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把剪刀。

棠梨撑着呼吸凌乱的长空月, 握紧了手里的东西,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定就是剪刀。

好好的掉一把剪刀出来什么意思。

古书在剪刀出现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棠梨至今不知自己修的到底是个什么功法。

功法的创始者神神秘秘, 修一层才出现第二层,现在干脆扔出一把剪刀来就彻底消失了。

雷劫还在不断继续,棠梨握着剪刀, 耳边是长空月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他好像晕过去了。

寂灭剑撑着岌岌可危的结界, 这样下去他和她搞不好得一块儿死在这里。

讲道理, 双死结局不能算是BE吧。

棠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缓缓阖眼,发现自己眼前的画面随着剪刀的出现而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金白色的愈合灵力之下,她能看见雷电的纹路。

是真正有形的纹路, 仰起头,甚至还能看见它劈下来的路径。

……很神奇。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画, 她手里的剪刀可以轻松地修剪掉画里她不想要的东西。

棠梨不由自主地想要试试, 看看到底能不能剪掉长空月身上的雷电纹路。

咔嚓。

她轻轻动手,刚剪掉一根,整个人便浑身一震, 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身上好几层衣服都要被冷汗湿透了, 这一剪子下去, 好险没把她人给剪没了。

成功是成功了, 但耗费的灵力极大。

她怎么说也是金丹大的修为,居然连一剪子都差点没扛住。

这还只是剪掉了一条小火花, 根本无法对长空月有任何帮助。

看来是不能指望和想象着一样,完全剪掉雷劫对他的伤害了。

棠梨仰起头,一会看看雷电的路径,一会看看手里的剪刀。

身上的人越发安静, 雷电仍在不断劈下来,结界出现明显的裂纹,寂灭剑嗡嗡作响,似乎是想让她走。

昏昏沉沉的长空月抬起了手,按在她肩头,将她轻轻推开。

与他的本命剑一样,他现在希望她离开。

看见他的心就足够了,接下来的一幕实在不太体面,没人希望心爱之人欣赏自己狼狈的模样。

长空月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输,所以也没觉得经此一别难以再见。

既然还会再见,那让她走时就不需要犹豫。

“走。”

他长眸半阖,眼神在电光之中有些看不清楚。

“顺着这道白光走,不会受伤。”

他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逃生之路给她,挺拔的身姿支撑在紫气之中,周身的威压敛尽。

面对她时,他看上去就是个有些清减单薄的普通人,而非什么高高在上的道君仙君。

虽然憔悴了一点,可长空月如今瞧着并不难捱。

他染血的白衣,让他此刻更显出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完美。

体内爆发出如千刃剜心的痛苦,带起他周身生理性的战栗。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垂下的指腹缓缓淌出滴答滴答的血滴。

所有的雷劈下来他都接住了。

可渡劫期的雷劫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就像是那个梦里无边无际的火焰,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扑灭,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所有。

雷劫和火焰一样吞噬着长空月的生息和力量,到了这个时候,他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紧绷来,他好像在痛苦里面尝到了甜意,很适应并且在享受这个过程。

棠梨可以确定他真的是在享受。

越痛苦他嘴角的笑意越深,半身的血都流干了,他也没有任何挽救的意思,仿佛只要死不了,那就往死里劈就是了。

他在折磨自己。

她可以确定这一点。

为什么?

想不出来。

如果是因为觉得她还在生气,可她分明已经给了自己的回答。

事情与她无关的话,那么——

棠梨想到了那个梦。

长空月身上有一些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与他的身世有关。

她握紧了剪刀,低着头走上他给她安排好的路。

他看上去很欣慰,安静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远。

就跟在演习一样。

棠梨困惑地皱起眉,浓重的不安席卷了她,她忽然有了小时候姥姥去世之前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很小,姥姥得了很严重的病,父母在她确诊的第一时间就决定及时止损,将她从医院带回了农村老家。

路上车子开了一整夜,棠梨就守在姥姥身边一整夜。

姥姥什么都没说,看着女儿哭哭啼啼,她还勉强撑着力气安慰:“我懂,我明白,我能理解。”

是啊。

长大之后,棠梨其实也能理解了。

治不好的病,与其拖垮了全家,不如早点放弃,这样病人也可以少受一些折磨。

他们的选择没错。

姥姥的选择也没错。

癌痛是很可怕的,所以姥姥回家之后选择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对她说想吃村口小卖部的桃罐头,她跑去买了回来,就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都是可以理解的。

在树林里看见上吊自杀的姥姥时,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想体面的、少受些痛苦地离开,这是可以理解的。

她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最喜欢的一套衣服,用心梳理了头发,甚至还涂了口红。

那是一支过期很久的口红,据说是当年妈妈和爸爸结婚的时候,她给自己买的。

她想死得体面一点,干净一点。

可最后选择的死亡方式不太好,上吊死掉太难看了,姥姥吐着舌头,瞪着眼睛,浑身僵硬地被警察解了下来。

棠梨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一声没吭,也没掉眼泪。

后来警察判定为自杀,一切流程就很好办了,爸妈把姥姥送去火化,然后背着她去收拾姥姥的遗物——不确定是否还有什么遗留的财物。

他们翻遍了姥姥的衣柜,棠梨躲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捧着姥姥给她藏在这里的钱包无声地哭了一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姥姥掉眼泪。

除了钱,姥姥还在钱包里留了一张字给她。

她希望她不要难过,不要哭了。

人都是要死的,没人可以长生不老,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难受地活着。

也是从那个时候,棠梨产生了一种,死并不可怕,活着受罪才是最可怕的想法。

她变得不在乎死亡,而现在,棠梨见识到了长生不老,也同时在一个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的人身上,看见了“难受的活着”。

长生不老对长空月来说好像不是福报,而是一种诅咒。

棠梨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让他被雷劫折磨时这样痛快。

自虐到极致的一种快意,衬托得他极其神经质。

……也无所谓了。

小时候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只能去理解。

理解姥姥的选择,理解父母的选择,理解所有的一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能力。

她不要再被动地理解。

就算结果依旧是坏的也无所谓。

至少那是她自己选择的后果。

她照单全收。

去他爹的!

说干就干!

棠梨猛地转身,她提气而起,踩着白光掠向寂灭剑,在长空月不可置信地注视之下,借着寂灭剑的力量腾空而起。

她握紧了手里的金剪刀,对着天空中劈下的惊雷狠狠一剪——

刹那间,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万物静止,只有空中的棠梨一个人在动。

她的裙摆微微拂动,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高高抬起的手缓缓落下,剪刀随着她手指脱离而掉落下来,化为金光钻入了她的眉心。

再之后,时间继续了下去,万物重焕生机。

寂灭峰上有鸟鸣,有风声,有一切自然的声音,唯独没有了雷声。

整个修界唯一的一位渡劫后期的仙君诞生,他所在的寂灭峰被庞大的仙力笼罩,花草树木都受到仙力的滋养,那窗沿上被精心呵护的九朵花争气地开了灵识。

棠梨听见叽叽喳喳地说话声,但听不出具体的内容。

好像是在担心和哭泣?

担心什么,又在哭什么,她还没死呢。

好吧,也只是没死而已。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所有器官好像都不再是她自己的,她闭着眼从空中坠落,如同断绝生机的蝴蝶飞速落下。

有人及时接住了她。

那个怀抱温暖轻柔,接她跟接个球一样轻松。

棠梨很迷茫自己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情自比一个球……也许是因为她蜷缩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像个球吧。

她缓缓闭紧了双眼,连被人抱着都没感觉。

身体失去了触觉,不管被做什么都没有反应。

意识随之消失,棠梨手臂无力地垂落,像是再也不会抬起来了一样。

长空月抱着她回到地面上,怔怔地望着她失去生机的模样。

……他没有被人救过。

不管是出事之前还是出事后,哪怕是幼年的时候,也都是他在救人。

没人救过他,他拼尽全力活下来都仰仗自救。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可以好好地扮演这个救人的角色,没想过命运会给他开一个那样大大的玩笑。

他牺牲自己救下来的杀了他全族,夺走了族中所有的宝物。

等他九死一生逃出来,奄奄一息地回到族地,只看到无力挽回的一切。

火焰烧死了族人也烧死了他。

这一次他没能再自救下来。

在幽冥渊中他看见了惨烈的画面,他接受不了亲人都已经死了还要继续经受折磨,于是他又逆天而行,回到了他的来处。

他忍耐了一千年,等待这一个时机。

从未指望过别人,也不再相信人性。

可是今天有人救了他。

比他弱小了那么多的人,平时看上去几乎有些马虎大意的人,她还那么小,从天空坠落下来的时候,渺小得好像凋零的花朵。

他精心呵护养育的花朵,就这样为了救他伤成了这个样子。

长空月额头青筋直跳,他用最快的速度带她回到寝殿,在周围建立起坚不可摧的结界,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全部真元送入她的灵脉。

送进去,很快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她灵脉干涸薄弱,脆得恍若一张纸,轻轻一碰就碎了,承受不了强大的真元。

她也拒绝接受这种不计后果地疗伤。

她真的昏迷了吗?

长空月微微一顿,缓缓低头凑近她的脸庞,鼻尖相触的时候,唇上忽然一热。

长空月呆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忽然睁开眼睛的棠梨。

她躺在那里,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但嘴巴还能亲人。

他都送上门了,美人战损,颇有一番风情,她实在没忍住,顺从心意亲了一下。

这就是她救下来的人。

看看她这大本事。

“我厉害吗?”

她开口说话,声音微弱,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这么惨吗。

她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了。

不过她真没觉得状态特别差。

就还挺好的。

身体仿佛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她感受不到疼,甚至连脱力感都没有,整个人轻盈极了。

糟糕,别是回光返照吧?

“我会死吗?”棠梨马上问,“师尊,你快给我看看,我这状态会死吗?”

长空月看都不看,马上说道:“不会。”

他绝对不会让她死。

怎么可能让她死?

棠梨一听,瞬间踏实了。

现在她还不想死呢。

渡劫大典在即,师尊又进阶了,云无极肯定得来个狠的,她还有事要做。

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特别自信,觉得自己超强,别说云夙夜,云无极她也觉得能碰一碰!

“死不了就行。”

棠梨努力想笑一下,但连脸部表情她都操控不了。

于是就出现了她面无表情地说着“死不了就行”的冷酷样子。

长空月的表情不太好看,俊美的脸沉寂在暗色中。

她的快乐像阳光下的气泡,轻盈上升。

她的沮丧像雨天被打湿的绒毛,软软塌下。

而他的情绪则像黏稠的雨水,湿哒哒地侵入骨血,叫人遍体生寒。

素来一丝不苟的衣襟微微散乱,露出小片冷白锁骨。

眼尾染上薄红,如雪地落梅,眸光不似平日无懈可击,蒙着氤氲水色。

棠梨觉得他快把自己内耗死了。

好像被淋湿的超大缅因猫,耷拉着眼睛应激了。

她缓缓叹了口气,想摸摸猫。

努力动了动手,还是动不了,只能暂时放弃。

他也并不需要一个伤重的人还要强撑着来安慰他,很快就调整好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无所不能光风霁月的长月道君。

他将她抱在怀中,指腹按在她眉心,认真说道:“你可以睡。”

棠梨微微一怔。

“不用担心睡着就无法醒来,我会守着你,一定会让你醒过来。”

“累了就睡,要睡多久都可以,我会一直守着你。”

“我会找到你功法的来历,弄清楚那把剪刀究竟是什么,我会治好你。”

……好可靠。

长空月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很可靠。

棠梨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这次她好像真的要失去意识了。

混沌之中,似乎还听见了他的轻笑声。

“终于知道怕死了。”

冰冷却温柔的手落在额头,道君成了仙君,仙君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脸色越发白皙如玉。

长空月轻柔地抚摸她的额头,沙哑而酸涩地说了两个字。

“好乖。”

他大概也不知道她还能听见,那些回答她的话自语般喃喃道出。

“很厉害。”

“尹棠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