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醒来的时候, 耳边有人交谈的声音。

一个是长空月,就算迷迷糊糊的她也不会认错他的声音。

另外一个应该是二师兄,那种特有的冷肃感只有他有。

棠梨睁开眼, 眼前有熟悉的身影坐着, 她非常自然地抚向他的手臂,轻轻抓住他修长有力的小臂。

长空月的道袍虽然都不是新的,但每一件面料都很讲究, 触手柔软轻薄, 放量又大, 层层交叠之下只显出尘飘逸,不显半点累赘。

“醒了。”

她手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到长空月身上,他顺手抓住她, 轻轻按在床榻边。

棠梨这才清醒过来,倏地把手收回。

这是真实的, 不是梦境。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还把梦境代入现实了是吧,一醒来就对着师尊动手动脚。

这还有别人在呢!

棠梨赶忙爬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结果发现自己衣物整齐, 头发甚至还简单绾了个发髻, 无需特别去整理。

她不太会梳发髻, 头发也没有本地人那么长,发髻肯定不是她自己弄的。

棠梨抬眼, 比起师尊,她先看见二师兄若有所思的神色。

“二师兄,早上好。”

她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墨渊缓缓一笑,温声道:“不早了, 已经快到正午。”

都中午了。

想到自己什么时辰才睡,睡着之后又做了什么梦,棠梨对起晚了感到十分羞愧。

她欲盖弥彰道:“哈哈,我只是多修炼了一会。”

墨渊知道她的修炼之法,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想入非非才起晚了。

果然墨渊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说法,而后认真道:“恭贺小师妹结丹,今后便是金丹期了,再接再厉,争取有一日能超过师兄。”

结丹?

她金丹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棠梨只记得自己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人被黑压压的梦覆盖,好久都没办法醒来。

她怔怔地指指自己,再不想面对也必须去看长空月了。

长空月被她晾了半天,一直都没主动说什么。

他随意地坐在床榻边,身形挺拔瘦削,刻意放低存在感的时候,很少有人可以注意到他。

棠梨并非没注意到他。

他就算刻意放低存在感,在她这里也是难以忽视的。

只是他实在太耀眼了,叫她看都不敢看罢了。

师尊今天穿得好帅。

衣裳虽然也不是新的,但棠梨从未见他穿过这件。

那是一件少见的、带了些颜色的锦袍,偏月白色,衣摆和袖口上绣了精致的银色仙纹,在外还披了一件月晕般的纱袍。

他纤细却有力的腰被玉带紧紧勒着,宽阔的肩背与精瘦的腰身在纱袍之下若隐若现。

他的侧影被日光温柔勾勒,脸上微蹙的眉峰似远山凝黛,轻抿的薄唇如刀裁秋霜,察觉到她终于转过来的视线,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没和她说话,只继续和墨渊交谈。

“你留在此处,我去见狐王。”

长空月站起身来,扯出他被棠梨膝盖压住的衣袂。

棠梨马上挪开一些,眼见着他要离开,不得不抛开所有的难为情,追着道:“师尊要去哪?”

墨渊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人相处,将那些不自主亲近的小细节尽收眼底。

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放空,但还是能听见师尊和小师妹说话时,与对着他们截然不同的语态。

“狐王擅闯宗门,扰乱今日对青丘公主的处罚,还将此事牵扯到了你身上。”长空月头也不回道,“你二师兄无法处理,便由我亲自去一趟。”

今天是处理胡璃的日子吗。

比起胡璃,棠梨只能算个女炮灰。

胡璃是青丘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身份尊贵命又硬,在女主两辈子的经历里都活到了最后。

棠梨就知道天衍宗抓了她,真要把她怎么样也很难。

但师尊亲自去的话可能会不一样。

原书里不管是哪辈子,长空月都没干涉过对胡璃的处置,都是玄焱和墨渊两人解决的。

这次他之所以去管——

棠梨听到他刚才提及了自己。

是因为她吗?

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棠梨从来不敢自作多情,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很容易栽个大跟头。

“……我也去吧?”

她犹豫地望着长空月的侧脸,发出像是询问,实则恳求的话语。

若师尊要去,那她肯定也要去。

事情是她惹出来的,没道理她置身事外,叫师尊去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争端。

之所以犹豫是怕被拒绝,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这是你爹这是你爹这是你爹”,才勉强把心里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

长空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还以为以她的性格会能逃就逃。

“没必要。”

尽管出乎预料,可他还是拒绝了。

他想都没想道:“你去做什么?青丘狐族霸道专横,行事肆意,你去了也不过是让他们多看些热闹。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在这里等着便是。”

棠梨当然愿意摆烂,什么都不管。

什么狐王什么女配什么女主,她一个都不想见。

本来这些事就和她没关系。

她没害过人,没做过坏事,从头到尾都是稀里糊涂地顶了别人的差事,被迫上岗。

如今任何情势不好的局面,本来就不该由她去承受。

但也不该是长空月去承受。

比起她来,长空月不是更无辜吗。

“那不行,这件事因我而起,没道理让师尊替我去烦心,我自己留在这里躲清静。”

她瞟了一眼沉默的墨渊,低声道:“二师兄,咱们都过去看看吧,事情总得有个了断,今天差不多是时候了。”

缠情丝这段剧情到今天就算是彻底收尾了。

再之后便是关乎到师尊中毒的剧情。

不管怎么说,她早晚要接触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也要参与更多的纠葛,不可能躲一辈子。

棠梨认认真真地望向长空月,长空月看她难得坚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也好。

他不可能一辈子挡在她面前。

她早晚要独自面对一切。

“来。”

长空月朝她伸出手。

棠梨相当丝滑地把手交给她,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当着墨渊的面消失了。

墨渊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神色也是相当平静。

如果说他之前还在犹豫,还没勇气确认。

那现在就是完全确认了。

……这算什么呢。

大师兄是这样,师尊也是这样。

青丘狐族真是“功不可没”。

等墨渊赶到刑律殿的时候,棠梨和长空月已经到了。

长空月在这里,主位自然是他来坐。

墨渊站在他右侧,棠梨则站在他左侧。

高台之下,玄焱等人恭敬地跪拜在地,青丘的众妖也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一时之间,大殿上只有胡群玉、朔风和胡璃直面着他。

这还是棠梨第一次见到这篇文里的头号恶毒女配。

狐族公主一双狐狸眼生得极妙,眼尾微挑,弧度精致又疏离。

她肌肤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内里透着压不住的艳光。

即便被暗无天日地关押了一个多月,依然掩盖不了她疲惫之下的美艳绝伦。

与她一样,狐王更是气势不凡,艳光四射。

那如出一辙的狐狸眼既有青丘王者的睥睨,又有女子独特的温柔多情。

是的,温柔多情。

胡群玉望着出现在她面前的长空月,那画都无法比拟的本人久久难得一见,真是叫她实在有些把持不住。

“长月道君有礼了。”

胡群玉主动弯腰见礼,长空月的眼神毫无丝毫温度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与她寒暄的意思。

他直言道:“狐王不肯让天衍宗处置你的女儿?”

胡群玉面对墨渊那是侃侃而谈,寸步不让。

但面对长空月,便有点难言地梗住,半晌无语。

胡璃瞪大眼睛看着母亲,使劲拉扯她的衣袖,才让她勉强回神。

“这个……也不是不能处置,但我这不是也受了伤,还伤得很重,今日也不过好了三成。”她说话时微妙得有些委屈,幽怨地望着高台上说,“你的人下手也很重啊,我比你的大弟子伤得还重。”

要棠梨说,狐王不愧是狐王。

这位绝对是重量级。

看那似嗔还怨既娇又媚的姿态,别说男人了,她一个女人看了都很有感觉!

她要有这个本事还去做梦干什么,她直接——呸!

打住!

别想了!

而且狐王对着师尊抛媚眼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她女儿还在那看着呢!

棠梨去看胡璃,果然对方很生气,表情特别难看,拉扯着母亲的衣袖跺脚表示不满。

棠梨看了,也悟了。

看人家闺女这反映,那她心里不得劲也正常。

她也学着别人做女儿的模样,靠近长空月,明里暗里挡住狐王脉脉含情的视线。

长空月本来要说话,被她这么一挡,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修长的眼睫颤动片刻,才再次开口道:“狐王伤势如何与本君无关。”

胡群玉闻言,表情变得比胡璃还难看。

棠梨就站在长空月身边,两人离得很近,他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她只觉如芒在背,哪怕没回头也知道师尊在看着她。

刚才那点子勇气顿时荡然无存,她老老实实低着头缩到一边儿去了。

也就在这时,她听见他说:“旁人之事,与我本君毫无干系。本君只在意自己的弟子是否安好。”

三言两语,将远近亲疏道得明明白白。

玄焱跪在地上听到师尊这么讲,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弟子那不就是说他吗?

他都这样了师尊还这样维护他,实在叫他有些控制不住。

苏清辞能清晰感觉到身侧师尊的动容。

她其实也是动容的。

师祖就是这样好,若不然也不会在他被害陨落后,七位师兄都为了给他报仇而坠入魔道。

师祖完全值得他们这样的付出。

若他是她的师尊就好了。

她一定不会有前世的磨难,这辈子也不会这样艰难。

看看吧,尹棠梨站在师祖身侧,那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就是占了弟子的名分才有的吗?

苏清辞咬了咬唇,直到唇瓣溢出血腥味她才稍稍平复心情。

要冷静。

一定要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任何问题。

苏清辞不用任何人出面,自己主动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

“师祖,今日狐王险些将青丘公主直接带走,晚辈人微言轻,为给天衍宗正名也为给自己和小师叔求个公道,不得不将事情推至这一步,还望师祖明鉴!”

棠梨的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有些日子不见,女主还是风姿依旧。

此刻她主动承担一切,不畏流言与有色眼光的勇敢,真的很吸引人。

哪怕是对她第一印象不好的人,也会因为她大大方方利落干净的举动而产生好感。

她头顶有光环。

棠梨微微抬眼,盯着天花板细细思索。

她今天要是努力配合女主完成剧情,那之后女主看在她“洗心革面”的面上,能给她一条生路,别再搞她了吗?

刑律殿上很多人,但除了青丘的人就只有天衍宗高层在了。

今天的事解决了也只是这些人知道,应该传不出去,不至于给师尊惹上什么污名。

那她其实也无所谓丢点脸。

女主要怎么解气她都可以配合一下,只要苏清辞可以感受到她的真诚和配合,让她能好好活到师尊出事的时候,把最要紧的问题解决掉,那到时候再把她怎么样都好说啊。

想到这里,棠梨马上道:“说得对,说得好!”

她站的太高了,位置过于显眼,这一开口说话,立刻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所有眼睛都聚集在她身上,墨渊的神色显得有些不可思议,花镜缘等几个师兄颇有些错愕,大家都对她口中的话感到意外,包括苏清辞自己都有点呆住了。

他们都以为她不愿被搀和进来,没想到她会认可苏清辞。

长空月偏头看着她的侧影,听她毫不犹豫道:“苏师侄说得对,天衍宗才不会污蔑青丘,找你们拿解药也是我们理所应当。”

她最清楚去青丘拿解药的是谁了,那解药就在她肚子里呢。

师尊给她拿的药她吃了,好着呢。

“我也中了毒,如今服下解药已经没事了,但中毒之事确实是有。”

棠梨坦坦荡荡无所顾忌:“我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贪杯喝了几口苏师侄剩下的酒,没能逃过毒性炙烈。”

她什么都认了都说了,仿佛一点都不觉得从前的落魄有什么丢脸,也不觉得喝人家剩下的酒有多不体面。

就算有,她肯定也没多放在心上。

“事情就是她说的那样,一个字都不差,我可以证明。”棠梨望向苏清辞,等苏清辞看向她,她才继续道:“她说的我都认可,她所想要的公道我也都支持。”

全然肯定!

全然支持!

怎么样,够不够?

不够她还能再来点。

棠梨真诚地朝苏清辞眨眼,苏清辞什么反应她没看出来,反正胡璃是气疯了。

胡璃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少年,他冰蓝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眼睛瞪着棠梨,看起来恨不得把她的嘴巴缝上。

您又是哪位?

这是嫌她话多?

他应该是青丘那边的,她说的话确实对他们不利,他这表情也能理解。

棠梨理直气壮地看回去,错的又不是她,她才不会觉得丢人,害人的才丢人。

朔风看她这样,简直比胡璃还要生气。

说说说,怎么那么会说,干脆把自己那点子家底儿全都交代出去得了。

又不是非得她出面,长月道君都来了,难道还会让天衍宗弟子吃亏不成?

她的脑袋到底什么做的,知不知道干什么对自己才最有利?

还瞪他,瞪他干什么,他又没做什么,又不像她那么傻。

朔风皱皱眉,直接对狐王道:“事已至此,牵扯到天衍宗两位长老,长月道君又亲自出面,今日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是吃点苦活着回去,还是鱼死网破付出更多,陛下要想清楚了。”

狐王闻言还没什么表示,胡璃先不满意了。

从刚才她就憋着气了,这个杂种到底怎么搞的,不帮她说话就算了,置身事外到这个时候好不容易开口了,居然还是让她吃苦头?

胡璃委屈地红了眼睛,埋怨道:“都怪你没本事,你要是看好我还会有后面这么多事?说到底还是你不用心,母亲让你管我,你只想着赶紧完成任务把我送回去然后走人,你根本就没有对我用过心!”

朔风冷淡地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对公主从来都只是执行任务,本来就没用过任何心,也没有必要用心。”

“公主殿下只是我的任务对象,我不是你的属下你的奴才,没必要对你有任何用心,希望你搞清楚这一点。”

胡璃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棠梨在台上,也总算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了。

这肯定就是原书里面恶毒女配最后心动的那个角色。

胡璃和苏清辞为了玄焱争斗了快一本书,结尾的时候她出了事,想到的却不是已经入魔的玄焱,而是因为狐王命令几次救她于危难,为她受过重伤、总是让她先走的朔风。

那个被她辱骂为杂种却从不反驳,一直安静守护着她的朔风,最后关头没来。

她想他一定是被绊住了,除了母亲,只有他对她最好了。

胡璃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争斗了那么久,她早就对玄焱没兴趣了,只是提着一口气不肯服输罢了。

真正占据她那颗心的其实近在眼前。

总之是个挺虐恋情深的错过故事。

棠梨翻完员工手册就往后退了退。

因为师尊有了动作。

大殿内的喧闹半点都没影响到他。

他看上去也没有任何要再与谁对话的意思。

他到场之后不过说了两三句话,表明了他的态度,至此已经足够。

解决问题根本没有那么麻烦。

长空月端坐高台之上,修长白皙的手缓缓交握,冗长复杂的咒文从他唇边溢出,转瞬之间,大殿之上每个人都不能动弹,所有人身上都闪烁着无数色彩缤纷的线。

这些线原本只有长空月能看见,但现在棠梨也可以看见了。

这是……天衍术。

棠梨之前见识过一次,可那时她闭着眼,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实施的,也没见过这么多线。

她现在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师尊要干什么她暂时不明白。

可她看见了她身上无数的红线,细细密密地缠绕向他,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包裹成一个蚕蛹。

……

棠梨用力想把那些红线扯回来。

她觉得好难为情,脸红得像新娘的盖头,红线缠在她身上如同针一样,扎得她又痒又疼。

该死的,这是什么东西,别往师尊身上跑了,要命啊!

长空月注意到她的举动,并不意外她现在可以看见天衍术的因果线。

但这次的红线确实比上次更多了。

那密密麻麻的丝线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吞掉,喂到她的肚腹之中。

长空月沉默片刻,眼睛定定望向棠梨。

棠梨接触到他的审视,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师尊你听我解释,这个东西吧它是……就是那个……我……”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自己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可她心虚啊。

她以前是没有,这次是真的有啊!

昨天晚上她还上手了!

棠梨憋得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她闭上嘴顺便闭上眼睛,彻底沉默了。

老规矩,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管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棠梨紧咬下唇,任由身上的红线不断拉扯长空月。

长空月低头看看自己,感觉她好像恨不得把他的血肉都一口一口吞掉。

……占有欲那么强吗。

长空月沉默着缓缓抬起手,安抚地轻柔捋顺了那些红线。

紧闭双眼的棠梨偷眼从缝隙里查看情况,就看见他低头温柔轻抚的模样。

她心脏猛地一跳,一时也忘了再闭眼,人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将红线彻底捋顺,就那么随意自然地任由它们将他完全捆缚,没有讨厌,也没有斩断。

他坐在那里,身上除了她攀缠过去的红线之外,还有其他人与他相接的一些彩线。

线的颜色各不相同,或多或少,都是单方面的。

棠梨突然认真审视了一下,发现他对任何人的因果线都没有反馈。

都是别人的线缠向他,但他对任何人的因果线都是断绝得干干净净的。

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