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樽似乎要离开。

好像她的回答让他很不满意, 他走得果断干脆,头也不回。

要让他走吗。

如果这只是棠梨一个人的处境,那肯定是他走了比较好。

她现在状态不是很好, 心里没着没落, 慌得不行。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只是抓不住解不开,难以应对。

要是可以一个人待一会, 她也会觉得好很多。

但是不行啊。

这里不只有她还有三师兄在, 最重要的是云夙夜还没死呢。

“等一等。”

她不得不追上前。画面再像阳间, 到底也不是阳间,四处吹来的阴风让人心头发冷,棠梨脸色苍白, 说不清是因为害怕才觉得冷,还是一直没好的风寒又起来了。

手臂上很疼, 旧伤未愈, 心理压力又很大,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

好像回到了偷偷跑回家的那个晚上,她站在角落望着那一家三口, 心里的感受就和现在一样。

手抓住那人白色的衣袖, 就连穿衣风格, 他也和师尊特别像。

太像了。

棠梨恍惚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回过的脸上。

“殿下怎么就走了?话还没说完呢, 我的去处也没做处置。我师兄呢?”

她问起师兄,长空月静静看了她一会,问她:“你的师兄我见到了两个,你问哪一个?”

“当然是我三师兄。”

她说得理所应当, 眼底却有些无措的慌张。

为何而慌张?

长空月转过身来,仍保持着清樽的身份面对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这个样子让她疏远讨厌,却能不带任何掩饰地表明心意,可以不知廉耻地对她说出“我是你的男人”诸如此类的话。

这是作为长空月时绝对没有办法说出口的。

没人知道长空月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表现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可他的手心都是汗。

面具下的脸色异常苍白,若她肯认真瞧一瞧他,就会发现他也在慌张。

可惜她没有看。

她惧怕这里的一切,包括他,当然不会给予此地和眼前人任何的细心和温柔。

“你三师兄,我送他离开了。”长空月淡淡道,“他现在大约已经在回天衍宗的路上了。”

棠梨听完没有立刻相信。

他有那么好?就这么送走了?

没抓住或者扒下一层皮?

师尊告诉过她幽冥渊的可怕,比起相信这个人,她当然相信师尊。

但是——

但是——

棠梨微微抿唇,半晌,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松开了他的衣袖。

长空月怎么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即便她没问,他也还是说:“你们虽然擅闯幽冥渊,好在尚未引起什么骚乱,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今日是我的登位大典,我不想破坏今天的好心情,没必要非要你们死去活来。”

好通情达理。

不愧是上位之后会搞改革的明君。

戾渊统治的幽冥渊有多血腥残暴,清樽上位之后就有多理智客观。

他掌控之下的幽冥渊,才是棠梨想象中往生界该有的模样。

她肯定支持他上位!

前提是他没把云夙夜也放走!

“那云师兄呢?”棠梨急切道,“云师兄也走了?”

她焦急地跑到他面前,快速问:“云师兄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受伤了吗?也回云梦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配上那焦急的表情,可比问起凌霜寒的时候在意多了。

她可以在意任何人,他都不会有意见。

只要她高兴,谁都是可以的,毕竟他不行。

但绝对不能是云夙夜。

不能是云氏子。

“你很关心他?”

长空月倏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高高地牵起,迫使棠梨不得不靠近才行。

“你很关心他的死活?”

他沉着嗓音又问了一遍,几乎忘记变换音色。

棠梨激灵一下,下意识道:“当然了,我当然关心他的死活。”

云夙夜的死活是对目前的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她不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坏人没搞死,自己反而深陷其中。

她干脆反握住他的手臂,蹙眉求一个准确答案:“殿下是将人放走了,还是……杀了?”

她说到“杀了”这两个字,唇瓣有些颤抖,目光看起来有些战栗的激动。

长空月收入眼中,良久才道:“你希望他现在是被我放走了,还是被我杀了?”

“……”她希望就有用吗?

她要是让他现在就去把人杀了,他难道还会乖乖地听话照做吗?

她要是给出这样的回答,怕是也会把他吓一跳。

她是名门正派,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怎么能想让一个尚未产生任何仇怨的人去死。

那不符合身份,也毫无道理。

棠梨卡了半天,只能恹恹道:“我当然希望他好好活着了。”

“是吗?”

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这样轻轻反问了一句。

棠梨精疲力竭地松开他的手,震了震手臂,成功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她脚回到了地面上,人丧气起来,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手臂上又麻又疼,她想起了自己的伤口。

忘川里的怨灵咬得可真狠,她如今困在鬼王这里,怕是没有机会赶上救治。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云夙夜反而好好回了云梦,那可真是太惨了。

棠梨一直深知自己是个废物,她很没用,但她从不觉得没用有什么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就代表什么都不用做。

废物的世界就是一切疑难问题都不会落在她头上。

轻松快意,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这是棠梨前半生大部分时间的生活状态。

可此时此刻,面对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她面色难堪,头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要是再有用一点就好了。

只要稍微有用一点就行了。

之前要是少睡一会儿少吃一点,多拿来修炼和长长脑子,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所以殿下放走了云师兄吗?”

还是不死心。

棠梨抱着最后的期望,目光复杂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那双熟悉的眼睛露出陌生的神采,让她发怔的同时开始意识涣散。

“他是云无极的独子。”

她听到他这样回答。

她勉强回神,反驳道:“可殿下也是鬼王,我们搞砸了殿下的贺典,云梦还在怀疑殿下这里有人给云梦下毒——”

“鬼王又如何。天枢盟盟主之子,便是在幽冥渊大闹一场,冥君也会给些面子。”

长空月盯着她,略带审视道:“你希望他有事?”

之前他觉得她的紧张焦虑是担心云夙夜。

但现在看来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棠梨马上说道:“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长空月静静望着她,将她的勉强和沮丧尽收眼底。

他面具之下的长眉微微锁住,良久才道:“即便做到天下第一,也不是什么都唾手可得,何况我如今只是十殿鬼王之一。”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在很多年以前就可以是天下第一了。

可就连光明正大地去做天下第一都不行。

长空月压制修为多年,不是因为不想突破,只是不能突破。

云无极势力庞大,千年来修界哪个名门世家与他没有深层联系?

星辰图更是无可匹敌的至宝,只要它在一天,就无人可以碰触到云无极。

若真的硬碰硬倒也不是不行,但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图毁人亡。

他要对付的不止一个云无极,不能死在他一个人身上,更不希望星辰图被毁。

他还要用它完成更重要的事。

仇人太多了,杀都杀不完,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在还做不到一网打尽的时候,只能韬光养晦,不要引起云无极太多的嫉恨和关注。

一开始只是一人一剑,再后来有了天衍宗,有了众多前途无量的弟子。

他令弟子们都修无情道,精心挑选与云氏不那么亲近的世家子弟做弟子,若将来有事,他们便是入魔重修,自无情道堕魔,也会是至强之魔。他们的家世,也会成为助力之一。

他将什么都想得很清楚,谋算彻底,唯独对棠梨,他失算了。

“如果殿下将三师兄和云师兄都放走了,那是不是也可以放我走。”

他沉默太久,棠梨有些不自在。

她浑身发冷,不断颤抖,死死抓着手臂,咬住唇瓣道:“我也可以走了吧,说了这么多,不管殿下和师尊有什么关系,既然师尊没有对殿下出手,那殿下就不是我的敌人。”

“我这么理解对吗?”她艰难地说,“殿下放了三师兄,甚至放了云师兄,怎么还不放了我?”

“放我回云梦吧。”

她喃喃说着,心里在想,现在回云梦,再想法子做点什么,应该还来得及。

三师兄走了,一定还会回来,她其实是不担心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三师兄就算自己不回来救他,也会求援至幽冥渊。

她见过师尊来这里有多快,撕裂空间只要一瞬间,说不定下一秒他就会来。

棠梨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来多一点,还是希望他不要来。

但现在她有点希望他快来。

他要是出现就好了。

她目光游移不定地望着清樽的脸。

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大部分面孔,只能看到清冷的桃花眼和嫣红的唇。

她六神无主地看见他唇瓣开合回答了她的话。

“放你走?”他重复她的要求,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残酷说道,“不行。”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

“你和他们不一样。”

长空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弯腰与她极近地对视。

棠梨没有闪躲,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透着一股无力地苍白,就连指甲盖上健康的粉色此刻都淡了下去。

她平日里表情生动跳跃,现在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嘴角放得比平时低,拉出一条紧绷的弧线,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一个安静的玻璃罩子里,目光是看着周围的一切,却又和幽冥渊的所有隔绝。

哪怕长空月再伸手触碰,都是碰不到的。

“如果我要留你在这里,你会怎么做。”

他开口说话,那颗死寂千年的心脏跳得飞快。

他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若我要留你在此,和我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来的话,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以这样一个身份说出这样的心意,长空月完全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只有这个身份有机会说出来。

他几乎违背了一切对自己的惩罚,捕捉到唯一一丝的希望,奢求只要她面对这样的他也可以点头,那不管怎么不配,怎么没有资格,他都可以跟着点头。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已经背负了那么多的骂名,已经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了。

这样的人何必再要求那么多,卑劣就卑劣吧,他宁愿再卑劣一次。

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看见她久久不语,面颊血色褪尽,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缓缓收回视线,面向湖畔,袖袍微扬,略有些踉跄地坐回了廊边。

幽冥渊血腥的永夜之下,他姿态依旧清冷出尘,如月临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在宽袖的遮掩下,冰凉一片。

“清樽殿下。”

他听见她僵硬地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努力吓唬他。

“你最好也放我走,三师兄走了,我不回去的话,他一定会找人来救我。”

“……我师尊会来救我的。”

她这话说得似乎没什么底气,长空月却回应得极有底气。

他猛地望向她,冷声说道:“让他来。”

棠梨瞪大眼睛望着他冰冷无情的模样。

事情被彻底搞砸了。

难以收尾了。

她以为他不会再和她说什么,就算说也是要命的那种。

没想到他紧接着就问她:“比起我有过肌肤之亲的我,你似乎更在意你师尊。”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尹棠梨。”

“是你先招惹的我,为何现在也是你对我避之不及。”

“如果今天是长空月站在这里,问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永远留在不见天日的幽冥渊,你会答应吗?”

问题丢过来的下一秒,长空月突然近在眼前。

棠梨错愕地望着他闪身过来,人差点没惊到跌倒。

长空月及时托住她的身子,揽着她的后腰将她拉入怀中,目光紧盯着她的脸,不错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

“换做他来,你应吗。”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还不死心。

是觉得换个身份,答案就会不一样吗。

之前又不是没尝试过,即便是披着温和的外衣,她依然恐惧抗拒这一切。

可事情似乎又有些出乎预料。

问出的话如丢入深渊的石子,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棠梨僵在那里,一言不发,气息紧绷,眼神狼狈。

就好像她——

“殿下。”有蒙面的女鬼修忽然现身,跪在远处低声道:“关押着的女人修一直吵着要见您。”

长空月手一松,棠梨立刻跌倒在地。

他缓缓直起身,垂眼看了她片刻,头也不回道:“她吵着要见我,你便要来替她通报吗?”

女鬼修抬眼看了一眼棠梨,见上峰似乎没有要避讳的意思,便认真答道:“她说有关于冥君的秘密可以告诉您,若错过,恐您会后悔。”

棠梨脑子乱糟糟的,但还在努力振作。

她伸出手,使劲揉着疼得不行的手臂,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流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是血滴下来了。

“你受伤了?”

刚走开没多远的人又靠近了,被白色绷带缠绕着的手臂渐渐有殷红的血渗出来,长空月蹙眉将底端拉开,潮湿的绷带瞬间掉落在地。

云夙夜撒上的药粉彻底失效后,她伤口上的鬼气和血腥味便遮掩不住了。

长空月立刻发现不对,人族要费极大气力才能治好的伤,在他这里只要柔光轻抚就痊愈了。

棠梨冷汗津津地看着他白皙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臂,两人毫无阻隔地肌肤相触,这让她禁不住想到了初见的时候。

她不敢仔细去看他手指的细节,迅速躲开他的手。

在她开口之前,他忽然对那女鬼修说:“将人带到这里来见我。”

棠梨一怔,他打算在这里见谁?

她还在这儿呢,先把她送走不行吗?

她仰起头,要说的话又一次被打断,柔软雪白的锦衣好像毯子一样盖在身上,她听见清樽冷淡道:“穿好。衣衫不整地在这里,很容易让人误会。”

让谁误会?女鬼修走了,这里不就只有他们俩。

哦对了。

他也算个人。

他误会!

棠梨马上说:“不要你的衣服,我自己有。”

她把他的外袍还回去,想从乾坤戒取自己的衣服,却听到一道惊呼:“尹棠梨?!”

棠梨一怔,熟悉的声音让她有点在意,她缓缓抬眸,看见了被女鬼修迅速带来的苏清辞。

女主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