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天衍宗都沸腾了。

不久之前他们才经历过宗主的渡劫雷劫, 那场面让人终生难忘。

他们有幸见证了修界千年来唯一一位渡劫中期的道君,以为那就是巅峰了。

谁曾想连对方的渡劫贺典都还没来得及举办,宗主居然又进阶了。

无边无际的紫雷弥漫在天衍宗灵脉之上, 那种真正接近天道之力的轰动让所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刚刚被赶走的玉衡心里也一下子平衡了。

原来师尊又要进阶了。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强到这种地步, 渡劫中期的修为在短短数月间就到了渡劫后期,距离真正的飞升只剩下真正的一步之遥。

强悍到这种地步的修士,居然是他的师尊, 幸好是他的师尊!

玉衡瞬间昂首挺胸, 准备把所有来参加贺典的人礼物再加个三成。

要见半步飞升的真仙, 这点薄礼也太没有诚意了。

墨渊正和大师兄玄焱在一起。

玄焱自从回宗便没说过一句话,只闷头修炼。

他的状态很差,墨渊在师尊那里求情无果, 就只能在玄焱本人身上入手。

可话没说几句,就看见了寂灭峰上的雷云。

墨渊沉默了。

玄焱猛地站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雷劫的紫色, 而后人仿佛也被雷劈中了一般,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天道之力降临在天衍宗,玄焱昏迷之中眉头紧锁, 似乎看见了很多本不属于他、又确实来自于他的记忆。

那个记忆里, 师尊死了, 苏清辞被口诛笔伐逐出师门入了魔, 与魔族妖族以及天衍宗的仇敌云无极为伍。

那个记忆里也有小师妹。

小师妹始终跟在他身边,为小师妹解毒的人是他。

……

寂灭峰上, 棠梨身处雷劫中心,比宗门内的其他人看得更清楚。

长空月完全被紫色的光笼罩,那种接近于天地之力的力量让她感同身受,境界都跟着隐隐松动。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长空月渡雷劫不想着护好自己, 居然还要分神来照顾她。

他将寂灭剑刺入她面前,自剑身开始将周围设为禁区。

如此一来,只要他不死,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她,天道的雷劫也不行。

其实他可以把她送下山,雷劫只劈他所在的地方,他不用多此一举的。

可他偏不。

他要她看着。

看着他对她的心。

长空月几乎是残忍地折磨着自己。

还非要棠梨看着他如何对待自己。

他流了好多血,白衣如同血衣,人半跪在不断劈下来的雷劫之中。

这么短时间内修为增进这么多,怎么不算是挑衅天道呢?

天道必然要对他更加严苛地考核,才能允许他跨越境界。

每一道劈在他身上,都会让他身体震颤一下,身上雷电留下的伤口如同火烧刀挑,血腥又恐怖。

棠梨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口,也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画面。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他经历如此庞大骇人的雷劫,身体虽然看起来备受折磨,精神状态却异常得好,甚至有些亢奋。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止疼药,只要看着她就有力量对抗一切。

棠梨没法形容心底那个感受。

她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更从未见过长空月这个人露出这副神情。

惨白的脸,嫣红的唇,阴郁而更添威仪的神情,美得惊心动魄,触目惊心。

棠梨看见他试图起身,又被密集的雷劫劈地重新单膝跪地下去。

他撑着身躯没倒下,乌黑的发丝黏在鬓角和额角,周身缭绕着金白色的雾气。

那些气息会缓慢地修复他的伤口,可他受伤的速度太快,频次太多,雾气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嘴角始终挂着柔和到有些温文的笑意,他仿佛双面人,既有阴郁冷厉的一面,又有对她难以诉说的恳切与柔和。

棠梨真的没吃过这样的。

假的她都没吃过,更别说现实里了。

她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

紫色的光明明灭灭地点亮他半张脸,明暗交错中,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有种致命吸引力,让棠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抿紧了唇瓣,看见长空月被雷劈得瞳孔颜色都有些变化——好像是说修为太高的修士,眼睛颜色会有改变,会越来越浅。

长空月的虹膜慢慢转变成渐变的灰蓝色,从瞳孔向外逐渐变浅,最外缘泛着极淡的银芒,看人时仿佛能穿透魂魄。

棠梨忍不住朝他靠近,被他快速阻止:“别出来。”

“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嘶哑极了,显然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棠梨没见过他上一次渡劫什么样子,但记得他说过很疼。

这样一个能忍的人都说疼,肯定是真的特别疼。

这么疼,却还要短时间内再经历一次更强烈的,一切都是为了——

“你看见了吗。”

长空月再次开口,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清晰说道:“看见了吗?”

“我对你的心。”

“……”

没办法否认。

棠梨张张嘴,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看见了。”

长空月好像非常满足。

那么难捱的雷劫,恐怖得几乎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摧毁吞噬。可他承受着全部,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即便嘴角不断渗出血来,依然笑得非常开怀。

棠梨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高兴。

像是夙愿达成,整个人显出一种惬意地松弛。

这次长空月真的站了起来。

任凭风来雨来,一切摧残落下,他都没有再弯一次膝盖。

那变浅的虹膜在几经转变之后,不知为何又一次回归到了最初的漆黑。

黑白分明的瞳孔,瞳仁过于黑,眼白又过于白,有一瞬间,棠梨几乎觉得他是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但他站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可以呼吸,不受阳间掣制,这怎么会是死人?

他挺拔的身姿在漫天电闪雷鸣之中几乎有些单薄,巨大的雷云像狰狞的怪物之口,怒吼着要将他吞噬殆尽。

棠梨看着雷云将他逐渐包裹,她几乎快要看不清他了。

上一次他渡劫就是一个人完成一切,无人陪伴,也没人可以帮他护法。

当时棠梨人在幽冥渊,听到他进阶的消息,旁人在嫉妒或欣喜,只有她在不安。

那些难以心安的时刻和无处安放的焦虑,都投射在了此刻。

棠梨忽然握住了寂灭剑的剑柄。

属于长空月的剑,剑意冷寒,杀意毕现。

棠梨不是剑修,也不擅长用剑,起初尝试过,但哪怕握着寂灭剑也没有太大成效。

但今日她握着剑柄,将剑快速从地面拔出,那气势和速度不输给任何成名的剑修。

长空月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瞬间有些错愕。

他担心她是要走,或是要做其他的危险动作,一边承受雷劫,一边还试图保护她。

但棠梨不需要。

她握着那把对她来说有些过长过重的神剑,坚定地走出了剑刃的结界范围。

只一瞬间,雷劫的余韵就波及到了她,棠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好疼。

太疼了。

他没骗人。

真的很疼。

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这样的疼,他是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

棠梨没有倒下。

她居然没倒下。

那么怕疼懒散的一个人,在这样的剧痛和雷劫之下仍然站着。

长空月错愕地望着这一幕,看见她执剑走来,狂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衣裙和发丝。

她一步步坚定地走到他身边,如同他最初所做的那样,将剑刃刺入地面。

结界重新打开,用来保护她的东西这次也将他纳入其中。

“结界也不算小,明明可以装得下两个人,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在外面?”

棠梨忍耐着那仍然没有消退的、过电般的痛苦,生气地说:“长空月,你又不是傻子,这样的事情还要我教你吗?”

到底谁才是师尊??

棠梨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紧紧扶着寂灭剑才没有倒下。

她冷汗津津地观察长空月,看他情况很快比之前好一些,那种近乎癫狂得自我折磨消失之后,他脸色都不那么苍白了。

长空月非常擅长渡劫。

无论是自己的雷劫还是弟子的,他都很擅长。

或者更直白地说,他现在非常擅长保护别人了。

他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珍惜的人了。

可那些人已经都不在了。

只剩下眼前这一个。

只有这一个了啊。

一定要好好保护啊。

长空月缓缓抬起手,落在棠梨凌乱的长发上,一下又一下地捋顺了她栗色的长发。

柔和的金白色雾气从他身上渡过来,棠梨很快就不疼了。

她怔怔地与他隔着寂灭剑相对,看见他神色复杂嘴角噙笑,向她解释:“结界能庇护两个人,但我不认为你想要我也受到庇护。”

“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你恨我,若我难过一些,你应该会高兴吧。”

“我想让你开怀一些,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棠梨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她艰涩说道:“哪怕这一丁点的高兴,会让你痛苦得像是随时要死掉?”

是真的很疼。

棠梨只疼了一小会儿,就觉得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

长空月坚持了那么久,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还能淡定说话,还能笑得出来。

他望着她,听见她那么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来,替她捋头发的手自然地滑落,托住她的下巴,轻轻吻上去。

稍纵即逝的一个吻,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只接触一瞬间就分开了,就像是怕被推开一样。

“就算真的死了也没关系。”

他摩挲着她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子,像是依偎着人的缅因猫。

“只要能换你像从前一样高兴,就算是要我真的死一次也没关系。”

棠梨:“……”

简直是入室抢劫一般的直白表达。

从前要多拘束多克制,现在就有多肆意。

压抑的感情报复一般淹没了她,他死没死不知道,棠梨是真的快要被杀死了。

段数太高了。

不行了。

长空月这一千年多年修得真的是道吗?

怕不是媚术吧!

什么天衍宗魅魔!

棠梨腿一软,差点跌倒。

长空月及时伸手托住她的后腰,他满身都是血,因为抱她的姿势血有些溅在她身上,他皱着眉想要远离,可又怕她再跌倒,只能勉强维持一个别扭的姿势。

他缓缓望向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非常专注,唇瓣上覆盖着润泽的潮湿,潮湿之中还有血痕。

是他刚才留下的。

他嘴角都是血,味道恐怕不太好。

长空月用空余的手帮她抚去唇上的血痕,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地按压她唇瓣的软肉。

一开始是个绝对没有其他心思的举动,可不知怎么,视线变得幽暗,动作变得有些用力。

他微微屏息,数道雷劫又劈下来,他闷哼一声,从扶着她换做被她扶着。

他倒在她身上,气息凌乱,急促地喘息。

雷劫到了最强的部分,熬过去了就是距离飞升咫尺之遥的仙君,熬不过去就全完了。

整个修界的人恐怕都看见了这样的雷劫,都在等到雷劫的结果是吉还是凶。

云无极肯定巴不得长空月死在雷劫之中。

大部分应该也都觉得他会死吧。

刚扛过一次渡劫期的雷劫,还是连续跨越境界,伤势还没好全就又来一次。

令人愕然的同时,也让人觉得他不自量力。

纵然你有这样的机缘又如何,你承受得住如此逆天的速度吗?

承受不住就什么都不是。

那渡劫贺典怕是都举办不了,就要变成葬礼了吧。

他们一定都是这样想的。

棠梨缓缓抱紧全部力量压在她身上的人。

他的状态的确变得不好了。

呼吸开始有些微弱,血衣侵染了她的衣裙。

她明明毫发无伤,却好像受了濒死的伤势一样,跟着他难受起来。

棠梨顿了顿,缓缓后撤,将他撑起来一些。

他或许还以为她要抛下他,僵硬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强求。

他后撤身子主动远离,却在途中被她拉住,重新托起。

她凑上前,循着他的脸庞,碰触他的唇瓣。

洁净温暖的唇吻去他唇角的血,长空月错愕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她没看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认认真真地吻他,像极好的学生,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长空月微微屏息,他意识有些溃散,也知道自己这次太不谨慎。

该压制下来的。

不该就这样任由境界突破。

这对他目前的身体和处境来说,绝对不算一件好事。

可没有办法。

控制不住。

他需要她看见,需要她知道。

卧薪尝胆苦心孤诣之人有了第一次的不谨慎。

他放任自己进阶,放任一切发生。

若今日死在雷劫里,过往千年努力也就功亏一篑了。

那也不是她的责任。

全都怪他无能

无能贯穿了他全部的人生。

长空月闭着眼,急促地呼吸,手脚麻痹,撑不起一丝力气。

棠梨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力在流逝。

还是不行吗。

真的不行吗。

她屏住呼吸,停下那个吻,仔细地望着他沉寂的面庞。

眼前画面忽然变换,一直放置在乾坤戒里的古书自行飞了出来。

书页翻飞,里面并未出现新的字迹,但有什么东西掉落出来。

棠梨下意识伸手接住,紧紧握好。

那是——

一把小巧的金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