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求求你了。”
魏昭垂眼,对上几个少年期盼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角,又咽了口唾沫,到底没能说出确信笃定的话语来。
他只能道:“孤尽力罢。”
“好!”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连连点头。
“尽力就好!太子殿下尽力就好!”
“太子殿下见到圣上,请一定帮我们说明,小皇叔并没有造反之心。”
“还有还有,我们会帮忙看着小皇叔的。”
“倘若一定要把他关进牢里,那我们就是狱卒!”
“这可不行。”
魏昭抬起手,摸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你们几个,切勿表现出太多对小皇叔的关心。”
“特别是你们两个,宝珠和阿骁。”
几个少年不解:“为什么?”
魏昭看着他们,一本正经:“你们说呢?”
他们几个,或是皇子,或是权贵子弟。
家世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倘若他们齐齐给安乐王求情,未免落下结党营私之嫌。
到那时候,非但安乐王救不出来,还要搭上他们自己家里。
几个少年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钟宝珠举起双手,捂住自己和魏骁的嘴。
“太子殿下,你放心,我们不会出去乱讲的。”
魏骁亦是颔首:“嗯,兄长放心。”
魏昭叮嘱道:“不管谁问你们,这两日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说。”
“不要想着帮小皇叔说话,你们两个不够缜密,只会落人话柄,越描越黑。”
“嗯。”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等我和阿寻从宫里回来,再跟你们说,到底应该怎么说。”
“好。”
魏昭最后叮嘱了两句,便朝钟寻伸出手。
皇后娘娘与惠妃娘娘还在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魏骁和魏骥记挂着母亲,也怕她们忧心。
还有温书仪与郭延庆,也惦记着家里。
一行人走进房里,看了一眼安乐王。
见他还面朝下,趴在床上昏睡着。
章老太医说,他没有这么快就醒过来。
几个少年看过了,便准备回家去,看看家里人。
一行人跟着魏昭与钟寻出了王府,两位兄长顺便送他们回去。
钟宝珠和李凌倒是没走。
钟宝珠的家里人,一直都在他身旁。
李凌嘛,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事发之时,他一直都跟大将军待在一块儿。
直到方才,大将军拎着放箭的那个草原细作下去,父子二人才分开。
除了大将军,他也没有其他要报平安的人。
他便也留下来了。
王府侍从端来温水。
钟宝珠把巾子放进水里,轻轻揉搓,然后拧干,递给李凌。
李凌就坐在榻前,用巾子拭去安乐王额上的冷汗。
虽然章老太医给他灌过了麻沸汤,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还是很疼。
想想也是,能一箭射死钟宝珠的力道,肯定很重。
钟宝珠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安乐王,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就在这时,几位长辈走到他身旁。
钟宝珠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他们。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还有爹爹、娘亲。”
“小皇叔是代我受了这一箭,所以我还不能回去。”
“娘亲知道。”
荣夫人抬起手,把他揽进怀里。
“娘亲心里,也很感激他。”
“你想留下来照顾他,娘亲和爹爹就陪你留下来。”
正说着话,钟三爷便走上前,也抱住了母子二人。
钟宝珠窝在爹娘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三爷与荣夫人,可以留下来。
但钟老太爷,还有钟大爷与钟二爷,便不好久留了。
他三人位高权重,在朝堂里的分量不轻。
倘若在此久留,被有心之人探知,说他们与安乐王勾结,只怕又要闹出事来。
所以几位长辈,只是最后搂了一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叮嘱他两句,便先行离开。
“宝珠啊,你和爹娘一起,好好待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
“有什么事情,就派人回来说一声。”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都在家里,随时听候差遣。”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送几位长辈,从角门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又难过起来。
“爹爹、娘亲,我被抓走这两日,你们肯定很担心吧?”
“是啊……”
荣夫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钟三爷咳嗽着打断了。
“没有,我和你娘都没怎么担心。”
“你这么聪明机警,人缘又这么好。”
“爹知道,没人舍得对你下手。”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瘪着嘴,没忍住“哼”出一个鼻涕泡来。
“哎哟!”
钟三爷惊呼一声,连忙拿出手帕,捏住他的鼻子。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埋汰?”
钟宝珠傻笑起来,使劲擦了擦鼻子。
“爹……娘……”
“好了,别傻乐了。”钟三爷最后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
“吃点吧。吃点才有力气照顾安乐王。”
“嗯。”
钟宝珠这才点头应了。
钟三爷一手揽着荣夫人,一手搂着钟宝珠,扶着他的肩背,带着妻子走进王府。
荣夫人回过神来,暗中打了他一下。
你不担心?
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知道是谁,昨夜里捶胸顿足,满大街地去找儿子。
不知道是谁,穿盔带甲,扛着长刀,就要冲上去,和安乐王决一死战。
更不知道是谁,被钟大爷和钟二爷按住,躲在墙角,咬着手臂,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直到现在,眼眶还是红的,手臂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荣夫人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宝珠总算是安然无恙。
要是他当真出了事,家里这些人,不知道还要疯成什么样呢。
*
从天亮到天黑。
安乐王昏睡了整整一日。
钟宝珠和李凌也守了他整整一日。
日头落山,天色渐晚的时候,两位兄长带着魏骁回来了。
这回出事,惠妃娘娘吓得不行,就留魏骥在宫里住了。
温书仪和郭延庆那边也一样,他们家里不肯放人,只能明日再过来。
见他们三人回来了,一行人也赶忙迎上前。
钟三爷与荣夫人上前去看钟寻,钟宝珠看了一眼自家兄长,又去看魏骁。
“怎么样了?”
魏骁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昭。
魏昭捋了把略显散乱的头发,又叹了口气。
“难说。”
“太子殿下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顿了一下。
“我和阿寻,一早就知道,都城之中,有西夏主战派送来的细作。”
“所以我们特意请小皇叔,帮我们做了一出戏。”
“小皇叔假意谋反,与我们反目,以此钓出细作。”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道:“这个说法很好啊。”
“是很好。”钟寻叹了口气,“怎奈圣上不信。”
“是啊。”
想来也是。
皇帝可以不在意其他的,但一定会在意自己的皇位。
他在意自己的皇位坐得稳不稳,在意有没有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他从前就怀疑安乐王,就算安乐王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还是心存疑虑,时不时敲打一番。
如今安乐王绑走钟宝珠和魏骁,封锁城门,关闭宫门。
谋反之意,昭然若揭。
一个“做戏”的说辞,确实难以令他相信。
况且,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竟然不事先禀报皇帝,自作主张,着实可疑。
倘若太子殿下继续坚持这个说辞,只怕他和钟寻,也要被疑心了。
钟宝珠焦急问:“那怎么办?”
魏骁道:“所幸今日,他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
魏昭沉下语气,喊了一声:“阿骁。”
父皇病着,怎么能说“所幸”呢?
魏骁却不怕他,继续道:“我哥和你哥说没两句,就被他赶出来了。”
“他勒令我哥,三日之内,给他一个合理的说辞。”
“这样……”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还有机会,再想一个更好的理由。”
魏昭和钟寻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
宝珠还是太天真了,想的也太简单了。
涉及谋反,不管找什么借口,都逃不过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暂且保住小皇叔的性命。”
“我和阿寻会想法子,尽全力把责任都推到西夏细作的头上。”
“请父皇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饶恕小皇叔。”
“小皇叔也要做好,削去爵位,沦为平民的准备。”
“这个不怕!”钟宝珠忙道,“我会照顾他的!”
魏骁颔首:“我也会。”
魏昭思忖片刻,最后道:“实在不行,只能把小皇叔远远地送走了。”
魏骁道:“送走也行,能保住一条命就行。”
“好。”
一行人简单说了两句话。
魏昭与钟寻,又要去牢里看看那个细作,亲自审问一番。
要帮安乐王减轻罪行,这个人可是最要紧的。
只怕今晚,他们两个又不用睡了。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就要离开。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没拦着钟寻。
只是……
钟三爷把身上的外裳解下来,给他披上。
荣夫人也拿了两块点心,塞进他手里。
钟宝珠娇气,他们就把他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钟寻聪慧,且志在四方,他们也不会绊住他的手脚。
最后拍了两下他的手背,就放他走了。
钟寻俯身行礼:“父亲、母亲,寻儿先行告退。”
“好,去罢。”
一行人各自行动起来。
或审讯细作,或照顾安乐王。
纷纷忙活起来。
*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正午的时候。
安乐王终于醒了。
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一动,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额头上又是一阵冷汗。
守在床边的钟宝珠,率先发现他醒了。
他喊了一声:“小皇叔……”
紧跟着,魏骁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魏骁和李凌合力,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魏骥倒茶,郭延庆送来,钟宝珠把茶杯递到他的面前。
温书仪则快步跑出去,叫人喊章老太医过来。
安乐王却不喝水,也不说话。
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这群少年,疑心是自己在做梦。
“这……这……”
“小皇叔。”钟宝珠把茶杯往前递了递,“喝口水罢。”
“宝珠……”安乐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试探着问,“你……你不恨我?”
钟宝珠正色道:“小皇叔救了我一命,我怎么会恨小皇叔?”
“可是……”安乐王道,“倘若没有小皇叔,你也不会被绑到城楼上,更不会……”
“没有小皇叔,也会有其他人。”
钟宝珠一脸认真,语气笃定。
“反正是小皇叔救了我,其他的,我不管。”
安乐王看着他,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宝珠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也不想纠缠了。
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一句话——
他还认自己这个小皇叔。
还有阿骁,还有几个少年,他们还认他这个小皇叔。
这就足够了。
安乐王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他的心里,不再是未能登上皇位的遗憾。
而是……
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这群少年竟然还肯接纳他。
一瞬间,和这几个少年比起来,皇位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正巧这时,温书仪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几个少年便往两边散开,请章老太医给他诊脉。
望闻问切,一番诊断。
最后,章老太医捋着胡子,惊叹道:“王爷的身子骨还是好。”
“接下来,只需卧床,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听见这个消息,几个少年都是欢天喜地的。
“太好了!”
章老太医走后,侍从又送来温补的小米粥,给安乐王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有点儿精神了。
钟宝珠和魏骁,才把目前的状况告诉他。
“哥哥说,小皇叔要做好被削去爵位,离开都城的准备。”
安乐王面上神色一顿,很快就缓了过来。
“如此。”
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几个少年担忧地喊了一声:“小皇叔……”
“我没事。你们几个,也不用担心。”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面上笑意不似作假。
“经此一事,小皇叔也看开了。”
他垂下眼,压低声音。
“其实小皇叔和他一样,都不会做皇帝,也做不好皇帝。”
“先前想做皇帝,不过是执念作祟,想把他给比下去。”
“可是如今……”
安乐王抬起手,依次摸了摸几个少年的脑袋。
“小皇叔明白了,你们才是最要紧的。”
“倘若为了皇位,叫你们怕了小皇叔,躲着小皇叔。”
“那日子,才是当真过不下去了。”
“区区皇位,可比不过你们几个。”
几个少年围在榻前,颇为动容。
“小皇叔……”
安乐王笑着,宽慰他们:“别怕别怕。”
*
皇帝定下的三日期限,一晃而过。
这三日来,几个少年就陪在安乐王身旁。
魏昭与钟寻则在外面奔波劳碌。
两个人审问了城外放箭的那个细作,顺藤摸瓜,又抓住了好几个西夏派过来的细作。
不出他们所料,这些细作,先前都潜伏在大庆都城之中。
或扮作商人,或扮作旅客。
甚至有一个,直接混进了安乐王谋反的队伍里。
所以他们才有机会接触到安乐王,调换了他的书信。
挖出一个,带出一串。
与此同时,默多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西夏内乱,默多本来要带着大庆的五千人马,回去驰援。
没想到,还没出发,大庆都城便出了事。
但西夏那边也耽误不得。
于是他把五千人马还给魏昭,自己带着一众随从,率先上路。
结果行至半路,混在使团队伍里的细作忽然暴起,要杀了他,阻止他回去。
所幸默多机警,再加上一众随从拼死护卫,才幸免于难。
得知此事,魏昭便派出几位将军,去护送他。
这个时候,大将军是绝对不能离开大庆了。
所以他派的是两个副将。
对西夏来说,也足够了。
默多一行人,便继续往西夏赶。
大庆都城,太子府书房里。
魏昭与钟寻,正抓紧时辰,整理西夏细作的口供。
今日是第三日,皇帝定下期限的最后一日。
最迟拖到傍晚,他们就要进宫去,向皇帝当面陈词。
他们自然是想保下安乐王的,所以得做足准备。
钟宝珠和魏骁很是担心,便也在旁边看着。
他们两个,帮不上其他忙,斟茶倒水,总是可以的。
“不管怎么说,把屎盆子往西夏主战派头上扣就行了。”
“就说小皇叔也是受他们蛊惑,并非存心造反,且有悔过之心。”
“实在不行,还是用之前的说辞,就说我们是商量好的。”
“不可,圣上分明不信,再用这个说辞,只怕会更难办。”
“既然如此,阿寻你还是别去了,我独自……”
话还没完,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昭与钟寻一惊,连忙收拾好口供,抬头看去。
不会是宫里派人来催了吧?
这……
下一刻,门外传来同样急促的叩门声。
“太子殿下!七殿下!”
魏昭沉下语气,问:“怎么了?”
“皇后娘娘宣两位殿下快快入宫!说是……说是……”
“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门外宫人压低声音:“说是……”
“圣上不行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