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夙夜没有辜负凌霜寒的认可。

他确实连夜制作出了解药, 并用云藤竹试验了药效。

一大早的,棠梨蒙着面纱站在藤竹长老寝殿里,入眼皆是满面担忧的云氏族人。

担忧之外他们还很期待, 期待可以看到亲人醒来。

只是这样看着, 并不觉得他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但棠梨无法将他们和普通人挂上钩。

云氏的族老云藤竹,那可是云无极的左膀右臂, 不知暗地里为云无极搜刮了多少好处。

明面上云无极不好做的事, 私底下都是他和云夙夜去处理的。

想要在修界这样弱肉强食的地方几百年屹立不倒, 除却靠着那传闻中的星辰图,便要靠着永不止息的利益。

天衍宗能迅速崛起,除了倚仗长空月的能力之外, 在与云氏的交锋中也占据了一些优势。

棠梨知道宗门构成与运作中不可能非黑即白,但她相信天衍宗至少是有底线的。

不管二师兄还是师尊, 他们本性在那里, 做不出突破底线的事情。

云无极就不一样了。

她透过窗户远远望见不远处的高塔,水天一线间,星辰塔熠熠生辉, 那是属于星辰图的光芒。

星辰图已经五百年没有开启过了, 人们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威力。

云无极近些年越发急切地想要参透图中奥秘, 了解修界未来的走向, 嘴上说着要用它来为修界谋福祉,其实是想暗地里铲除异己。

内容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他若看见未来谁有大成,只要在对方还未成气候的时候解决,不就永远地位稳固了?

想了那么多,棠梨也很难静下心来。

自找压力都没法坦然面对身边的三师兄。

凌霜寒好像也不好意思面对她, 非要她戴个面纱,说这样更保险一点。

在瘟疫泛滥的地方戴面纱并不突兀,但她总觉得他是不想看她的脸。

他闪躲遮掩的样子,与他冷冽如冰的气质真是很不相符。

他一直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名剑,完美、冰冷、隔着玻璃。

棠梨都习惯面对那样的他了,但现在他也有点——

“公子。”

肩膀忽然被用力撞了一下,思绪被迫终止。

棠梨侧目一看,一位女修察觉云藤竹开始有些反应,急切地上前与云夙夜攀谈。

棠梨就站在云夙夜后面,被对方强硬地挤走,险些撞到旁边的博古架上。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将她稳稳地拉到自己身边。

棠梨半张脸被面纱遮住,按理说看不见全部,凌霜寒应该自在一点。

可只是看着这双眼,反而更难以专注。

记忆总是不听使唤地飘到她被发丝纠缠的模样。

耳边不断飘过她压抑呼救的声音。

凌霜寒缓缓放开手,将目光转向撞了棠梨的人。

“公子,我爹怎么样?”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藤竹唯一的女儿,在云氏颇有盛名的云素瑶。

“阿瑶,莫要着急,不要打扰公子。”

长老夫人拦着焦急的女儿,将她稍稍拉回来一点。

棠梨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但三师兄好像觉得这很严重。

“道歉。”

杀气四溢的剑横出去,存在感爆棚挡在了云素瑶面前。

云素瑶不可置信地望向凌霜寒,张嘴想说什么,直接被再次要求:“向我师妹道歉。”

变故发生得太快,云夙夜从诊治中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有些掩盖不住的倦意。

长老夫人看他是这个表情,马上拉着云素瑶使眼色,云素瑶表情变了几变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要道歉。”

她眼睛都红了,柔弱地靠在母亲身上,委屈而倔强地望着凌霜寒。

美人落泪,凌霜寒看在眼中,没有半点动容:“不知道?简单。”

“本君帮你回忆一下。”

凌霜寒剑气一荡,云素瑶便不稳地倒向一侧,险些撞到棠梨方才差点撞到的博古架。

长老夫人和云氏族人都惊呼一声,云素瑶也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在众人搀扶下站稳。

“凌长老这是做什么?这里是云氏族地,是天云岛,你怎能随意伤害云氏族人?”有长胡子的云氏族人厉声说道,“寝殿内设有禁灵阵来确保藤竹长老的安全,若素瑶小姐方才摔倒被砸,无灵力保护定然伤得很重,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凌霜寒打断了:“你们也知道会伤得很重?那为何刚才撞到我师妹时丝毫不放在心上?你说得没错,这里是天云岛,是你们云氏族地,但只要本君在此,便不会叫你伤害任何一个天衍宗弟子。”

凌霜寒仍然坚持:“给我师妹道歉。”

云素瑶不得不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得承认,她确实没怎么把这个戴面纱的女修放在心上。

云氏自命不凡是老毛病,云素瑶身为云氏长老独女,在天云岛的地位十分崇高。

父亲甚至有意将她许配给云夙夜,这更是让她自觉不同。

方才她看那天衍宗女弟子离公子那么近,心里难免不高兴。听说昨晚他们还一起收检药草,孤男寡女待了很久,她耿耿于怀到此刻,实在看不下去才这么做。

她不想当着众人的面低姿态道歉,求助般地望向云夙夜,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收到。

棠梨想说什么,被凌霜寒拉到身后。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避讳什么了,扭头对她说:“站在我身后。”

“……”

三师兄干架是真的厉害。

原书里面他一人一剑横扫天云岛,云夙夜都不是他的对手。

要不是他那个时候精疲力尽,云无极来了也不一定不能打。

棠梨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身影被他高大的身姿完全遮挡,恰好挡住了云夙夜投来的视线。

他只看见她露出的一小截裙摆。

她换了衣裳,是和凌霜寒一样的白衣,一进门他便看见了。

梳理整齐的双平髻今日拆了,不止是否昨日弄乱了,今天懒得再梳理。

如今她长发披散,只扎了一半,用发带松松绾着。

“安静。”

云夙夜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并未对喧闹争论做出评判。

可云氏族人太了解他了,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云素瑶再是不甘心,也低下头朝凌霜寒身后微微俯身。

“抱歉,我不是有意撞到尹师妹。”

棠梨年纪小,在场的哪个不是修行几百年,只有她一个二十年都不到。

但她的修为可不低,短短时间内飞速到达金丹,百年化神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优秀一些在情理之中。

云素瑶越这样想,越是不甘心。

她微微咬唇,烦恼之中忽听呻·吟声,立刻望向床榻中央。

“长老醒了!”

“夫君!”

“父亲!!”

一群人凑到窗前,凌霜寒护着棠梨后退,和他们拉开距离。

解药有用,沉睡的人苏醒过来,他们的任务也算完成。

凌霜寒看看时辰,对棠梨说:“走了,唤弟子们集合,准备回宗。”

这就回去了?

原书里二师兄待了差不多半个月,一直到最后一个中毒的人醒来才走。

这要是直接走了,那她不就白来了?

棠梨有点犹豫,但看凌霜寒走,她还是很快跟上去。

两人还没离开寝殿,就听云素瑶大声哭泣:“爹!不要!”

棠梨立刻回头,发现云藤竹醒是醒了,可梦中的损耗太大,他被梦魇引导走火入魔太深,六亲不认,一醒来就和人动手,嘴里还喊着“杀”。

杀?

他到底做了什么梦,睁开眼仍然不忘杀?

他的妻女和随从一个都没逃过,都被他打伤了。

最后是云夙夜出手将他打晕,事情才得以平息。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云夙夜吩咐将人锁起来关好,而后便朝门口走来。

凌霜寒并不想管云梦的内部事务。他们就是来送药的,云梦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至于药效如何,后续怎么处理,这就和他们无关了。

“师妹,走。”

凌霜寒招呼棠梨离开,对殿内变故不为所动。

棠梨马不停蹄地跟上,头也不回地和他一起离开了。

云夙夜站在殿外,接过兰君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擦干净。

他目光在他们身上留存了几息,对兰君说道:“解药没问题,准备结阵。”

兰君立刻领命下去唤人布阵。

瘟疫是大范围内流行的,要解毒,一个个往下发解药太慢了。

云夙夜发放解药的方式是下一场灵雨。

棠梨回到了流云水榭,召集弟子们,一边清点人数,一边望着星辰塔那边升起的乌云。

乌云一路飘到这里,她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消片刻,大雨落下,她和同门立马又回到了水榭之内躲雨。

雨来得又急又大,雨中都是药味,这是解毒的药雨,不知要下多久,他们不能随意出行。

凌霜寒拧眉望着天空,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三师兄。”棠梨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还走吗?”

她站得有点靠外,凌霜寒伸手把她拉到里面来:“是药三分毒,不要淋雨。”

棠梨低头看看自己,她没淋到雨,不过确实站得有点靠外。

这也是没办法,再往里面来就离三师兄太近了。

三师兄不语不动的时候就好像一台完美运作的杀戮机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远离。

不过棠梨不敢靠近倒不是因为这个。

她那是因为今早的事情。

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她现在和他说话都还浑身不自在。

凌霜寒似乎也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他低下头,看大雨溅起的水雾里面,她与他手臂相贴而立,他稍稍挪动一点都能碰到她的身体。

“……”凌霜寒沉默了。

棠梨本来还有话说,可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也沉默了。

两人诡异地陷入沉默,气氛说不出来得纠缠压抑。

同门上前询问还走不走时,他们统一地松了口气。

“雨停再走。”

出于对大家身体着想,凌霜寒做了这样的决定。

可这雨一直下到夜里也没有任何要停下的迹象。

“瘟疫泛滥得厉害,药雨会下得久一些,直到阵法感受不到毒性才会停止。”

兰君亲自来了一趟,撑伞站在门外,解释大雨不止的缘由。

“还请诸位见谅,再停留一段时间。等一切结束,公子会亲自送上赔礼。”

他都这么说了,凌霜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这雨下得又大又密,看不出任何停下来的意思,让他直觉不太好。

剑修的直觉敏锐,他剑心通明,更是从未有过错时。

这不是好兆头。

不详的预感让凌霜寒神色越发冷寂,棠梨坐在一边用晚膳,他却一口要吃的意思都没有。

是可以不吃的。

不过云氏还是一天三顿地准备了膳食。

今夜为了赔罪,云氏准备的晚膳更是丰盛。

棠梨没把持住,尝了一口。

凌霜寒告诉她想吃就吃,没有毒,她也就敞开吃了。

可一个人吃独食还是怪怪的。

棠梨吃了七分饱就放下了碗筷。

凌霜寒站在水榭二楼门前望着大雨,始终没有挪动步子。

棠梨慢慢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师兄,这个你要吃吗?”

凌霜寒并不是真的杀戮机器,他也是个人。

哪怕他再怎么像是没有生命的存在,在棠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会转过头来,流露出一点活人气来。

“你吃就好。”

他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以为她会就此放弃。

不过她没有。

“这不是云氏给准备的,这是我自己做的。”棠梨把点心递过去,“来之前我还以为要出来很久,所以准备了不少点心备着。如果这么快回去的话,这些点心也就不用存着了,可以都吃掉。”

玫瑰色的点心做成花的形状,安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酥得掉渣。

凌霜寒听她说话,她声音还有些沙哑,让他很难不去介意。

为什么沙哑?他知道,是因为昨晚喊了一晚上。

他也听了一晚上。

“三师兄要尝尝吗?”

她自己拿了一块吃,碎屑从唇边落下,她抬手去接。

掌心的点心有些碍事,为了给她腾出手来,他把点心拿走了。

很难想象凌霜寒这样的人吃东西是什么样子。

棠梨免不得有些好奇,视线在他身上集中,显得十分专注。

凌霜寒感受她很有存在感的注视,进食的动作莫名有些紧绷和不自然。

唇齿张开,洁白的牙齿咬住玫瑰色的点心,两种不同的色彩碰撞,让棠梨意外发现,三师兄人是冷的,可唇红得很,和点心几乎一个颜色。

天生的玫瑰唇。

真好看。

棠梨慢慢转开视线,两人安静地把自己的点心吃完,她才问:“三师兄觉得明天这雨能停吗?”

凌霜寒闻言,表情再次变得冷淡。

“这还要看云氏想不想雨停了。”

这意思应该是云梦在搞鬼?

棠梨舔了舔嘴角的点心渣,心里七上八下的。

凌霜寒的目光落在她展露片刻又缩回去的舌尖上,呼吸微微一顿,倏地转过身继续看雨。

“师妹今夜就宿在我这里,不要离开。”他背对着她说,“师妹可以放心,今夜我会守夜,不会合眼。”

不合眼,自然也不会靠近她休息的地方。

今夜情况复杂,比昨夜危险,未免再发生什么意外,凌霜寒让她睡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棠梨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这倒让凌霜寒准备了许多的劝告都没机会说出来。

她从乾坤戒翻出毯子,缩到榻上裹住了自己。

凌霜寒终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见她躺在他躺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很听话。

对他也非常信任。

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认可他。

凌霜寒沉默着,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忽然,闭着眼的棠梨睁开双目,对着他欲言又止地张着嘴。

她刚吃过东西,唇瓣还有舌尖舔过得鲜艳和晶莹,凌霜寒唇齿间也残留着和她一样的玫瑰花香。

两人是吃了同一样东西才有一样的气息,可若不知道的人,搞不好会觉得他们是——

“三师兄,我要是夜里再做什么‘噩梦’,你就直接把我叫醒。”

棠梨死死抓着毯子:“叫不醒就打我一拳,把我打醒,千万别再默默守着我!”

她再也不想经历被人听一夜墙角的尴尬窘迫了。

“‘噩梦’很可怕,我不想再来一次了。”棠梨认真地望着他,“三师兄一定要记住。”

不用她说,凌霜寒也没打算再放任她做噩梦。

昨晚是以为她感染了瘟疫才什么都没做的。

今天他不可能也不太接受得了再来一次了。

“我记住了。睡吧。”

他静默片刻,缓缓说了一句。

棠梨得他承诺,放心地钻进毯子里睡了。

凌霜寒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视线重新投向雨幕中的星辰塔。

星辰塔上光芒闪动,这是有人进入的反应。

云无极坐不住了。

星辰塔上,云夙夜拾阶而上,缓缓停在盘膝而坐的父亲面前。

夜色深重,大雨淋漓,云夙夜慢慢跪下,隔着重重光雾看了一眼父亲。

看不清楚,便也不再去看,他一点点低下头去。

“你不该跟他求药。”

云无极开口,音色低沉幽长,并不寒暄,直奔主题。

云夙夜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说:“百姓和族人苦不堪言,为免情势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云无极不带任何感情地反问:“你觉得什么是大局?”

云夙夜没说话。

“这雨下完,他们好了,那长空月在云梦的威望也会鼎盛到天枢盟不能接受的地步。”

云夙夜还是没说话。

“都不用等到解毒,你现在走出去看看,外面谁不说他一句好?”

依然无人回应。

云无极便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为父这次若还未能参透星辰图下一页,天枢盟选举盟主的时候,人选还会是我吗?”

云夙夜缓缓跪拜下来。

云无极慢慢道:“什么是大局,你要真的想清楚才行。”

云夙夜阖了阖眼,起身准备离开。

一般父子俩的话说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就已经足够了,下一步他会照做的。

不过今日云无极多了一些话。

“长空月的关门弟子,也在此次送药的队伍之中?”

云夙夜不自觉地握紧手掌,掌心心形印痕若隐若现。

“是,父亲。”

“听说是个女弟子。”

“确是个女弟子。”

“修为如何?”

“不到二十岁已经是金丹初期,根基稳固,前途无量。”

光雾缓缓波动,云无极吩咐道:“或许是个突破口,去想想法子。”

“这样的事情你做过很多次了,应该很熟悉才对。”

云夙夜静默不语,云无极道:“怎么,还要为父教你怎么做吗?”

“还未出师的关门弟子,一定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待着,要对他做什么,都远比我们这些的对手方便得多。”

这是自然。

弟子怎么能和对手比?

关门弟子年幼,还未出师,做师父的肯定会多信任和疼爱一些。

“她要是肯听你的,对云氏大有助力。”云无极道,“即便是许一个婚也不是不行。”

……许一个婚也不是不行?

这在父亲看来可真是极大的让步。

一直以来,父亲私底下都没真的同意过他和任何外族人议婚。

在父亲看来血脉是很重要的,不能让外族人混淆了云氏的血脉。

但到了尹师妹这里,父亲居然让步了。

看来长月道具真的让父亲压力很大。

只是——

父亲可能把他看得太高了。

在男女之事上,他也不是无往不利。

这样的事情他也真的厌恶透顶,一次都不想再做了。

云夙夜站在星辰塔上,仰头望着大雨落下,未用任何法术地走入雨中,任由雨水将他淋透。

流云水榭,棠梨在睡梦中好像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都不用凌霜寒叫,自己就醒来了。

气喘吁吁地抓紧了身下的毯子,棠梨抬起头,发现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早还是晚。

她看了看桌上的沙漏,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雨还在下,一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门外有交谈声,棠梨起身走过去,本想隔着门听听是谁,人还没站稳,门从外面打开了。

鬼鬼祟祟探出去的头僵在半路,她眼睛往上,对上走进来的凌霜寒和云夙夜。

棠梨倏地直起身,若无其事道:“三师兄,这个时辰了,雨还没停?”

回答他的不是凌霜寒,是云夙夜。

“雨恐怕难停。”他脸色苍白,披着墨色的披风站在云雨之下,鸦羽般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凝着水珠,“我一直以为是中毒者分散后的灰烬在散播瘟疫,但事实好像不止如此。”

接下来的话就是凌霜寒说的了:“一直有人中毒,药雨不停也无法彻底抹除瘟疫,这样下去,月魄草拿得再多也不够用。”

下着药雨还有人在不断中毒?

“那昨天醒来的云长老如何了?”棠梨拧眉问道。

“云长老性命无碍,只是中毒太深,醒来也无法再修行。”云夙夜道,“除此外,其他中毒的云氏族人都醒了。反倒是从前没中毒的人,在药雨之中忽然有了症状。”

药雨的配方肯定是没问题的,毕竟有人醒来了。

那就是瘟疫传播的方式被算错了。

不止是中毒者的灰烬在散播瘟疫,那还有什么?

解药一直在怕铺天盖地下来,还是有人不断中毒,那是——

“水源。”

水是循环之物,如果水源本身就有问题,那么下再多的药雨也没用。

三人几乎同一时间说出了这个词,三双眼睛对了对,凌霜寒撑起了伞。

“师妹在这里等着,我和云师弟去查看一下云梦的水源。”

等着?那哪行?

她没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这可能是个机会。

棠梨马上跑进他的伞下:“我也去,我都休息一晚上了,还等着像什么样子,我得干活啊。”

凌霜寒将大半的伞挪到她的位置,想说什么,目光被另一把伞挡住。

青蓝色的油纸伞送到棠梨手中,是云夙夜。

“伞有很多。”

伞很多,不用两人一把,一人一把或者一人N把都可以。

棠梨下意识挽起衣袖,用袖子阻隔才敢接云夙夜给的伞柄。

云夙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时辰不早,我得尽快赶去水源处,两位若也要去,便尽快过来吧。”

他没等他们争论出个结果就先走了,凌霜寒为了跟上他不得不放任棠梨。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顺水推舟,逼迫凌霜寒妥协呢?

棠梨看看天色,大雨倾盆,云梦又湿冷,她那夜就染了点风寒,全凭修为硬撑着好了。

她不想再着凉,虽然很容易好,可生病之后神志不清自制力薄弱,当晚她就做了个糟糕的梦,这几天她一直刻意不去想起,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不能再生病了。

她老老实实从乾坤戒取出一件披风穿好。

她一手撑伞,一手穿披风,系带子的时候有些不便。

两个男人腿长,走路又快,她还要在雨中紧赶慢赶,一时焦头烂额。

云夙夜走在最前面,忽然放缓步子,凌霜寒跟着他,面露疑惑。

“怎么了?”刚才还很着急,现在不着急了?

云夙夜没说话,很快就继续往前。

他停顿的时间,刚好足够棠梨把带子系好。

凌霜寒回眸确定她是否跟上,正巧看见她打最后一个结。

“……”

一种微妙的感觉漫延开来,凌霜寒突兀地挡在了棠梨和云夙夜中间。

本来他和棠梨是并肩而行,现在换做她做他的跟屁虫。

“三师兄,怎么了吗?”棠梨奇怪地问他。

凌霜寒不苟言笑道:“没什么,跟在我身后就行,别乱跑。”

他将霜意出鞘,悬于棠梨身后,确保万无一失。

棠梨只觉后背冷冰冰,瞬间加快脚步贴近他。

凌霜寒迟疑片刻,还是没有闪躲,任由她靠近。

三人各怀心事地跨越数个虹桥,来到了云梦泽的水源地。

云梦是一片终年笼罩在梦幻灵气雾霭中的水泽秘境群岛,水几乎占据了这里三分之二的面积,云梦的市集都是建立在水上的。

这里离不开水,若瘟疫的来源与水有关,可不就是下再大的药雨都没有用?

三人在水源处登上一条小舟,云夙夜亲自撑船,油纸伞被他放置一旁,灵力隔绝雨水,并不能完全隔绝药性,但他好像也并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棠梨巴不得他出点事,她缩在后面想,如果水源有问题,那云夙夜多淋上点会不会也中“蝶泣”?

他要是中毒了,她就把他吃的解药搞点破坏,叫他永远醒不来。

就算醒来,也和云藤竹一样变成大白痴。

想到这里,棠梨拽了一下湖中被雨水打歪的荷花,用花枝撩水。

看起来她像是查看水源的模样,但水花都飞溅到了没打伞的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回眸,水甚至直接被她扬到了他脸上。

阵法本在隔绝雨水,湖水也不见得能真的触碰到他,但他脸上确有潮湿。

他低垂着眉眼和苍白的脸颊,从侧面看,他的鼻梁挺直如削,线条清晰却并不锋利,反而因苍白的肤色和沉静的神态,透着一股易碎的忧郁。

棠梨撩水的动作缓缓凝滞,很快又在心里骂自己上当受骗,竟觉得坏人可怜。

云夙夜并未再阻隔她随后扬来的水珠,他甚至顺势感受了一下,做出解读之前,凌霜寒先开了口。

“雾的气息不对。”

云夙夜微微一顿,转眸望向他。

凌霜寒察觉到了水雾里的摄魂香了么?

云夙夜日夜生活在云梦,云梦雾气里加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所以偶尔觉得雾气有些异常,他也从不提及。

但凌霜寒不是这里人,他来之后就觉得雾气有问题,见过云藤竹之后有了些猜测,在来到水源处时那猜测得到证实。

“这里的雾气最不对劲。”凌霜寒道,“里面有鬼气。”

随着他话音落下,异变发生了。

水源处突然出现巨大的漩涡,纵然两个化神巅峰期修士在此,也无法阻止漩涡将他们吞噬。

棠梨从听见“鬼气”两个字开始就心道不妙,果不其然,船很快就翻了,三人被水淹没,手中伞不知飘到哪里。

棠梨不会游泳,想用灵力逃脱溺水,可化神期都抵挡不住的吸力,她一个金丹更是不行。

慌乱之中,她无措探出的手被人牢牢抓住,抓着她的人手纤细修长,却极有力量。

棠梨在旋涡和无边的冷水里睁大眼睛,望见了迎面而来的“水妖”。

云夙夜脱了阻碍行动的披风,一袭青衣,乌发飞散地在水中泳向她,像极了天生地养的妖娆水妖。

他用手臂将她拉入怀中,三两下解了她的披风,以自己的脊背去面对旋涡内灵力的撕扯和挤压,庇护着她的全部。

他应该很痛苦,淡淡的血漫延在水中,棠梨在天旋地转里面也能看见他隐忍的神色。

她不会水,憋气片刻就开始窒息,云夙夜生在云梦,水性极好,见她窒息,便靠近要帮她渡气。

棠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吓得用力挣扎起来,对他渡气的抗拒甚至超过了求生意志。

云夙夜罕见地强势控制了她,鼻尖很快与她碰撞,唇瓣距离她不过一息之隔。

也仅仅如此罢了。

他没有继续靠近,冒着水泡的气息自然而然地送入她的肺腑。

棠梨立马可以呼吸,她呆呆地望着眼前人,云夙夜安静地回望着她,两人视线相交不多时,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他们瞬间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不知过了多久,棠梨以为自己要淹死的时候,被人从河水中用力拉了出去。

“师妹!”

棠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深深喘了一口气,并未吐出水来。

云夙夜独特的渡气方式,给了她奇妙漫长气息,她没有憋死,也没有呛水。

只是——

她睁开眼,周身阴风阵阵,透骨发冷。

“这里是——”

“先别说话,服药。”

几乎已经有些熟悉的手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她刚醒来有些迟钝,反应过来是云夙夜给的,她差点当众表演一个催吐。

“忘川水会溶解人的记忆、情感和自我,服下此药可以延缓伤害。”

催吐的手顿住,棠梨勉强吞咽,确实感觉脑子清醒许多,反应也不迟钝了。

忘川水?

她捕捉到关键信息点,目光猛地抬起,一眼便瞧见了那熟悉的怨手林。

棠梨瞬间脸色大变。

幽冥渊。

他们居然到了幽冥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