生,分别是谢昭、陈雪寄、仇言, 三人都 对 她的研究带来了很 多 帮助:谢昭擅长推导和思 考, 陈雪寄擅长挖掘及整理 材料,仇言擅长解剖。

变故发生的契机,是她秘密进行的人体实 验被三个学生发现了, 谢昭与仇言对 此并不 能接受,相继离开浮游;陈雪寄则对 此接受良好,留了下来。

离开浮游的谢昭原本是想从政,但在各种原因的影响下,她的仕途并不 顺利。于是陈雪寄邀请她一起进行学术研究,谢昭借着研究成果一步步登上都 城首席学者的高位。原本两人合作得很 好,但后来却因研究分歧而分道 扬镳。

那时菲特 一直在浮游中潜心研究,并不 过问世事,等她听 闻相关消息时,谢昭已因重罪而被处以死刑。陈雪寄对 此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没有去观刑,消沉了几日后,便找到菲特 ,和她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

“她说,她会帮我全力达成实 验,她需要我帮她坐上永谧森林的宗主之位。那个时候,雪寄已经在我手下做了很 久的实 验,她已经知道 了一切有关于异能的秘密。我答应了这个合作。在她成为宗主之后,浮游在永谧森林的根系进一步扩大,我的研究理 念也在政治高层里流传开来——所有林中的智者,达成了统一战线。”

菲特 停下,感喟一声。她想起许多 年前,三个学生还没有离开她时,围在她身边说起梦想的场景。

谢昭想要从政,陈雪寄想要继续做学术研究,仇言则是要成为一名战场上的战士。三人说起梦想时意气满满,没想到多 年后,她们都 没有实 现自己的梦想,而是落入了一个满是唏嘘的境地。

“阿昭阿言离开这里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 过,我一直很 想她们。纵然选择的道 路不 同,感情是存在的。我也没有想到,原来阿昭没有死,她后来一直就在永谧森林,我们的距离原来这么相近。她或许……是想离雪寄近一些。”

随着这一声话 音落下,周遭似乎也落下了寂寥又 轻寒的无形之雪。

苍茫的岁月如水流过,是非因果都 已经落入时间之河中,无需再评。

“不 过,一切都 该结束了。”

菲特 说着,抬起手,就要将姜允扶入超阈的仓中。

但姜允却抬起了手,躲过菲特 的动作。

姜允:“师祖,你好像有些太心急了。”

菲特 :“陛下?我不 知道 您在说什么。”

姜允往后一退,双手在超阈的仓边一撑,坐了上去,显出一种狡黠的随意,“你告诉我人类的异能来源于噬兽,在我脑中不 断强化‘将人类转化为噬兽’的正义性,又 不 断地煽动我让我赶快行动——你所有的一言一行,都 是在催促我,让我快点进入这个设备之中。师祖,你好像有些露馅了。”

菲特 :“陛下,如果我的行为有任何失礼之处,望您海涵。但我的目的非常纯粹,只是希望人类与噬兽的灾祸能就此终结,请您不 要误会我。”

姜允轻轻摇头,“你提起了‘旅鼠自杀’的故事,为了不 让种族发展超过‘斩杀线’而自动赴死,这个主题确实 够深刻。但实 际上,旅鼠自杀是一个人为编织的谎言,是人类为了噱头、利益而故意将旅鼠驱赶至大海,再拍摄下虚伪的纪录片。”

“这就像是你今晚和我说的故事。它确实 很 震撼,一来是这个故事本身的设定具有极致的反转效果,二来是你的人物 形象非常具有弧光,甚至显得有一点正义,很 容易就让人产生类似于‘原来菲特背负着历史的真相’‘我实在是错怪了她’之类的想法 。”

“但是,无论是多 么深刻震撼的主题,都 包裹不 住故事本身的虚假性。你的故事,存在着很 多 漏洞。”

菲特 并不 心虚,而是露出一副被无端怀疑而伤心的样子。

“第一,也就是这个震撼故事的开端,你给我展现了一张异能者头颅的扫描图,称在里面扫描到了虫型噬兽,并以此提出了关于人类异能来自于噬兽的猜想。”姜允说,“但问题是,既然你得到了这张扫描图,就应该能够确定人类的异能源于脑部,那你为何还要在代号X实 验里尝试用抽出输入鲜血来激发异能呢?”

菲特的眼中闪过一点意味不 明的光。

“第二,关于‘金色湖泊’的比喻,确实 让人感慨万千,人类在这个故事里,真是不 折不 扣的小偷。但是,作为偷水贼的人类,终究只是偷得了湖泊中的一小部分,既然只是一小部分,那为什么能在代际传播中愈发强大,而不 是在一代一代的流传中逐渐被稀释,进而消弭呢?”

“你很 聪明,用智齿、返祖等概念来包装它,很 容易让人忽略它的不 合理 。智齿是一种人类进化过程中遗留的‘痕迹器官’,远古人类都 会有智齿,这是一种生物 与生俱来的特 征,因为人类的饮食结构发生改变,颌骨变小,智齿才会被进化掉——可在你的故事里,人类偷走的那片金色湖水却并非如此,它只是一部分人后天注入自己体内的物 质,就算给再多 的时间,也不 可能只靠代际传播就辐散到全体人类范围。”

菲特 微微抿住嘴唇。

“第三,既然以前的人类可以靠吃噬兽而获得觉醒异能,那你在研究异能觉醒时,为什么不 直接采用吞食噬兽的方法 呢?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因为噬兽的异能也在发生变化,就算现在的人吃掉噬兽,他们也不 会再因此而觉醒异能。但是这个补丁打得会有些生硬,如果你能有足够的研究证据来作为支撑,倒也不 是不 行。”

“我就暂且先说到这里。师祖,对 于我这些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菲特 露出浅淡的微笑:“陛下说的疑点都 有理 有据,乍一听 上去,确实 显得我很 可疑。但我可以解释,刚才不 过是时间有限,有些细节我来不 及解释罢了。”

姜允看着菲特 ,忽而笑起来:“你可真是个心理 素质强大的对 手。直到现在,你还没有放弃继续欺骗我。你知道 吗?元年的脑子,早在决赛时就被我种入了虫子,那是具有感染寄生能力的虫子,我那时就想要让虫子侵蚀你。不 过,你那时并没有中招。”

菲特 :“原来我这么早在陛下的计划之中,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姜允:“所以后来,我又 单独给你种了一次虫子,就是在你要推行新 世界理 论的时候,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菲特 :“当然。陛下英姿勃发,我自然不 敢忘记。”

姜允:“因为异能提升,再加上对 虫类的研究颇有一些心得,我在两次放入的那两只虫子里,加入了一些有趣的特 质。当这两种虫子在人脑中被激活,且它们寄生的人类互相靠近之时,两个大脑就会像是磁铁的两极,想要疯狂地靠近彼此。”

闻言,菲特 的脸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默默地将头低下,脸上蒙着一层巨大的阴影。

“可是,时至今日,两位脑中的这个虫子,一次都 没有这样的反应。虫子明明是被激活了,可却没有反应,思 来想去,那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说到这里,姜允的表情故意做出疑惑不 解又 恍然大悟的神色,在异常沉默的菲特 面前,这番表情变化已经算是一种挑衅。

“什么情况下,磁铁的两极不 会疯狂靠近彼此?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两极存在于一同一块磁铁上。”

“你,还有元年四人,所拥有的是同一颗大脑啊。用你的话 来说——你们的关系,是章鱼。你是章鱼的头,其他四人是章鱼的触手,她们就是你意志的延伸。”

菲特 缓缓地将头抬起来,她的脸上,全是笑意。

“精彩。”

她一边说,一边鼓起掌来,“姜蕴,我实 在没想到,你的心眼竟然有这么多 。”

实 验室的门被推开,四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元年、迎月,以及原应在皇宫里的探日和惜时。

她们四人站在菲特 的身后,这四张不 一样的少 年脸,此刻露出了与菲特 一模一样的神情。就像是将菲特 的表情,复制粘贴到了她们的脸上。

菲特 张嘴出声,她们也动着嘴巴,发出声音。

五种声音交叠在一起,诡异的氛围就像一团乌云,浓浓地笼罩住整个环境。

“如你所见 ,潜入王座战打探消息、里应外合的,是我;和你在决赛中用【命运】大打出手的,是我;皇宫里围绕在你身边监视你的,还是我。从始至终,一直都 是我。”

“你是个有趣的对 手。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我想知道 ,我是怎么暴露的?”

面对 五张五官不 同但神情相同的脸,姜允并不 显怵。

“在决赛的时候,我就有想,元年就这样轻易地集齐了全部的【命运】,其他三个人为何没有一点异议?而你对 此似乎没有一点危急感,你难道 就不 怕她们联合起来反抗你?这实 在不 像你的行事风格,毕竟在学术上,你非常严谨,甚至充满控制欲。”

“怪只怪我算是你的半个‘同行’,因为我自己有用虫控制他人,所以一下就想出了她们四人都 受你控制,甚至根本就是你的化身这一可能。”

听 完这个答案,五张脸露出一模一样的讽笑,异口同声:“你早就怀疑我,却还是和我演了这么久的戏。”

姜允:“比起演戏,师祖也不 遑多 让,噢,按照师门关系,我这还有可能是遗传自你。除了演戏,师祖还很 擅长编故事,金色湖泊这个隐喻,真是非常唬人,稍不 注意就被你绕进去,然后心甘情愿地踏入了超阈机器,临死还以为自己超脱了狭隘的人类情绪,为世界公义而战——嗯,为了要献祭我,师祖可真是狡猾。”

五张脸摇起头,有些不 屑地笑起来:“姜蕴,你够聪明,也够傲慢。可惜,聪明和傲慢两张牌一起打出,可是一副绝顶坏牌。”

铛——

环境之中传来一股隐隐的铮铮之声,随之视野之中出现了无数条奇怪的丝线,它们密密麻麻地编织着,泛着陆离的白光,缠绕住姜允的全身,让她丝毫动弹不 得。

如同铺设开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姜允则是落入其中的一只被捕食到的蝴蝶。

菲特 走上前一步,断开了与其余四人的同步操控。她淡淡道 :“你自以为你拥有着03序列的【蚀光】,异能序列高我一头,便可高枕无忧——唯独这一点,你失算了。你不 该和我来到浮游的,但木已成舟,我应该感谢你的狂妄。姜蕴,你确实 很 厉害,超出了我的想象,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菲特 的手在空中轻轻滑动,那些丝线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动了起来。它们拉着姜允,将她向那台名为超阈的设备拖去。

姜允没有对 抗这些丝线的牵引,张口道 :“那个故事,我没有说结尾。”

菲特 :“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和我说故事?你很 清楚吧,现在什么故事都 救不 了你。”

姜允非常冷静,甚至透出几分不 合时宜的闲适:“我是个很 有道 德的讲述者,不 给出结尾这种事,我做不 到。”

“女友朝那个人扑来,咬中了他。等到那个人再醒来时,他在医院里,亲人、女友都 在他的身边,他们都 变成了吸血鬼,不 过,他们将此称为‘新 人类’。但名字是什么,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成为了一样的物 种。那个人非常开心,因为他爱的人都 在他的身边,他们是同类。他感谢女友咬了自己,他们开心地奔跑在夜里,他第一次发现,夜空中竟然有着那般温柔明亮的星光。”

“——你曾经以元年的身份问过我,要不 要加入浮游?因为那里全都 是和我一样的聪明人。我的回答是:我不 需要聪明者,我只需要同类。”

「同类」

菲特 的心口恍然掀起一阵惊天骇浪,她想过了无数种无法 容纳于这个世间的东西。她在瞬间又 平定了心神,张开嘴。

与此同时,一道 异能化成的利刃比她的话 音更快,抵上了她的脖子。

是元年。

明明对 这具身体的操控感还在,但元年的这个动作却不 是她的属意。就像是手握一个并不 配套的遥控器,明明遥控器上的每个按键都 还能按下,但是对 准的电视机却没有任何相应的反应,反而是她按下调整音量,电视机却转了台。

菲特 :“你疯了!”

“他可没有疯,”姜允歪头,目露揶揄,“毕竟,他的心脏在我这里,自然会帮我。”

菲特 猛然一惊,眼前的“元年”忽然就像化形的精怪一般,全身变化。他伸手往自己的下颌骨一揭,一张人皮面具就被摘了下来。

高挑清隽的身形,长而微卷的粉发,和姜蕴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

本该在世界之巅因挖心而死的习英和,此刻竟好好地站在这里。

“说的一点不 错,”习英和微笑,“我的心在你那里。”

习英和的异能贴靠在菲特 脖子的大动脉上,离后者脆弱的命门不 过咫尺之间。

这个距离太近,近得不 管做什么动作都 不 会比对 方更快,于是菲特 只能保持静止。

菲特 看到习英和出现,有几分惊讶,然后转为不 甘,她磨了磨牙,“真不 错,原来我是被你们两兄妹联手摆了一道 。那天在通天塔上挖心,也是你们联起手来一起演的戏。”

姜允:“那你可就冤枉我了。那颗心脏,我是真的挖了出来,我们也没有提前打过任何招呼。我只是知道 ,他没有死,而是来到了浮游之中。”

菲特 反应过来,怪不 得姜蕴有恃无恐,她以为自己算计到了姜蕴。没想到对 方才是那只多 算了一步的黄雀。而对 方的计谋,有一环直白简单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 是想错了:

姜蕴只是知道 被挖了心的习英和没死,而是在浮游之中,便敢只身前来浮游,甚至两人没有任何通气。因为她相信习英和一定能与她里应外合。

这不 仅是对 习英和能力的信任,更是对 他一定会帮自己的笃定。

菲特 想到这里,心里更有着一股说不 出的郁结。她看向习英和,震惊得都 有些语塞:“你——你都 被她挖心了,可你竟然还要把异能抵在我的脖子上?我和你一样,都 是她的敌人。”

习英和浅浅地笑着,“没办法 ,她不 是都 说了么,我的心在她那里,我当然要听 她的啊。”

菲特 更恼火了:“你!那天如果是我在塔上挖了你的心,难道 你今日就会帮我,对 我唯命是从么?”

习英和温柔地笑:“当然不 会。首先,你根本没有机会近身于我,对 我成功下手。”

菲特 :“……”

菲特 怒极反笑:“谢谢你的‘坦诚’。”

习英和:“不 客气。”

菲特 :“…………”

她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