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射中了!”
魏骁飞奔上前,双手举起兔子。
好似举起敌军将领的头颅。
“我射中了!哈哈哈!”
魏骁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几个好友见状,也纷纷翻身下马。
跑到他身旁,围在他身边。
“我看看,给我看看。”
“这就是兔子啊?”
“废话,你没见过兔子吗?”
“从小到大,吃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只。”
“我当然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新鲜的。”
“这兔子确实新鲜,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呢。”
众人围在魏骁身旁。
魏骥和郭延庆满脸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兔子。
李凌和温书仪,则盯着穿过兔子后腿的那支竹箭,仔细研究。
钟宝珠试探着伸出手,想摸一下兔子毛茸茸的后背。
李凌惊叹道:“阿骁,你可真厉害,一箭就射中了。”
魏骁翘起嘴角,正要自谦:“雕虫小技……”
钟宝珠便纠正道:“其实是两箭。第一箭落空了,这是第二箭。我一直看着呢。”
魏骁脸色一变,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钟、宝、珠……”
钟宝珠有恃无恐,明知故问:“干嘛?”
“不、许、说……”
话音未落,魏骁手里的兔子,忽然又抽搐了两下。
受了伤的后腿,正好踹在钟宝珠的手上。
淌在腿上的鲜血,也正好溅在钟宝珠的手背上。
钟宝珠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点,“噌”的一下跳起来。
“啊!它没死!”
“它死了。”
“没有!它踹我了!”
钟宝珠一边嚎,一边往回跑。
魏骁拎着兔子后颈,故意在后面追他。
“钟宝珠,你走什么?”
“我得走!我要回去了!”
“这是我这辈子,抓到的第一只猎物,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我不愿意!拿走拿走!”
“我是真心的。”
“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回大队人马那边。
两位兄长正骑着马,在这边等他们。
钟宝珠一看见钟寻,马上就有了主心骨。
又是告状,又是诉苦的。
“哥,你快看魏骁啊!”
“他故意捉弄我,叫兔子溅我一手血!”
“快把水囊给我,我要洗手!”
他在这边喊,魏骁也在旁边,故意学他的话,向自己兄长告状。
“哥,你看钟宝珠。”
“他故意辜负我的一片情意,不收我的礼物。”
“你快叫他收下啊。”
魏昭与钟寻笑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俱是一脸无奈。
“两个小冤家。”
“好了好了,不许吵了。”
“宝珠,水囊里的水是用来喝的,不能给你洗手。”
钟宝珠举起小手,颇为不满:“可是我这样……”
钟寻耐着性子道:“前面就有一条河流,哥带你去河边洗手。”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那好吧。”
魏昭也道:“阿骁,把你的兔子交给侍从,别自个儿拎着。”
“不要。”魏骁却道,“我要把它挂在马鞍上,叫所有人都看着,这是七皇子魏骁打到的猎物。”
“好罢。”
魏昭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兔子,先把兔子身上的血放干净了,再还给魏骁。
“如此,兔子不会乱蹬,就不会把血溅到宝珠身上了。”
“嗯。”魏骁低下头,试图研究兄长是如何给兔子放血的。
钟宝珠却扬起脑袋:“魏骁,你看看你哥哥,如此细心,如此妥帖!”
听见这话,魏骁便猛地抬起头,一脸严肃看向他。
钟宝珠被他一瞪,反倒蔫了下去:“你再看看你……”
魏骁板着脸,拍了一下他的手,却道:“那你擦在我身上好了。”
这样够细心,够妥帖了吧?
钟宝珠噎了一下,只是握起拳头,暗地里给了他两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咬着耳朵。
“魏骁,你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那我就再变好一点,争取超越我兄长。”
钟宝珠轻哼一声:“我才不信。”
魏骁也低笑附和:“我也不信。”
他就是忍不住。
只要看见钟宝珠,就忍不住想逗他。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走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便拽着缰绳,翻身上马。
“走罢,去前面洗手。”
几个少年打到第一只猎物,自然是士气大振!
可是钟宝珠爱干净,他受不了手上黏糊糊的,众人只好先陪他去洗手。
趁着这个机会,魏昭和钟寻再教他们一些打猎的技巧。
“打猎的时候,脚步要放轻,弓箭要时时抓在手里。”
“手要稳,眼要利,放箭要快,不能跟你们刚才似的,‘嗷嗷’地叫。”
“射中猎物以后,也不用亲自下马去看,叫侍从去捡回来,放了血就是了。”
“要是回回沾上东西,就要去洗手,那也太麻烦了。”
“是。”
几个少年并排蹲在河边,齐声应了。
一群人洗着洗着手,不知怎的,又玩起水来。
两个兄长见状,赶忙制止。
魏昭反手一抓,就把想跳进水里、大战一番的钟宝珠和魏骁抓了回来。
“不许!不许!”
“河水凉着呢,跳进去非得风寒不可。”
“要是弄湿了衣裳,你们两个自个儿回去,不许再来。”
好罢,为了还能继续打猎,他们就不往河里跳了。
在河边简单收拾一番,一行人继续出发,去寻找猎物。
几个少年士气高涨,兴致勃勃。
听见草丛里有异响,就以为是野鸡。
听见前面有东西在动,就以为是野兔。
你争我抢,连发十几箭,要么扎进泥地里,要么扎在树干上。
有一回,还把旁人被树枝刮破,挂在树上的白色衣袖,当成是一只鸟儿。
六个少年,万箭齐发!
嗖嗖嗖——
鸟儿没射中,倒把树叶射落一地。
最后还是魏昭策马上前,定睛一看。
他大笑着,挑着衣袖,拿回来给他们看。
几个少年开始有点儿尴尬,摸着鼻尖,挠着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不知道是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紧跟着,所有人都没忍住,都大笑起来。
“谁说是鸟的?谁的眼睛这么不好使?”
“太子殿下,你快快下令,禁绝所有人在林子里刮破衣裳!”
“我们拿着衣袖,回去找人!看看是谁的衣袖,叫他赔我们一只鸟!”
正高兴的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骑着马,从前面的小路上走过来。
魏骁最先看见他们,碰碰钟宝珠的胳膊。
钟宝珠定睛一看,也拍拍其他好友。
几个少年便收敛了笑声,只是面上还带着笑,静静地看着魏昂。
魏昂骑在马上,朝他们抱了抱拳,依次问好。
“太子殿下,七哥,九哥。”
狩猎场里,不便下马,是可以在马背上行礼的。
既然他礼数周全,几个少年也不会故意找茬。
他们同样抬手行礼:“十殿下。”
不过嘛,他们和魏昂,毕竟是结过梁子的。
所以……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暗中观察。
让他们看看,魏昂打了几只猎物了?有没有比他们厉害?
一只都没有!
跟在他身旁的侍从手里,空空荡荡。
魏昂的箭囊,却满满当当。
他一支箭都还没发出去。
看见这个场景,几个少年面上更喜。
好耶!
他们比魏昂厉害!
就在这时,魏昂转过头,瞧了他们一眼。
几个少年也不怕他,只是扯起嘴角,弯起眼睛,笑得更欢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
他们只是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
魏昂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好问出口。
他只能轻嗤一声,加快脚程,与他们错身而过。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发现,除了郑方庭和高广,刘文修也在魏昂的队伍里。
自从上回,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带着他们去刘府凑热闹。
刘文修都好久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了,他们也好久没有见到刘文修了。
没想到这回,他竟然也跟着来了林子里。
想是身子好全了。
所以……
钟宝珠眼珠一转,和魏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两个人齐声大喊:“刘舅舅!”
“啊……啊!”
刘文修一激灵,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幸他拽着缰绳,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这才坐稳。
钟宝珠和魏骁却不依不饶,继续大声喊:“刘舅舅好!”
刘文修不理他们,他们就一直喊!
一直喊!
“刘舅舅!刘舅舅!刘……”
一连喊了五六遍,刘文修终于壮起胆子,回过头来,应了一声。
“好,七殿下好,钟小公子好。”
这还差不多。
两个少年见好就收,也不过多取乐,只是朝他拱了拱手。
“刘舅舅慢走。”
“好。”
魏昂大概是觉着丢人,一挥马鞭,策马离去。
刘文修转回头,也连忙催动马匹,跟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行人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还真是……”
“怎么样?高兴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少年笑声爽朗,震动树梢,惊起飞鸟。
潇洒恣意,意气风发。
“走!”
*
秋狩第一日。
随行侍从带了干粮清水,一行人便在林子里吃午饭。
吃饱喝足,歇一会儿,继续打猎。
几个少年合起伙来,接连擒获两只野兔、三只野鸡。
众人很是满意,甚至立下豪言壮语——
秋狩这几日,他们只吃自己打回来的猎物!
旁人给的食物,不论是太子给的,还是膳房给的,他们一口都不吃。
他们要靠自己的本事,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魏昭与钟寻听见,也是一笑置之,随他们去。
反正他们不会叫自个儿饿肚子的,不必担心。
傍晚时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营地。
营帐前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篝火。
篝火之上,又架着几只已经处理好的羊。
今日膳房要做烤全羊!
“哇!”
几个少年看着,不自觉淌下口水来。
“现烤的烤全羊,肯定更好吃。”
“上回在太子府里做烤全羊,都没做成。”
“要不……”
几个人看看对方,眨巴眨巴眼睛。
“我们方才立下的誓言……”
“推迟一夜,明日再说?”
“我正有此意!”
他们试探着达成共识,一拍即合。
“好耶!”
魏昭与钟寻跟在后头,毫不意外。
他们就知道会这样。
虽然有烤全羊吃,但他们亲手打来的猎物,还是不能浪费。
他们拿去膳房,叫宫人处理好了,和烤羊放在一块儿,一起烤了。
本人亲手打的猎物,味道就是不一样。
肉更多,也更香。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两只野兔八条腿,他们一人吃了一条腿。
剩下两条,就送给魏昭和钟寻,多谢他们今日陪伴看护之情。
钟寻看着钟宝珠,满脸欣慰。
魏昭也感动得不行,铁汉落泪。
他反手抽出匕首,把不大的兔腿分成几块,拿去送给皇后娘娘、长平公主和骠骑大将军。
叫他们也一块儿尝一尝,这几个少年的心意。
吃饱喝足,夜里起风泛凉,一行人便聚在篝火旁取暖。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要是有人带头,他们还能跳起舞来。
其实也不算是舞蹈。
就是一个人跟在一个人身后,一个人搭着一个人的肩膀。
六个少年,排成一列,围着篝火,蹦蹦跶跶。
就这样,过了五日。
他们白日狩猎,晚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过得悠哉悠哉,不亦乐乎。
钟宝珠从弘文馆里搬来的书册,依旧被锁在书箱里。
别说看了,他连箱子都不曾打开过。
魏骁一开始还提醒他,到了后来,玩得起劲,便也忘了。
*
这日是七月十四,秋狩的第七日。
一大早,几个少年便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拿上弓箭。
去犬舍领猎犬,去马厩牵马匹。
不过今日,魏昭和钟寻,不跟他们一块儿去。
他们来骊山七日,前面六日,都是两位兄长陪他们去。
这么多日,他们早已经把外山里里外外逛了一遍。
林中地形,都已经摸索清楚了。
几个少年自信满满,便想着自个儿出去试试。
魏昭正有此意,钟寻不大放心,但是在钟宝珠的撒娇劝哄下,也点头同意了。
因此今日,是他们独自前往林中。
两位兄长与大将军,要一同前往内山,看看有没有什么大型猎物。
这阵子,年岁稍长的二皇子与四皇子,分别猎到了一只鹿和一只狐狸。
魏昭身为太子,总不能不如他们,总要拿出一点东西来,给朝臣看看。
所以这回,魏昭与钟寻将他们送到外山,便不再停留,驱马朝内山走去。
临走时,两个人还不大放心,连声叮嘱。
“你们几个,和前几日一样,在外山逛逛便是了。”
“我与阿寻傍晚便出来了,别到处乱跑啊。”
“有事情就找徐将军。”
徐将军就是大将军的下属。
之前在弘文馆里,也教过他们的。
魏昭与钟寻不在,却也不能当真放他们几个小的自个儿玩。
所以又叫徐将军引人,与他们同行。
“知道了!”
几个少年笑嘻嘻的,朝他们挥挥手。
“哥,你打一只狐狸回来,给我们看看!”
“大哥,你打一匹狼回来,要头狼,狼群头领。”
“那哥哥,你打一头老虎回来!嗷呜——”
魏昭也笑着,回过头,朝喊得最欢的钟宝珠和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们。
“你们两个,在这里点菜呢?”
“我不管!”钟宝珠理直气壮,“哥,你千万不能被太子殿下比下去!”
钟寻看着他,亦是失笑:“这还用比吗?论武功,我怎么比得过太子殿下?”
“你就比得过!”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哥,我信你!”
魏骁转头看他,朝他挑了挑眉:“钟宝珠,你哥都亲口说了。”
钟寻叹了口气:“我看啊,不是我和太子殿下在比,是你和七殿下在比吧?”
“我……”
钟宝珠回答不出来,干脆转移了话题。
两个人继续攀比。
“魏骁,我哥能打老虎!”
“钟宝珠,我大哥能打棕熊!”
“我哥……我哥……”
有什么动物,比棕熊还厉害呢?
钟宝珠眼珠一转,飞快地思索着。
忽然,他灵光一闪,大声呼喊。
“哥哥,你抓一个野人回来!我要野人!”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
钟寻捂着脸,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魏昭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肩膀。
“宝珠啊,你再喊,你哥就不敢回来了。”
“不会的,我哥的行李还在这儿呢。”
钟宝珠笑着应道,最后还是改了口。
“哥哥一路平安!没打到猎物,也不要紧!”
“我会打很多很多猎物,给哥哥吃的!”
钟寻回头看他,面上几分动容,是又好气又好笑。
宝珠就爱这样。
一会儿把人逗笑,一会儿又把人惹哭。
谁拿他都没办法,都稀罕得不行。
钟寻笑着,应了一声:“好,那哥哥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钟宝珠拍着胸膛,用力点头:“嗯。”
见他二人兄弟情深,魏昭也看向魏骁,咳嗽了两声。
——阿骁,宝珠都这样说了,你可有什么想对为兄说的?
魏骁顿了顿,淡淡道:“哥,保重。就算没打到猎物,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魏昭一哽,故意道:“你看看宝珠怎么做弟弟的,你再看看你。”
魏骁面不改色:“那我也要一只野人。”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魏昭和钟寻,终于要启程了。
他们带着大队人马,往内山去。
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则调头向回,继续在外山转悠。
逛了这几日,虽然他们已经把外山地形摸索得差不多了。
但猎物飞来跑去,林子里千变万化。
每时每刻都是不一样的情形,需要他们做出不一样的应对。
很是有意思。
一眨眼,他们又射中一只山鸡,叫侍从捡回来,挂在马鞍上。
他们骑着马,一边留心搜寻猎物的踪迹,一边放轻声音闲聊。
魏骁问:“阿骥,你母妃的手套做得怎么样了?两只兔子可够用?”
魏骥道:“我昨日去看,工匠还在糅皮,应该是够用的。”
“那就好。要是不够,七哥再帮你打两只。”
“多谢七哥。”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魏骁。
想不到,魏骁还是个好哥哥嘛。
“其实……”魏骥又道,“我想看看,有没有除兔子之外的其他猎物。”
“兔子毛虽暖和,但还是太硬了,不够软和。”
“那你想要什么?可有看好的猎物?”
“猞猁,或者黄貂。”魏骥道,“我昨日看见,有人在外山抓到一只猞猁。”
“是吗?”众人惊奇,“外山还有这种东西?”
“嗯。”魏骥点点头,“我特意去问了,那人说是在外山抓的。”
“既然你看见,干脆买下来就是了,怎么还要亲自来抓?”
“那人猎得猞猁,也是想留给自家老母,我就没开口。”
“好罢。”
魏骁想了想:“猞猁或黄貂不算大,我们能试试。”
“真的?”
“嗯。”
“走。这种东西,一定生活在靠近内山的地方,我们往里走走。”
温书仪连忙提醒道:“可不能去内山!”
“知道了,就在附近转一转。”
一行人继续往前,一面走,一面寻找猞猁的踪迹。
野鸡野兔从他们面前跑过,他们也懒得去抓了。
走了一会儿,没有看见一点儿猞猁的影子,众人都有点儿蔫了。
“我有点累了。”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抓兔子吧?刚才那只兔子,估计还没跑远。”
“再找找看嘛,都走到这里了。说不定就在前面呢?”
“嗯。”魏骁颔首,“我和钟宝珠看法一致。”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魏骁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钟宝珠。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地问。
“钟宝珠,你在干嘛?”
“什么干嘛?”
钟宝珠抱着小白狗,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
“我怎么了?”
“你干嘛把它抱起来?”
魏骁指着他怀里的小狗。
小狗还以为魏骁再跟他玩儿,摇着尾巴,咧开嘴巴,笑得开怀。
钟宝珠摸着小狗脑袋,理直气壮道:“我觉得它走累了。”
“从营地到这里这么远,而且都好几日了,它一直陪着我们,它会累的。”
“啊?”魏骁更加不敢置信,“它累了?”
“对啊,所以我想抱着它走。”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宝珠还真是……
“干嘛?”钟宝珠不满道,“你干嘛用这种眼神……”
话还没完,魏骁赶忙抬手制止。
“钟宝珠,嘘——”
“怎么了?”
“你身后——”
魏骁一脸严肃,轻手轻脚地摘下弓箭。
钟宝珠回过头,几个好友也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前面的山坡上,树干后面,一个棕黄色的、短短的尾巴,正轻轻摇动着。
猞猁!
这是不是他们要找的猞猁?
众人瞬间明白过来,屏息凝神,纷纷握紧弓箭,蓄势待发。
魏骁低声道:“离得还太远了,我们在这边,肯定射不中。”
钟宝珠把小白狗放下,也抽出一支竹箭:“那就用老办法,包抄过去。”
“好。”
众人都赞成,不用过多言语,便蹑手蹑脚地行动起来。
钟宝珠和魏骁从正面过去,李凌和温书仪左面,魏骥和郭延庆右面。
这是他们一早就定好的战术。
众人放轻动作,缓缓上前。
就在他们越靠越近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马匹,踩到了落叶,还是又风吹过。
猞猁顿觉危险,猛地弓起身子,窜了出去。
这个时候,他们也顾不得什么大声小声了,忙不迭就喊起来。
“快追!快追!”
“阿骥、延庆,挡住它!”
魏骁和钟宝珠追在后面,立马射箭,连发五六箭。
猞猁跑得太快,竟是一箭都没中。
它又机警,竟然冲破了魏骥和郭延庆的阻拦,从马肚子底下跑了过去。
阵型被打乱,几个少年干脆一拥而上,一起去追。
魏骁咬着牙,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
他挽起缰绳,一边骑马去追,一边继续放箭。
几个好友还不会边骑马边射箭,便在旁边追逐。
钟宝珠牵着狗,骑着马,跑得飞快,试图把猞猁挡住。
“魏骁!小白!追!咬它!”
又是接连五六箭,最后一箭,“噗嗤”一声,箭头没入猞猁后腿。
“中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猞猁便拖着伤腿,继续逃窜。
“再追!”
“它受了伤,跑不远了!”
“快!”
众人士气大振,却也不敢懈怠,继续去追。
猞猁受伤,逃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再次挽弓射箭,这回能够仔仔细细地瞄准了。
嗖——
魏骁放出一箭,正中猞猁脊背。
可与此同时,山坡之上,也飞来一支竹箭。
也是“嗖”的一声,这支箭在魏骁的箭之后,也射中了猞猁。
众人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魏昂带着一众人马,立于山坡之上。
下一刻,魏昂一扬手,他身后侍从,就要上前拾取猞猁。
他们这是要抢猎物吗?
见状不妙,钟宝珠也连忙朝身后侍从招了招手:“快!快去捡!”
生怕侍从跑不过魏昂的侍从,几个少年也连忙策马上前。
一边策马,还一边喊。
“魏骁射中了!”
“七殿下射中了!”
“阿骁射中了一只猞猁!”
是魏骁射中的!是他们射中的!
不是魏昂,魏昂别想来抢!
见他们这样喊,魏昂身边的两个伴读,竟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大喊起来。
“十殿下射中了!十殿下……”
两边人马各自大喊着,同时跑到猞猁旁。
魏骁的贴身侍从止戈,一把抓住猞猁前腿,正准备把猎物捡起来。
下一刻,魏昂的侍从也扑上前来,抓住猞猁的后腿。
“这是我家殿下射中的!”
“胡说,明明是我家殿下射中……”
几个侍从争执起来,谁也不肯放手。
这可是猞猁,在外山极为少见。
带回营地,自当羡煞旁人。
魏昂还能拿去圣上面前,邀功请赏。
几个少年眼睁睁看着,俱是脸色一变。
他们攥起拳头,正要下马上前去抢,却被魏骁拦住了。
钟宝珠也朝他们摇了摇头,轻声道:“先看看再说。”
他们两个人,想的事情是一样的。
不能在山林里起冲突。
皇帝就在营地里,万一被他知道,岂不坏了秋狩的兴致?
先跟魏昂理论,要是他颠倒黑白,执意要抢,再打也不迟。
他们不能先动手,不占理。
温书仪赞同地点了点头,帮他们拦住最冲动的李凌。
魏骁转过头,看向山坡上的魏昂,淡淡道:“十弟,这只猞猁,是我先射中的。”
魏昂却道:“七哥,我不曾看清。见一只猞猁从那边窜过来,引弓便射中了。”
魏骁冷下脸,正色道:“我与一众好友,自山脚追逐猞猁。”
“我射中猞猁后腿,猞猁跑得不快,被我们追逐至此。”
“我一箭杀之。十弟来迟了。”
魏昂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是吗?”
“正是。”魏骁道,“我身后侍从,还有徐将军,皆可作证。”
“另外——”魏骁抽出一支竹箭,拨了拨身旁草丛,“此处有猞猁逃跑时的一路血迹,皆可印证。”
“原来如此。”魏昂扬了扬下巴,“那这只猞猁,就赠与七哥罢。”
赠与?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他们射中的猞猁!
怎么就变成“赠与”了?
几个少年愤愤不平,正要开口。
却听魏昂又道:“不过,我不曾见过猞猁,可否请七哥的侍从松手,将猞猁借我一观?”
魏骁冷冷地盯着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好,就借你一观。”
魏骁抬手,命一众侍从松手。
魏昂的侍从得了猞猁,马上双手捧着,回到他面前。
几个好友跟在魏骁身后,又是不满,又是怀疑。
就连钟宝珠,也不免有点儿担心。
“魏骁……”
万一魏昂拿着猞猁跑了,那怎么办?
魏骁道:“别担心,他不会。”
魏昂最要面子。
既然已经承认,猞猁是他魏骁射中的,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万一呢?”
“不会的,你别怕。”
钟宝珠和四个好友,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魏昂。
只见魏昂骑在马上,俯身伸手,从侍从手里拎起猞猁。
他左右看看,端详两眼:“果然是好皮毛。”
魏骁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七哥好箭法。”
“嗯。”
“还给你!”
忽然,魏昂猛地举起手,将猞猁往前一抛。
死去的猞猁还没放血,甩出满身的鲜血,被他丢了过来。
一时间,鲜血如同雨点一般,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洒下来。
魏骁反应过来,正要伸手去接。
下一刻,他身旁的马匹,一声剧烈的嘶鸣!
惊马了!
魏骁心中悚然,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的马受了惊,两条前腿倏地抬起。
整匹马只用后腿站立,直立起来。
钟宝珠一时不防,就算当即抓紧缰绳,夹紧马腹,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马匹将他甩开,钟宝珠整个人往边上草丛倒去。
“钟宝珠!”
魏骁大喊一声,再顾不上猞猁,猛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想把钟宝珠拉回来,可是马匹甩开人的力道太大。
两个人只能抱在一块儿,骨碌碌地压住草丛,滚下山坡。
几个好友的马匹也受了惊,或嘶鸣,或直立。
待回过神来,也顾不得马匹,直接跳下马背,跌跌撞撞地滑下山坡。
“宝珠!阿骁!”
“你们两个没事吧?”
“可有受伤?来人!快来人!”
钟宝珠和魏骁滚到山坡底下,滚了十来圈,才在一处稍微平坦的草丛里停下。
众人围在他们身旁,着急忙慌地询问,七手八脚地要把他们扶起来。
魏骁牢牢地抱着钟宝珠,钟宝珠也紧紧地抱着魏骁。
两个人身上头上,都沾满了草叶草茎。
钟宝珠一脸茫然,心有余悸。
魏骁却是攥紧了拳头,满眼怒火。
众人正要把他们扶起来,钟宝珠却忽然腿脚一软,跌坐回去。
“脚……”钟宝珠捂着自己的脚踝,只是抽气,“我的脚……脚疼……”
温书仪忙道:“想是摔下马的时候伤到了,得赶快回去找太医看看。”
“啊……好疼!”
脚踝一阵剧痛,泪水涌了上来,钟宝珠正准备放声大哭。
可是他一抬头,看见魏昂带着侍从,就站在山坡上,马上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儿哭声。
他不哭了!
他不……哭了……
钟宝珠捂着脚踝,强忍着,低下头,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砸在衣襟上,砸在魏骁抱着他的手背上。
眼泪落下的瞬间,魏骁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魏昂的视线。
魏昂自觉惹了祸,立马站在坡上,摸了摸鼻尖,竟有几分心虚。
“七哥,我并非……”
话音未落,或者说,话还没出口。
魏骁便站起身来。
他把钟宝珠交给几个好友,叫他们先照看着。
紧跟着,他拽着垂在坡上的藤蔓,两三步就走上山坡。
“七殿下?七殿下!”
魏骁如同猛虎一般,瞬间冲破一众侍从封锁,来到魏昂面前。
他一把扯住魏昂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一拽,把他拽下马背。
嘭——
魏骁握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魏昂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