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啊?”
贡院之外,金榜之下。
几个少年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就站在他们面前。
钟宝珠抱着魏骁的脖颈,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腰身。
两个人仍旧紧紧地抱在一起。
好似两个小泥人,和水化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定主意不分离。
贡院外的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瞬间退却。
就像是钟宝珠和魏骁,在他们周边,划出一道结界一般。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好友,都被他们圈进结界之中。
一瞬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这边。
几个好友站在那边。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定定地望着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息。
魏骥试着动了动唇,轻轻地开了口:“延庆,我不是在做梦吧?”
郭延庆回过神来,左右摇了摇头:“回殿下,我不知道。因为……”
“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也在做梦。”
魏骥伸出胳膊,撩起衣袖:“那你掐我一下。”
“好啊。”
郭延庆应了一声,两只手也伸了出来。
只是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一刻也不肯挪开。
魏骥问:“延庆,你掐了吗?”
“回殿下,我在掐。”
“可是我不疼啊。”
“怎么会?我已经很用力了。”
“再用力。”
“好。”
“还是不疼。”
“那……”
两个少年反应过来,握住对方的手,满脸欣喜地望着对方。
“延庆……”
“殿下……”
“我们两个,果然是在做梦!”
话音未落,被他们握在中间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
紧跟着,温书仪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当然不会痛。”
“因为延庆掐的是我的手。”
“我很痛。”
两个人猛地转头看去,难掩面上失落。
原来不是做梦啊。
这个时候,默多也开了口。
“是不是我的汉话学得还不到家?”
“你们中原人,是不是喜欢把‘兄弟结拜’,说成‘夫妻成亲’?”
温书仪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摇了摇头:“王子,中原并没有这种说法。”
默多喃喃道:“那就是他们两个胡说八道,故意吓唬人。”
“我想……”
“魏骁!钟宝珠!”
正说着话,原本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李凌,忽然怒吼一声。
他举起双手,双手抱头,使劲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哎呀!”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要忽然抱在一起?
为什么钟宝珠要忽然用嘴巴,贴一下魏骁的脸颊?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忽然说他们两个要成亲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凌想不通!他的头脑不够用了!
几个好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凌哥,你别这样,你冷静点。”
“七哥和宝珠哥怎么样,我们都无所谓。”
“你这样……”
李凌抱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下一刻,只听几个好友压低声音。
“好丢脸啊。别人都在看我们呢。”
“啊?!”
李凌悲愤交加,仰天长啸。
他的哀嚎,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来,互相之间,又使了个眼色。
“这又是怎么了?”
“怕不是落榜了吧?”
“我道也是。真可怜,又要等三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要过来宽慰他。
“小兄弟,你别急,你还这么年轻,还能再考。”
李凌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我……”
几个好友一激灵,连忙要捂住他的嘴。
“我……”
李凌哭丧着脸,抹了把眼睛,开始胡言乱语。
“我没考!”
“我跟着你们,在榜上找了半日。”
“结果忽然想起来,我没考。”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问:“那你嚎什么?”
“榜上无名,我没考上,心里难过。”
“你那是没考上吗?你是压根就没来考!”
围观众人轻嗤一声,各自散去。
李凌见他们走了,才转回头。
只见钟宝珠正朝他作揖,魏骁也朝他抱了抱拳。
“谢啦!”
虽然他们两个要成亲了,可是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在此时此地,昭告天下呢。
所以要多谢李凌,没有把他们的事情大声吼出来。
对于他二人的示好,李凌却无动于衷。
他抿了抿唇角,越发冷下脸。
“你们两个,最好是串通在一起的,拿我们寻开心。”
钟宝珠摇了摇头,魏骁也矢口否认:“不是。”
李凌不死心,追问道:“认真的?”
两个人都用力点了点头:“认真的。”
“抱在一起是认真的?”
“是。”
“亲脸也是认真的?”
“嗯。”
“说要成亲也是……”
“哎呀!”钟宝珠打断他的话,“李凌,你就不要一直问了。我和魏骁刚才说的做的每件事,都是认真的。”
此话一出,眼看着李凌的脸黑了下去。
“好。”李凌点点头,面上黑气萦绕,“好得很。”
他磨了磨后槽牙,攥了攥拳头,最后振臂一呼。
“来人啊!”
几个好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喊谁啊?”
“我们吗?”
“可我们又不是李凌手底下的兵。”
直到李凌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齐声应道:“在!”
“跟我一起,把这两个……串通的……私奔的……”
一时间,李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
温书仪接话道:“暗通款曲的。”
“没错!”李凌道,“把暗通款曲的钟宝珠和魏骁抓回来!严加审问!”
“上!”
李凌怒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上前去。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一拥而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钟宝珠和魏骁分开。
“过来!过来!”
“你们两个被抓了!”
“不许抵抗!上囚车……马车!”
好友们正在气头上,但钟宝珠和魏骁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两个人甩开他们的手,又黏在了一块儿。
“我们自己会走!”
“我们要一起走!”
他们昂首挺胸,朝马车走去。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跟赶牛赶羊似的,赶着他们往前走。
“走!快!”
*
钟宝珠和魏骁来贡院看榜。
出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去的时候,就是一群人了。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一同来到钟府。
方才跨过门槛,还没走进府里,他们就看见堂前空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几十口木箱子。
“这是什么?”李凌问,“钟宝珠,你要搬家啊?”
“没有啊。”钟宝珠扬起小脸,“这是魏骁给我的聘礼。”
魏骁颔首:“是。”
李凌哽了一下,又抬起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还不算轻。
叫你多嘴!
李凌想了想,又道:“阿骁,你也是,送这么多聘礼过来,也不摆好,害得我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魏骁淡淡道:“本来就没想喊你们来。”
李凌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连忙解释道:“他的意思是,没有想到你们会过来。”
李凌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就多余跟这两个人讲话,白白受了一肚子气!
堂前没有落脚的地方,堂里又被几位长辈给占了。
他们几个小的,只能去钟宝珠房里。
小孩子的事情,就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
几位长辈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回到房里。
钟宝珠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就要扑到榻上。
他昨日和魏骁在外面玩耍,昨夜又是在祠堂里睡的。
说起来,他也有整整一日一夜,没回房的。
钟宝珠正要扑上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钟宝珠在榻前转了个圈,又站好了。
他伸出手,朝几个好友做出“请”的手势来。
“请!请坐!各位先请!”
这还差不多。
几个好友这才满意,一同在榻上坐下。
钟宝珠和魏骁则坐在他们面前。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案。
李凌抄起案上的茶杯,重重地往下一拍。
几个好友簇拥在他身旁,压低声音:“威——武——”
“大胆魏骁!大胆钟宝珠!”
“你们两个竟敢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还敢瞒着我们!”
“该当何罪?!”
“这话还挺文雅的。”钟宝珠问,“李凌,你想了一路吧?”
“你管我想了多久!”李凌道,“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那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有了私情的?”
“三年前。”
“什么?这么早?”
李凌捂着胸口,身形摇晃几下。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魏骁、钟宝珠,你们两个瞒我,瞒得好苦啊。”
钟宝珠道:“别演啦。”
“七哥、宝珠哥,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们的弟弟啊?”
“当然有啦!”
“不是我挑拨离间。我是后来的,他们不告诉我,情有可原。但是连你们也不知道,那就有的说了。”
“默多,你闭嘴。”
“嗯?”
“请你让你的嘴巴歇一歇,嘘——”
话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几个好友介意的,并不是钟宝珠和魏骁在一块儿了。
而是他们两个在一块儿了,竟然不想着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难道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难道他们不是好哥们吗?难道他们不值得信任吗?
难道……
难道钟宝珠和魏骁,一直在偷偷看他们的笑话吗?
简直可恶!
这样一说,钟宝珠和魏骁也知道错了。
两个人连忙站起身来,抱拳赔礼,恳求他们的原谅。
“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那个时候,默多刚来,又出了小皇叔的事情,大家都很忙。”
“所以我们……”
李凌问:“那事情解决以后,怎么不说呢?”
“我们那时候还太小了,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成亲这一日。”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
“万一告诉你们了,我们两个又分开了,往后相处,岂不是很难受?”
魏骁握住钟宝珠的手,却道:“是钟宝珠不确定。我很确定,我要和钟宝珠成亲。”
“咦——”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又甩了甩手。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没想到,阿骁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的,心里这么喜欢宝珠。”
“既然喜欢宝珠,那干嘛还和他拌嘴打架?”
魏骁道:“我想和他亲近。”
“哎呀!”
几个好友叫得更大声了,几乎要从榻上蹦起来,跳一段舞。
“阿骁,你还是住口吧!好奇怪啊!”
钟宝珠捂住魏骁的嘴,最后问:“你们现在不生气了吧?”
“还好吧。”
“再请我们吃一顿八宝楼,我们就不生气了。”
“好啊……”
魏骁又道:“我和钟宝珠的婚宴,应该不会在八宝楼办。”
他一句话,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几个好友,又跳了起来。
“救命啊!谁说要参加你们的婚宴了!”
“我们只是想搜刮你们一顿,你明白吗?”
“阿骁,求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浑身难受。”
“好罢。”魏骁颔首,彻底闭上了嘴。
“除了八宝楼,还有什么吗?”钟宝珠问,“要是没事,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咯?”
“嗯……”
几个好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还有!”
魏骥和郭延庆飞扑上前。
“宝珠哥,我们有件事情想问你。”
钟宝珠双手叉腰,挑了挑眉:“问吧。”
“你和七哥,是谁先向对方……告白……表白……表明心迹的?”
钟宝珠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是魏骁!”
“所以那个时候,七哥一听说你去了楚州,追着船就跟着去了。”
“没错!”
“那你和七哥亲嘴了吗?”
“啊?”钟宝珠震惊,“你们两个才多大?怎么问这种东西啊?”
魏骥和郭延庆趴在案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问问嘛!”
“我不想回答……”
下一刻,剩下几个好友也扑了上来。
“宝珠,你和阿骁,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啊?”
“出去玩儿吗?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我记得,你们做死对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过的。”
“哪里有什么死对头?都是他们两个掩人耳目的计策罢了。”
“宝珠,阿骁会给你写情诗吗?你会给阿骁写吗?”
“你傻啊?他们两个哪会写诗?”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嘛。”
“那你们两个有没有定情信物啊?是不是那只金狪狪和小金猪?”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