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衍宗是件有风险的事。

刚和青丘闹得那么不愉快, 棠梨现在的身份多有不安。

若放任墨渊带她出去,真遇见了危险,谁知他能不能保全她。

如何讨她厌烦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她若真想去玩——

长空月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小厨房里。

下一秒, 墨渊的身份玉牌亮了,他微微皱眉,有点意外, 又不是那么意外。

“二师兄, 怎么了?”棠梨靠近一些, 放慢步子,“怎么不走了?”

墨渊低着头,缓缓放下玉牌, 轻轻叹了口气。

他漆黑的眼睛静静看了她一会,目光在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和衣衫上慢慢划过, 唇线微微绷紧。

“怕是不能陪师妹下山了。”他沉声说着。

棠梨微微一顿, 迟疑地望着他:“出事了吗?”

“是。有些突发事件要处理,恐怕得忙好一阵子。”墨渊看看天色,神色有些落寞, “怕是赶不上百味节了。”

棠梨闻言马上说:“没关系的二师兄, 正事要紧, 你忙你的, 我也不是非要今日去不可。”

“咱们改天去好了。”

她很无所谓地笑,看起来真的不太在意他爽约。

但墨渊的神色并没有好一点。

他微垂眼睑, 喃喃道:“怕是没有改日的机会了。”

“什么?”

棠梨没听清他的话,不禁又靠得近了一些。

墨渊望着她发髻上振翅欲飞的蝴蝶珠花。

他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什么。”他拖长音调,“你说得对, 改日吧。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百味节又不是只有今年才有。

他们是修士,寿数漫长,未来谁说得准呢?

他等得起。

棠梨觉得二师兄说话的语气好奇怪。

她听着莫名脊背发凉。

她摩挲了一下手臂点点头道:“那师兄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墨渊微微颔首,本想送她回去,但其实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他安静地转身离开,棠梨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仿佛也被他身上难言的落寞给感染了。

她人也有点失落,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忽地一阵风吹过,她发丝一乱,抬手拢了拢,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不禁为之一震。

“……师尊?”

她错愕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长空月。

他一袭白缎锦衣,广袖在初秋的风中猎猎翻卷。

刚才看过黑漆漆的二师兄,马上就看见白花花的师尊,棠梨被视觉冲击,只觉眼睛好疼。

“不是要下山?”长空月像是来这里有别的事,侧目问她,“怎么还没走?”

棠梨回过神来,微微垂眸,知道自己该如实回答,可又有些不想回答。

问什么呢?事实不就摆在眼前?

二师兄临时有事,她去不成了。

棠梨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只是大部分时间都习惯忍耐,能够自我开解。

但也有一小部分时间,她也会钻牛角尖,也会生气。

还记得师尊以前告诉她,她是可以生气的。

她当时听了,并没真的实践过。

今日即便有些心虚,怕他是发现了她那些小心思而隐有不悦,却依然无法抹去心底对他变化无常的烦闷。

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是烦死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合时宜呢?

棠梨干脆不回答他,抬脚就要走,走出没几步就被横在面前的手臂拦住了。

她顺着手臂望向拦住她的人,阳光照耀着长空月清绝的侧脸,他微垂眼帘注视她,睫毛在俊美如画的面颊上扫过一片浅灰的影。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颈侧淡定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去哪里?”问话声稍微有些干燥,比不得平日里的从容不迫。

能让长空月如此焦躁的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棠梨算是一个了。

不过她好像没听出来他的焦躁。

也没去看他眼底的迟疑与不安。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绕开他拦路的手臂。

听他又一次明知故问,她冷着声音说:“当然是回寂灭峰了。师尊来找二师兄吗?二师兄正忙着,怕是分·身乏术。不过是师尊寻他的话,他肯定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的。”

“……”

她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不开心。

长空月听在耳中,分析她的措词,便想着:墨渊不能陪她下山,她就这么不高兴吗?

都迁怒到他身上,开始对他发脾气了。

能和他发脾气是好事,说明她的性格有些改变了。

可为了别的男人失约而朝他发脾气,又实在叫他心中难平。

但今日之事确实与他也脱不开干系,再是不平也得勉强平息下来。

“我不是来找他。”长空月不自觉地放缓声音。

他后撤几步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低声道,“我来找你。”

他温和的声音伴着温暖柔和的日光送入耳畔,突然靠得这么近说话,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叫她痒得浑身发麻。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赶忙去看周围,还好天璇峰是刑律殿所在,人迹罕至,他们在这里说话,半天也没来过一个人。

长空月观察她的反应,看她松一口气,不禁会想,她很怕被别人看见与他亲近吗?

他们是师徒,确实不合适在人前过于亲近。

与他太亲密的话,以后他死了,对她来说也是麻烦。

可道理都懂,真正去面对的时候,没几个人可以完全遵循道理。

“师尊找我做什么。”棠梨低着头闷声说,“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做吗?”

……吩咐她做事?那还真没有。

长空月垂眸凝视她许久,她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今日他怕是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了。

这发顶刚才还有人摸过。

是他给她梳的发髻。她睡着的时候,他认认真真,凭着记忆里见过的女子发髻模样,给她好好梳起来的。

别人怎么可以乱碰。

可他没有身份去管这些。

一些寻常人可以随意说出去的话,他没有资格告诉她。

不能生气,不能占有,甚至不能表明心迹。

她有些讨厌他了吧。

那么软和的一个人都生他气了,一定是很讨厌他了才会这样。

被她讨厌是原定的计划,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情感上又实在接受不了。

长空月微微抿唇,整个人如同一件瓷器从内部开始碎裂。

虽然外表光洁如初,可每一道裂缝都在嘶鸣,只是没人听得见。

从来都没人听得见。

“没什么事吩咐你。”

许久,他听见自己找回声音,略显冷淡道:“只是来问你还要不要下山。”

棠梨闻言一顿,终于朝他抬起了头。

她一言难尽地望着他,眉头微蹙,十分烦恼道:“第三次了,师尊第三次提醒我,我去不成食为天了。”

她都说了二师兄没空了,又问一次这事做什么。

棠梨咬了咬唇,攥着拳头想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提住了后领。

好了,双脚又离地了。

能不能别每次都来这套!

她真的脚够不着地!

“谁说你去不成?”

棠梨扑腾的脚忽然顿住。

“墨渊去不了,不是还有我?”

长空月蹙眉看她,“我不能陪你去吗?”

“我不是故意强调你去不成,只是要告诉你,他去不了了,还有我在。”

“我陪你去。”

恰逢他说出“我陪你去”四个字时,正午的骄阳洒在了他们身上。

太阳从云朵后跳出来,刺目的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棠梨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她是不是听见了师尊说“我陪你去”?

……她是不是又不小心开始做梦了?

功法进步之后,她身上也出现了一点小问题,就是偶尔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半个时辰后,当她真的站在食为天百味节的人群中,棠梨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她真的下山了。

穿书这么久了,第一次来到人群之中,她几乎都有些不习惯了。

食为天并非传统集市,而是一座依山势建造的立体食邑。

青石板路蜿蜒,两侧店铺悬于山壁,以虹桥相连。

空气里飘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刚出炉的灵麦面包的焦香,桂花糖藕的甜腻,麻辣锅子的辛烈,还有不知名药草炖汤的清苦,层层叠叠,和谐共生。

她站在虹桥上,身边全都是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各色各样的小吃,脸上洋溢着喜悦。

棠梨睁大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望向身边。

长空月还在。

他真的陪着她。

不过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常规的陪伴。

食为天建在天衍宗势力范围内,来这里的有不少天衍宗修士,还有不少其他宗门的高修。

若在此处见到长空月,大家肯定没玩闹的心思了。

他不能冒然现身,得隐藏起来。

所以棠梨在外看来是孤身一人站在虹桥上的。

长空月在是在,可他隐去身形,不言不语,比起陪伴,更像是个背后灵。

棠梨:“……”

开心只有一瞬间,太过期待的后果就是大大的失望。

长空月注意到她侧头瞧他,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可她很快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地跑开了,什么也没说。

长空月沉默片刻,快步追上她,身影在人群中移形换位,毫不费力。

棠梨穿梭在人群里面,鼻息间充斥着食物的香气,渐渐的心情也好一些。

自己逛就自己逛。

也没什么不好。

师尊的身份摆在那里,本来就不能真的和她随随便便出来逛街。

真叫人看见,她自己玩不成,别人也玩不成了。

棠梨劝了劝自己,迈开步子钻入街边的店铺。

百味节非常热闹,食为天的每个店铺都挤满了人,店家没空招待他们,所有人都是自助。

喜欢什么就把东西拿走,灵石放下,大家遵守规则,没人乱来。

棠梨站在柜台前,看着上面摆放的精致小瓶子。

有牌子上书几行字,注解它们的用处:情绪调味瓶。一套七只小瓷瓶,分别有“喜怒哀乐”等七种情绪组成。撒不同的情绪调料,会收到相应的情绪反馈。

棠梨拿起“乐”字瓶,打开稍微撒在手心一点,眼前立刻泛起金色的光晕,鼻息间满是暖洋洋的甜味。

而“哀”字瓶打开,就变成了淡蓝色,送进嘴里尝,是雨后青草带着微涩的回甘味。

好神奇。

想要。

棠梨翻着自己的乾坤戒,宝贝倒是一大堆,但用来买东西的灵石可真是没有。

这要是跟二师兄出来的还能借点钱,但师尊的话——

棠梨抿抿唇,依依不舍地把瓶子放回去。

算了吧。

不要了。

转身离开时,不经意地撞上一个人,她忙说了声“对不起”,耳边传来略有些熟悉的男声。

“是我该说对不起。”

棠梨慢慢抬眼,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好眼熟。

在哪里见过?

棠梨僵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朔风将她扶好,在她身边站稳,微微调整呼吸。

还好赶上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她下山了。

她带着他给的玩偶,他人还没走远,感觉到气息靠近,立马就赶过来了。

她居然一个人出来的,墨渊那家伙呢?

不知道现在风声紧,青丘的狐狸都盯着她呢吗?居然让她一个人出来。

朔风在旁边观察了很久,确定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在才终于现身。

“不必道歉,是我撞到了你。”

朔风穿着青色劲装,身材修长高挑,站在棠梨身就是天然的屏障,她一点都不用担心被挤到一边去了。

他将她好好地护在自己的手臂中,棠梨被他圈着,有些不自在地望向周围,看到人流就此分开,还有人朝他们投来揶揄的笑,她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尴尬。

朔风的目光放在她放下的调味瓶上,对她说:“你想要?我送你,算是赔礼。”

他撞了她,给她赔礼,实在太正常不过。

朔风拿了灵石放在桌上,将一组七个瓷瓶收进礼盒,眼神认真地交给她。

“收下吧。”他轻声说话时,给她很熟悉的感觉。

棠梨浑身一凛,突然想起这是谁了。

这不是青丘使者吗?

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对了,他叫朔风。

棠梨立刻去看周围,生怕青丘的人都在这里,要把她给围攻起来。

长空月虽然在,她不会真的有什么危险,但如果因为她而引起骚乱,将大家百味节的好兴致给搅乱那就不好了。

朔风知晓她这是认出自己了,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很快解释道:“我与青丘已经分割,目前没有身份束缚,单独在外游历。”

“这是撞到你的赔礼,你收下便是,不要与我客气,也不要担心。”

棠梨抻着脖子四处看,没看到青丘的人,那么这项危机解除了。

但她一点都没松懈下来。

因为更大的危机还在。

她没看见青丘狐族,却看见了隐匿在人群之中的师尊。

长空月立在人来人往之中,所有人经过他身边都会不自觉地让开一些。

百味节那么热闹,大家都那么高兴,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上一点欣喜之色都没有。

人间烟火,处处欢笑,他沾染不上分毫,就那么面无表情地静静盯着她和朔风。

快乐都是别人的,全然与他无关。

他当然记得朔风。

凭气息判断,那约莫是只年轻有为的狼妖,曾跟着青丘的队伍前往天衍宗。

如今青丘的狐族都回去了,并不在此地,那狼妖解释了他目前的身份,叫她安心,还送她东西。

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她有过接触。

举止之间似乎十分熟稔,一些她独特的小动作,他总能迅速领会意图。

她很好。

走在哪里都有朋友。

这不是坏事。

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该为此感到欣慰和高兴,却偏偏像最钝的刀子,一种“其实她也不是很需要他,他根本不算什么”的想法,慢条斯理地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微微启唇,想告诉她远离妖族。

与青丘有关之人,哪怕嘴上说着分割,也可能只是诱她深入的陷阱。

但提醒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棠梨已经被过于自来熟的狼妖给拉出了店门。

“比赛开始了!”

朔风显然很了解百味节,他一阵风似的拉着她跑来跑去,寻找最佳观景位。

他抓着她的手腕,时不时就回头看她,像是怕把她弄丢。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特别自然道:“你可喜欢那彩头,我帮你赢回来可好?”

少年身形高挑精瘦,处处绷着流畅的肌肉。

他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是常年奔跑于山野间染就的颜色。

他的头发里掺杂着狼族特有的银灰色,凌乱得很有性格。

额前几缕挑染般夹杂着暗红发丝,总是不驯地翘着,像在风里炸开的蒲公英。

棠梨用力想要扯回手臂,但他力气好大,既不会弄疼她又抓得很紧。

不是,兄弟,这对吗?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怎么随随便便就动手动脚了?

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他的公主殿下还恨不得弄死她啊。

棠梨张口欲语,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掐着腰举了起来。

“……喂!!!”

她惊恐地挣扎,视线掠向下方,望见少年冰蓝色的眼睛弯弯道:“这样你就能看见那彩头了。”

棠梨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被他举起来,视野的确瞬间开阔了。

她清晰看见人群尽头摆出来的彩头——

哇,好大一个卤猪头啊!

“想不想吃?我给你赢回来。”

棠梨:“……”

靠,他怎么知道她想吃猪头肉???

长空月快步追来,冷着脸望过去,正要把棠梨抢回来,就看见她被那狼妖举着,垂涎三尺地望着远处展示的巨型卤猪头。

……尹棠梨,你可真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