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好像回到了少年时。

那时的云无极还不是天枢盟盟主, 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

年轻的他身影与如今的云夙夜重合,父子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体贴细心。

如此俊美容貌,又温柔体贴, 自然非常能蛊惑人心。

长空月广袖之下缓缓握拳, 在他有什么反应之前,棠梨已经主动躲开了云夙夜的触碰。

她是有心事,但又不是傻了。

现在可不是想心事的时候, 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

伸手抹去来去匆匆的泪水, 棠梨认真想着, 既然师尊现在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差了,这说明他的道法修得好,至纯至洁, 没有丁点瑕疵。

他自己做得那么好,身为他的弟子, 她却做得这样差劲。

没给他长脸就算了, 还要在幽冥渊丢尽他的脸面。

想到分别时他的挽留,等她丢人现眼地死在这里之后,他肯定不会为她太伤心的, 大约恨铁不成钢多一些。

这样也好。

还记得天衍术下的因果线。

缠绕在他身上那么多的线, 他没有一丝回馈。

他没有真的很在乎他们, 这样真的很好。

不在乎就不用难过。

也希望不要太烦恼。

她还是不想被他讨厌的。

再有一个就是, 既然师尊进阶了,那么距离他陨落剧情节点只剩下几个月了。

幽冥渊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 他们在这里折腾了这么久,外面估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再拖一拖,在这里熬一熬,说不定就能把这段剧情给拖过去了。

棠梨强忍着内心的酸楚, 逼迫自己镇定起来。

她望着戴着面具扮演“清樽”的长空月缓缓道:“我师尊很厉害,这一点我承认。”

“但有一点我得解释一下。”棠梨擦去鼻尖潮湿的水珠,“我能力有限,撞了大运才被师尊收为关门弟子,我们的关系并不像云师兄以为得那么好。”

“师尊并不怎么喜欢我。”她一字一顿道,“我闯这么大的祸出来,殿下若处置了我,师尊也只会感谢殿下帮忙清理门户。”

所以不要牵扯到他。

不要用他的名号来留下一个会害死他的人。

棠梨固执地凝视面具之后那双桃花眼,他也同样在看着她。

长空月不知道棠梨想干什么。

她肯定很怕这里,已经不敢随便找死了。

可她说的话做的事真真切切都在寻死。

她字字清晰,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坦荡,这让长空月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不是的。

为什么这样想。

他明明——

他明明很喜欢她。

非常喜欢。

一直以来长空月都不想承认这份感情。

好像承认了,白纸黑字在心底认可了,就必须要负起责任来。

他没有资格负责。

但现实不容于他继续逃避下去。

他的逃避已经让她误以为自己被讨厌了。

难怪非要离宗,难怪一定要走,是因为不想被更加讨厌吧。

长空月唇色淡得近乎虚无,唇角不再有哪怕一丝伪装的温和弧度。

棠梨不太敢多看他,他又戴着面具,她就更难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她想着自己要做的事,继续挑起话题:“云师兄,你快点说句话啊,你不是来这里找蝶泣的源头吗?云梦的人中了来自幽冥渊的毒,你不是很生气吗?”

幽冥渊是阴间,从不参与阳间纷乱,被阳间人误会给云梦下毒是莫大的侮辱。

如果前面那些加码还不够“清樽”杀了他,那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

总之千万不要放过他们!

要不是实力不允许,棠梨都想自己做个梦,在梦里干掉他,然后把梦变成现实得了。

她要是有渡劫的修为就好了,不但可以梦里搞死云夙夜,还可以把他爹一起搞死。

云夙夜听着棠梨一步步把他推向死路,非但没有抗拒和不满,还有点乐在其中的顺从。

或许是觉得出去之后面对盛怒的父亲有些麻烦,也或许是他活够了?

最大的可能还是他认为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死不了,所以他才能那么淡定吧。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尹师妹说得对,蝶泣的毒确实来自幽冥渊,这一点不会有错。此毒在云梦漫延引起瘟疫,我们正是为了调查真相才误入了幽冥渊。”

“云梦的水源地竟然与幽冥渊的忘川相连,清樽殿下难道不对此事感到奇怪吗?”

“有人在云梦和幽冥渊之间行恶,意图毁坏修界和冥界几千年来的平静,作为十殿鬼王之一,清樽殿下不应放过此人。”

“此人在您的地盘将两界连接,对您也是一种威胁。”

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把情态四两拨千斤地拉回来不少。

他们不该是敌对关系,该是一起寻找作恶之人同仇敌忾的关系。

一场鬼王登位的贺典,突然被打断成如今这副样子,群鬼听着他们的对话,哪怕不敢言语,也不代表他们都是聋子。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该换一个位置。

死肯定是暂时死不了,至于能不能活还要看后续了。

云夙夜失踪的时间在外面看来应该已经不短,云梦理应有所动作。

父亲会来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多一还是高兴多一点。

棠梨清晰地看见数不清的鬼修开始散去,贺典似乎到此终止,那无面的舞女也不见了,人皮灯笼也不转了,就连深红色的穹顶都变得清透了一些。

这是要干吗?

结束了?

怎么看起来事情好像有转机了?

这怎么行。

那她忙活半天,除了丢人之外一点好结果都没有,也太得不偿失了。

棠梨还想作死,可不等她有什么表示,一抹剑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转瞬间,刚才近在咫尺的清樽身影消失,就连云夙夜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金白色的剑阵将棠梨包围,寒气肆意杀意毕现的霜意刺入她身前地面,挺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棠梨愣了愣。

是三师兄醒了。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凌霜寒名字的来历。

凌霜寒出自声名显赫的青州凌氏,祖上七代都是剑修,到他这一辈,长空月已经是当代至强剑修,虽然还有个云无极在前,但凌霜寒从小耳濡目染,并不觉得云无极的剑道与自己相合。

他始终觉得长月道君的剑道才是可循之道,至纯至洁之剑就是他想要的剑道。

他从小便立志要做长月道君的弟子,长大之后也确实都做到了。

如他所想一样,师尊的剑道与他完全一致,这些年他用心修行,不敢懈怠,只盼有一日可以如师尊一样剑意撼动天地。

他昏迷了一阵子,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刀光剑影,似有悲痛哭声,这些都没什么。

剑修做梦打架是正常的事,可他这次梦里除了斗法,还有魔。

他梦见自己入了魔,拿着师尊给的霜意杀了很多人。

醒来后他顾不上想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入目皆是鬼气森森,师妹面前有陌生人在,那人气息强大,远不是他所能战胜,但他的剑道不允许他退缩,也不允许他躲在女子身后。

师妹把她护体的法器给了他,他不能任由她为他去死。

若真要一个人死,那也该是他。

凌霜寒不由分说地挡在最前,拔剑而出的瞬间,却无法对那戴着面具的人提剑刺去。

看清那人面具后的眼睛时,凌霜寒有一瞬的怔忪。

只一瞬间就足够他败下阵来。

听了那么多纷扰争论,鬼王殿下显然耐心告罄了。

凌霜寒是醒了,可醒来没多久意识又陷入黑暗,他最后听见的是小师妹喊他的声音。

“三师兄!”

“师妹……”

他听见自己回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周身景象再次变换,如同进入某座完全由阵法建立的秘境。

只要主人心情变化,一切就会跟着变换。

棠梨很快看不见凌霜寒也看不见云夙夜了,她只能看见自己,还有——

清樽坐在她面前,她被带到了一处没那么可怕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处寝殿,有窗有水,有风有灯。

除却没有月亮,天色仍旧昏暗血腥之外,倒是和阳间有些接近了。

棠梨愣了愣,她站着,清樽坐着,他斜倚廊前,垂目望着廊下湖水。

湖水黑漆漆的,不见任何水生植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明明吹着风,水面却没有波纹,平静得好像死的一般。

棠梨有不妙的预感。

别吧。

别再偷鸡不成蚀把米,云夙夜没死,她又把自己搞死了。

“清樽殿下。”

她走上前想和他说点什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刚开了个头,就见他朝她伸出手。

伸手干什么?

是你的吗你就伸手?

棠梨不但没牵,还往后退了一步。

清樽明明没看她,但她退步的时候,他面具之下的桃花眼神色明显更冷了。

下一瞬,她的手被强硬抓住,一把拽到了他身边。

她被迫坐在他身边,身子被他有力的手臂紧紧勒着,别说跑了,动都动不了一下。

“你我之间本该比任何人都熟悉,不是吗?”

“怎么只是牵个手,都要如此退避三舍。”

“我是你的男人,不是吗?”

……

……

我是你的男人。

而非:你是我的女人。

棠梨瞬间脸色涨红,无比羞耻地挣扎起来。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身份低微,哪敢攀附清樽殿下。”

比起她的狼狈羞耻,他要淡定平静得多。

“是我攀附你。”清樽相当沉静地吐出这样五个字。

耳边的气息冰冷里透着熟悉,但又不像是中毒时见到他那种熟悉。棠梨隐约觉得不对,迟钝的大脑有些回转,有什么东西很快飞了过去,在她几乎就要抓住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我是死人,你是活人,我攀附你才是真。”

棠梨:“…………”

还挺有自知之明。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滤镜。

棠梨难得正眼看他,两人挨得那么近,阴风阵阵吹过,他身上真是冷硬得很符合死人的标准。

但话又说回来,他是死人的话,那她岂不是和死人——

“!”

棠梨表情瞬间变了。

清樽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桃花眼弯了弯说:“别怕,就算我是死人,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死人。”

“你同我做与和活人做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是吗,呵呵,那也请不要说得那么直白,拜托了。”

棠梨勉强开口,真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贺典上那高不可攀的风度。

如今这样的说话方式也太“平易近人”了一点,她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这样强撑的感觉,在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也有。

那个人是师尊。

说起师尊——他们有一双非常相似的眼睛。

只是眼神气质截然不同,很难让人将他们拼凑在一起。

如此近距离接触,棠梨不自觉去观察他的眉眼感受他的气息。

清樽不知在想什么,居然一动不动沉默地任由她打量。

两人依偎在水榭廊前,目光交汇,四目相对。

良久,他终于开口,沙哑地问她:“看出什么了吗?”

棠梨看出来了。

她真的看出来了。

她一直在用心思考,努力理清。

她这次真的发现了问题。

首先,清樽直言他是个死人。

又说他和其他的死人不太一样,那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在他可以离开阴间,前往阳间,甚至是天衍宗。

他还能在寂灭峰自由出入。

二师兄早就听她描述过清樽,却一直没查到任何消息,给过她任何反馈。

按二师兄的能力不该如此。

再有就是师尊。

师尊那么强大,不可能感觉不到寂灭峰有外人闯入。

鬼气那么明显,她都能从云藤竹身上感受到,师尊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棠梨望着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想到长空月离宗那一个多月,想到他带她撕裂空间进入幽冥渊,想到他口中的“祭奠亡魂”。

“怎么不说话?”

她的沉默让他靠得她更近。

冰冷的手臂托着她的脊背,将她送至他眼前,让她将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长空月欣赏着她眼底的错愕、挣扎与万念俱灰,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审判。

他想,也许是时候了。

可能比起“死”在她面前,这样的结果会更好。

“你看出来了,对吗?”

他的音色低沉而富有磁性,那伪装出来的变化在一点点消失。

棠梨沉默半晌,此刻终于开口。

“是。”她点头,脸色苍白,唇瓣颤抖道,“我看出来了。”

她抬手缓缓落在他肩头,手和唇瓣几乎一样抖。

“你——”她咬了咬唇,一字一顿道,“你是我师尊死去的兄长或者弟弟,对不对!”

长空月:“……”

“你们长得很像,你的眼睛尤其像他,你一定是他死去多年的亲人!”

长空月倏地将她松开,起身走进殿内,远远抛来两个字。

“算了。”

真是难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