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给棠梨的感觉很不一样。

怎么说呢。

棠梨穿书以来, 第一次接触到这么有朝气的人。

或者说,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遇见这么高能量的人。

他太有活力了, 可能也是因为真的年轻, 就好像精力永远使不完一样。

见她果然对猪头心动,他马上拉着她强行穿梭密集的人墙。

换成她自己根本不好意思这么干,但朔风挡在前面, 他力气大人又高, 挤来挤去特别有优势。

反正大家都在挤, 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给棠梨造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她从中钻过来就到了猪头的正前方。

香气钻入鼻息,棠梨觉得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对不住, 真是对不住,实在是馋这口儿太久了。

在寂灭峰的时候, 她老和长命念叨吃够了鸡肉和灵兽肉, 要是有头猪让她吃就好了

最好是猪头肉,切成薄薄的片,煎炸炒都十分美味。

原本以为估计到死都没机会吃到这口了, 意外一次下山居然真的给她撞见了。

棠梨原先还不太想和与青丘有关的妖族来往, 可人家好歹真的把她送到了这个位置。

再细细看周围, 除了正常的修士人群, 并没有谁盯着她打算把她大切八块。

他说得是真的吗?

真不是骗她的?

朔风当然知道棠梨有多小心。

初认识的时候,因为担心他的来历, 她还扔了他一次。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确实没错,他就是来历不明。

“还在害怕?”他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说,“都说了叫你放心, 就别担心了。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会害你,若我欺负你,叫你受委屈,就叫我不得好死。”

少年的呼吸也炙热汹涌,纯粹热烈的情绪铺天盖地洒下来,一句“不得好死”的重诺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了。

棠梨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他的眉毛很浓,眉峰锐利,斜斜飞入鬓角。

他的眼型偏长,内眼角尖,外眼角微微上扬,瞳孔是冰冷的蓝色,中间一圈透亮的金环。

看人时,他的目光直接,不闪不避,像林间野兽打量闯入者,带着天然的警惕与好奇。

想到长空月带她去过的幽冥渊,棠梨忍不住道:“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你还这么小,也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人声鼎沸,他们说话需要靠得才能听见。

朔风挑染着灰与红的长发掠过她的唇瓣,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他微微抿唇,过了一会才朝她说:“这不是为了让你尽快安心吗?”

“反正我真的没骗你,我没什么可怕的。”

朔风拉着她的手:“今日撞见实属缘分,你别摆出一副比我年纪大的样子,要不然我可不帮你赢猪头了。”

棠梨本来就没打算麻烦他。

她想自己试试赢的。

可嘴巴刚张开她就改变主意了。

比赛已经开始,朔风二话不说就跳上了高台,和一群人争夺焦红油润的大猪头。

人太多了,都好高大,大部分都是男子,比赛还不允许用法术,单凭体力,她绝对不占优势。

朔风就不一样了,少年生得好高,站在一群修士里面丝毫不逊色。

他站稳在最前面,回眸时注意到她在看他,半眨着眼朝她勾唇一笑。

他眼角下方会现出一道极浅的月牙似的疤,也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棠梨停在原地,手握成拳压在百迭裙边,杏子黄衣裳被比赛开始炸起的烟花点亮,在人群之中蜜蜜黄黄,特别惹眼。

朔风看都得微微一愣,恍惚片刻,立刻弓起脊背加入比赛。

那陡然严肃起来的模样昭示着他的又争又抢和不服输。

真是很有十几岁年轻的朝气和活力。

还是个孩子呢。

棠梨叫他弟弟一点都不算夸张。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这才是逛街来玩的氛围吧。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之前甚至都没说过话,可和他站在一起,棠梨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本就相识,还曾朝夕相处过很久一样。

对他的承诺和解释,她也总是下意识地觉得可以信任。

这一场比试名为“寻味迷踪”,是一场在主街道设下的庞大幻阵。

参加比试的食客进入幻阵后会暂时失去视觉,仅凭嗅觉寻找终点。

空气中飘散着成千上百种气味线索,正确的“路”是由七种基础味道:甜酸苦辣咸鲜涩,按特定的顺序串联而成的。

这对其他修士来说需要思考感受一下,但对朔风来讲就实在太简单了。

独属于妖族的敏锐嗅觉,让他毫不磕绊地完成了所有挑战,一路循着正确路线快速到达终点。

完成比赛的锣锤被他拿起重重敲下,刺耳的响声配着窜起来的火焰向众人强势地告知,他赢了。

棠梨不自觉跟着他比赛的进程屏息。

在看到他顺利赢了下来,一点都没出现意外之后,她情不自禁地给他鼓掌。

虽然站在第一排,但棠梨的个子不高,高台之上朔风的位置很靠里面,旁人都在为他一个妖族来搀和修士的百味节而嫌恶不满,觉得他胜之不武,没有一个为他喝彩。

只有棠梨在。

她看看周围,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她都这个感受,更别说朔风真的看见众人的反应会怎么想了。

人家是为了给她赢猪头才去参加的,还要被这样指摘,棠梨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她跳起来给他鼓掌,生怕他只看得见嘘声,看不见喝彩。

朔风背着大猪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身杏子黄的姑娘兴高采烈地为他鼓掌。

他跳下高台,把大猪头下卸在她面前,周围的人群稀罕地对着猪头议论评判,朔风还不太高兴,侧身把他们赶走。

“走走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你们的。”

他不介意被别人嫌恶指责,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意思,但不允许别人对他给棠梨的猪头有任何企图。

早在寂灭峰上他就日日听她感慨想吃猪肉,那时他便记在心里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叫她如愿。

朔风背着猪头拉着她,一路寻了个人少的位置,高兴地对她说:“快尝尝好不好吃。”

棠梨确实想尝尝。

但这猪头也太大了,比她半个人都大,这得是什么品种的猪,长这么大脑袋?

她可怎么下口?

直接咬吗?

棠梨搓了搓手,有点犹豫从哪个位置下嘴。

朔风利落地从腰侧取出一柄匕首,拔出来切下一条肉递给她。

“吃吧。”

他微微笑着,晌午的骄阳缓缓朝西去,阳光描绘着他精致年轻的眉眼,冷酷的瞳色都被中和出了温柔的和煦。

棠梨想把肉条接过来,但朔风躲开说:“都是油,脏,你就别沾手了,直接吃。”

他的理由正当,动作自然,棠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嘴里已经吃上美味的猪耳朵了。

他且的是猪耳部分,香脆娇嫩,一点都不油腻。

修界的食修们卤肉也和现代手法不一样,那些奇妙的情绪调料,让她吞下食物的时候,可以清晰感受到制作这只卤猪头时,那名食修是多么的乐在其中。

棠梨被食物里的情绪感染,情不自禁地笑弯了眼睛,朔风看她高兴,也跟着弯唇笑了。

少年和姑娘相视而笑,口中不断有着对话,她还吃了他喂给她的东西。

毫无戒备心,一点都不抗拒。

顺从自然,仿佛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也像是情窦初开的年轻道侣。

长空月站在人群之中,没人看得见他。

他是个纯粹彻底的局外人,眼睁睁望着她和别人在百味节玩得开心,还和对方分食赢来的彩头。

长空月一点点靠近。

这里的比赛结束了,其他地方还有别的比赛,人们都朝那边去了。

周围安静了不少,喧嚣消散,安静才是他习惯的,但棠梨或许不喜欢安静。

她处于喧嚣里面如鱼得水,嘴角始终挂着笑,跟和他一起出来时生闷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长空月继续往前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干什么。

去扫她的兴吗?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从容,袍角拂过青石阶,没发出一点声音。

唯有袖中指尖上那点黏腻的湿意,和空气中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走在人来人往中,没人看得见他,就仿佛他不存在。

他也确实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和他一起来的人此刻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将食物收进乾坤戒后,又跟着狼妖去玩别的了。

两人少年性情,情投意合,玩闹起来自然写意。

不像和他一起时,什么都要她主动,他的反馈冷淡,甚至无法现身。

那狼妖总能给她带来新鲜玩意,她目不暇接,自然想不起他这个隐去身形无人得见的存在。

食为天的广场中央有个老糖画师父,她年岁很大了,手枯瘦干燥,但行动起来十分敏捷。

糖勺飞舞,顷刻间一只抱着蜜罐打滚的小熊便有了形态。

朔风将糖画接过来塞给棠梨,又送上灵石让老妪给他做个别的。

老妪眼睛笑弯成月牙,问他想要个什么样的。

朔风毫不犹豫地说:“给我画个她。”

他指着棠梨,棠梨正在吃糖画,糖黏在脸上,目光透过老妪的糖勺,看见了人群之外孤独而立的长空月。

目光隔着无数晃动的人影对上,又被迫因为这些人影而分开。

棠梨唇齿化开糖画的甜味,明明心里觉得很甜,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又暖又软。

但不知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了。

天色渐渐变暗,街道上的灯火璀璨明亮,棠梨在朔风背后轻轻说道:“我该回去了。”

朔风还没等到自己的糖画,就先等到她的告别。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朔风看她突然不开心了,很生气是不是自己等糖画的时候有谁惹她了。

他皱着眉扫视周围,棠梨忙道:“不是什么别的,只是真的有些晚了。”

“……”好吧。

她是修士,不是妖族。

修士规矩多,天衍宗尤其多,她又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自然要好好遵守。

“天还没黑,你还没看见这里亮灯。”朔风还是不太甘心,“难得下山一次,不等等看到亮灯吗?夜里还有烟花,比白日你看见的更大更好。”

听起来就很棒。

但棠梨收好吃了一半的小熊糖画,摇摇头说:“真得回去了,今日多谢你,叫你破费了。”

她翻了翻自己的乾坤戒,拿出一点回礼来:“这是我自己做的零嘴,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回给你,等回了宗门,我去寻师兄领一些份例,那样我就有钱了。”

“以后若有机会再见,我一定还你今日花费的灵石。”

棠梨一直住在寂灭峰,没什么需要花销的地方。

玄焱自从被贬,也没资格上山,自然也无法再送弟子份例给她。

她自己没去领过,手头紧张,等回去领了应该就好了。

朔风见她去意已决,接过老妪画好的糖画时,心情都不美丽了。

他皱了皱眉,最终只得道:“那你回去吧,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再见的,只是别想着还我什么了。”

“今日我们也算是相识了,不算是朋友吗?”

“朋友之间,何谈这些。”

棠梨认真地望着朔风,心想,这要是青丘的什么计划,她搞不好真的会中招。

他太真诚了,脸型介于少年的清瘦与青年的硬朗之间,下颌线已经清晰,但颊边还残留一点未褪尽的柔软轮廓。

他毫不遮掩的真实情绪感染着她,叫她无法不相信,无法不认可。

“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好的。”

棠梨这样回答,便是认可了他是她的朋友。

朔风这才高兴了一点,可笑意没维持多久。

等她转身走远的时候,他还是有点难受。

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长月道君什么时候才肯再放她下山?

手里的糖画栩栩如生,画中神情捕捉得很灵巧,看着便是棠梨的模样。

朔风盯着半晌,本想狠狠咬一口,最终还是沉默地收进了可以长久储存它的乾坤袋。

夏末秋初的风吹来,扬起人们交叠的衣袂和食为天飘逸的彩带。

棠梨回到长空月的身边,脸上的轻松和快乐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对他点点头,轻声说道:“师尊,不好意思,叫你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长空月看她抬脚,没有跟着走。

棠梨等了一会,有些奇怪地回过头问:“师尊,不走吗?”

他还是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棠梨缄默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两人静静站着,颇有些无话可讲的疏远和尴尬。

长空月体会着这个感觉,哪怕理智很清楚这是必然要经历的,是一定会发生的,可身体还无不断对此发出抗拒的讯号。

良久,他终于慢慢朝她走去,在她沉默的面孔前微微弯腰。

隐匿身形的法术一点点消失,随着天色暗下来,食为天亮起了灯光,热闹的丝竹之声送入耳中,棠梨有些错愕地望着长空月的模样一点点进入大众视野。

一时之间,路上行人尽数驻足。

灯火之下的美人像一幅绚丽梦幻的画卷,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长空月沐浴着灯火,在棠梨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轻轻开口:“跟我来。”

棠梨:“?”

去哪里?

棠梨发懵地被他拉着手,当着众人明里暗里地注视,一步步走向人群最密集集中的位置。

“等等,师尊,这样真的可以吗?你就这样让他们看见真的没关系吗?不会有麻烦吗?”

他遮遮掩掩的时候棠梨觉得不开心。

他彻底放开了她又替他担心。

长空月头也不回道:“他们看见的和你看见的不一样。”

他用了点障眼法,对面容稍作修改,与平日有细微不同,寻常人不敢随意认定他的身份。

他拉着她走在满街灯火之中,来到山谷间那道人群密集的拱桥。

拱桥由不同食材的风干薄片拼嵌而成,桥上人潮拥挤,长空月下意识抓紧她的手,将那少年狼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一点点全部抹除代替。

他掌心微凉,她温热的手被抓着,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能抽回。

人潮人海之中,百味节最热闹、彩头最好的一场比赛开始了。

百味同心桥的出现让节日达到高·潮,相携过桥的二人,若能同时踏中三对“心意相通”的食材板,如一人踩中“山楂”,另一人同时踩中“冰糖”,桥身便会共鸣发光,并在尽头赠予一份“同心膳盒”。

长空月拉着她,毫不犹豫地踩上第一块食材板。

“我也可以帮你赢。”

他突然说了什么,棠梨正意外他的举动,小心查看周围,没能听清楚他的话。

“师尊,你说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带着她来比赛了,整个人都有点不在状态。

一个刚认识的妖族陪她玩了一天,她都能从容自处,开开心心。

到了他这里却瞻前顾后,神思不定,脸上毫无快乐可言。

长空月望着她,一字不差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但要让她耳朵听见,也要让她的心听见。

“我说,我也可以帮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