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正在看书。

又不只是在看书。

她人倚在长空月怀里, 背部与他的胸膛贴合,人上上下下,表情很难看。

像是身上很不舒服, 非常难受, 洁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时不时还要回答老师问出的问题。

长空月是她的师尊。

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师尊,不折不扣的好老师。

他说话的语速平稳冷静, 极具腔调:“你睡着的时候见到了大梦仙尊, 她告诉你这把剪刀叫万物剪?”

她咬着唇瓣不发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也不需要她回答, 不疾不徐道:“我对万物剪刚好有一些了解。”

若这世上还有谁能对这样远古的至宝能有所了解,那也就是长空月了。

他家学渊源,人又天赋异禀, 大梦仙尊会选择他,也有他会“识货”的原因在。

“万物剪是大梦仙尊在梦中所得,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天地初开时第一把剪刀, 拥有剪断混沌分离清浊的力量。”

长空月话音平稳,思绪富有条理,是很博学的老师。

可棠梨不是个太专注的好学生。

她思绪断断续续, 说话也破碎不堪:“什么混沌……清浊。”

能不能说点人话。

她怨念丛生地瞪着他, 眼底的红与湿让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书。

脱离课本也并非无法教学。

长空月环住她的腰, 安抚她的情绪, 在她耳边低声说:“继续动,不要停。”

他意有所指道:“你就快全部恢复了。”

……确实。

她的知觉已经恢复了八成。

四肢都可以动了, 只有腰还不是很灵活,所以他们默契地认为得多动一动这里。

她坐在他双膝之上,后腰下的弧线与他腹下的弧线负距离贴合。

衣裙整齐地散落下来,她脚上穿着合适的短靴, 靴子边缘还挂着雪白的绒球和铃铛。

她每动一下,铃铛和绒球就跟着跳跃,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当,叮当。

棠梨深吸一口气,控制着和铃声一起急促起来的心跳。

“我说得更好理解一些。”

在专业方面没有人比长空月更可靠了。

他倾囊相授的时候,就算是真正的烂泥也能扶上墙去,更不要说棠梨其实很聪明。

她只是不太喜欢使用她的聪明而已。

长空月给她找好了借口,然后温柔地教她:“剪刀是用来修剪的,你可以理解为,它能够按照你的心意修剪万物的形态。”

余光瞥见她出汗了,怕她太累,他托住她的腰,主动帮忙。

他还在说话,只是声音终于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呼吸不那么从容,显出一些凌乱来。

“它不具备直接的杀伤力,但可以作用到万物或者能量的本身。打个比方——”

他将难懂的地方解释得更通俗,也在腰腿上更用力,“它能让剑忘记自己是剑,能让杀招转变成救命的招式,也能让摧毁万物的力量凝滞,就像你剪断了我的雷劫。”

棠梨听到这里基本就明白了。

她松开唇瓣,唇瓣上深深的牙印带着血痕。

长空月看见了,似乎叹了口气。

他的脸凑近,轻轻吻去她唇上血迹。

她本来要说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但这么做的代价也很大。”

这是最重要的,也必须让她清楚记得的。

长空月重重用力,棠梨猛地挣扎。

“你也看见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字一顿,不容置喙道,“至少一年内你都不能再用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即便以后可以用了,也要深思熟虑再去行动。”

“要考虑好值不值得。”他音调幽长,宛转低徊:“我不需要你为我冒险。我的事我可以处理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马上会发生一些难以挽回的变故,这是他确定的计划。

她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他也绝对不希望她再试图做些什么去阻止。

更多拒绝的话就在唇边,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全都消散了。

棠梨靠在他肩头,呼吸变得平稳而黏腻。

天不知何时又亮了,她完全恢复了知觉,不知不觉“学习”了一整夜。

“我不是在为你冒险,也不是为你担心。”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她沙哑地开口,一整晚过去了,她说的话少得可怜,但嗓子嘶哑极了。

“我当然会慎重,短时间内我也没办法再来一次。但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就算你可以处理好,我也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他肯定能成功渡劫,棠梨是对他有信心的。

可要她眼睁睁看着他那么痛苦,她也是做不到的。

棠梨沉默片刻,缓缓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不冷了,在她身上暖得热乎乎的。

“不管遇见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的。”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带着隐隐的期待,用心说道:“无论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承担。虽然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大忙,但我会努力。”

所以不管梦境里的大火和哭喊代表什么,不管每年都去幽冥渊祭奠亡魂是什么意义,无论他是否在计划什么,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们都可以一起承担。

“即便——”棠梨顿了顿,艰涩说道,“即便你不想和我一起,那也是可以的。”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就算他选择一个人承担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

要给对方一定的空间。

“但你一定要告诉我。”棠梨抓紧他的手认真道,“要说清楚才行,不能瞒着我。”

“沟通很有必要,不要一个人想来想去挣扎其中,这个叫做内耗。内耗是不好的。”

棠梨明明是个弟子,此刻却仿佛长辈一样,面色专注地教他:“要学会释放情绪,允许自己活得不那么像个人。”

长空月怔怔地望着她,长久说不出话来。

棠梨环住他的脖颈缓缓道:“没有谁能定义人必须要活的像个人,所以不要太约束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别人怎么说都随他们去,能力越大,你这个能力它就越大!”

不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不要乱给自己添责任。

能力越大,只单纯地代表你的能力很强而已。

“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修道之后可以不吃不喝,其实少了很多乐趣。在我看来修道就是为了多活几年,多吃点好的。”

棠梨开始给长空月灌输自己的思想,话特别密,气都不带喘的。

说到重要的地方,她显得十分专注,聚精会神,频频需要他点头表示听见了才肯继续。

长空月一直顺从她,配合她。

他们链接的地方还没完全分开,她好像也忘记了。

他认真听她说话,视线专注地凝视她不断开合的红唇,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正常的回应。

棠梨那听起来似乎没有尽头的话忽然就停下了。

她身体僵硬,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抿了抿唇想说什么,被长空月轻轻捂住了唇瓣。

她一愣,瞳孔微微收缩,听见他说:“别出声,玉衡来了。”

四师兄来了?

果然,她很快就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师尊日安,恭贺师尊进阶,弟子代表诸位师兄师弟特来向师尊道贺!”

玉衡的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特别接近,人好像就站在窗前。

棠梨瞬间绷紧了身体,不能出动静,就用眼神示意师尊出去。

可是他不出去。

他非但不出去,还在殿内回答玉衡的道贺。

“有心了。”

他声音平稳温和,是不折不扣的好师父模样。

玉衡也会挑时间,雷劫过去半个多月了他才来,是料定师尊肯定恢复好了。

听师尊这语气就知道他心情很好,玉衡自认今天万事都会得胜,于是笑吟吟道:“那师尊,我进来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师尊是个什么性子?

他肯定早就起来了,玉衡觉得自己这次进去没毛病。

但他刚迈开步子就被叫停了。

“有什么话站在外面说就行了。”长空月淡淡地说了一句。

玉衡抬起的脚不甘地收回去。

他想见见师尊,看看仙君是怎样的风姿。

要知道修界还无人有这个荣幸。

啊不对,小师妹就住在这里,她肯定早见过了。

糟糕,他不是第一个了。

不过也好,他不是第一个,至少是第二个。

若见不到师尊本人,一会儿还能求见小师妹,让小师妹给他形容一下。

玉衡想到这里,开始道明来意:“师尊,弟子前来打扰是为了渡劫大典的事。您短时间内又一次进阶,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喜事,修界想要参加贺典的人更多了。天枢盟也送来贺礼,云盟主要亲自来为您道贺。”

……云无极。

长空月微垂眼睑,掩去眼底的情绪。

他抱着棠梨倒在踏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遮去她呜咽的声音。

“天衍宗很大,住得下这些人,他们想来,那就全都来好了。”

全都来好了。

这样一场好戏,自然要越多的人看见越好。

他跌落得越轰轰烈烈,越能催化云无极的虚伪和狂妄。

云无极最得意的时候,便是他属于防备的时候。

届时长空月和他安排的一切,就能给云无极及其盟友致命一击。

任何云无极自以为获得的利益,都会在那个时候成为要他命的利剑。

“那师尊觉得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比较好?”玉衡兢兢业业道,“弟子让七师弟算了好几个良辰吉日,都是大利师尊的好日子,我送进去您选一选?”

他还是没死心,还是想见长空月。

长空月终于松口:“送进来吧。”

不能出声的棠梨睁大眼睛扭头。

也就在这一刻,她过电般痉挛一下,气喘吁吁地被放开了。

“……”

她沉默地看着长空月起身穿衣。

法术就是方便,任何痕迹都能轻松消除。

她脑子混乱地等着他念咒,可他没有。

他没有任何掩饰,直接将衣物穿好,披了外袍就准备出去。

棠梨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见他本来要走,忽然又回过身来,弯腰凑到她脸颊边。

他眉心一点朱砂痣无瑕而纯粹,充满了神圣不可亵渎之感。

白衣之下满是泥泞,神圣气质之下又是难以消散的暧昧气息。

……这反差让棠梨实在难以消受。

轻盈的吻落在额头,长空月临走之前,对她说了一些话。

那时只觉一切都很寻常。

天气不好不坏,时辰不早不晚,他正要外出议事,行色匆匆,神色正经。

她躺在床榻上,筋疲力竭,还在想着渡劫大典和云无极这几个关键词。

她没有料到,那句长空月宁可用渡劫来代替心意的话,就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时刻,突然被他说出来了。

“棠梨。”

活了一千多年的人眼神里透着浓重的克制与迫切。

他语调沙哑幽长,有一种既怨且慰的矛盾情感。

“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低声说着:“若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下去就好了。”

“我一直知道,情爱会令人变得懦弱无用,它能不废一兵一卒,让一个人盛极而衰。”

所以他一共八个弟子,七个都修习无情道。

“我见过太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最终倾尽所有无法回头的人。”

“我以为自己不会是这样的人。”

“……我甘心成为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