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出去见玉衡, 棠梨本想起来梳洗,也打听一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只要长空月还在她身边,那就一切都没问题, 但也不能就这么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愿望是美好的, 现实有些不太顺利。

她发现自己起不来。

明明知觉恢复了,但还是起不来。

腿软。

浑身酸疼没有力气。

……

棠梨表情微妙地躺了回去。

她决定再躺一会,等师尊回来再说。

一会儿吃点补充气力的丹药应该就好了。

心里是这么想,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做梦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又睡了。

她梦见了原书里师尊陨落的关键剧情。

原书内这一切也是发生在长空月的渡劫大典上。

棠梨在梦境中看见了天衍宗盛大的贺典, 看见了师兄们快意的笑脸,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二师兄和三师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云梦的人准时到达, 不但云夙夜来了,云无极也来了。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女主苏清辞。

从幽冥渊回来棠梨就没见过苏清辞。

她也没问过她如今的去向。

看起来即便没有了原书里的身败名裂, 苏清辞最后还是归属到了云无极的阵营。

——清樽和师尊关系匪浅, 师尊将她捞了回来,那在清樽的地界发生过什么,师尊肯定都清楚。苏清辞会选择离开天衍宗, 也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她曾经要杀了她, 那么果断直接, 无所不用其极。

一开始棠梨真的不怎么在意, 但事情发展到今天,她的心情和处境已经不一样了。

既然都身处书里了, 其实也没什么主角配角之分,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原书中长空月所中之毒,与女主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那毒名唤蚀骨,听起来不像是情毒, 却比情毒更加可怕。

它的毒性对人的肉身和请欲有着极致的催发与折磨,它会无限放大中毒者对爱欲和肌肤之亲的渴望,同时又以万蚁噬骨般的剧痛折磨其肉身。

蚀骨没有解药,唯一的缓解方式是与特定对象交。合。

在极致的欢愉中,毒性会暂时蛰伏,但也不能真正解毒。

它会让中毒者通过每一次的交.合,将修为、生命力乃至气运源源不断地转移给交·合对象,直至中毒者油尽灯枯,衰败而死。

蚀骨的设计者是云夙夜,苏清辞是药引。

苏清辞的身世并不简单,她出身名门,是修仙世家苏氏一族的天之骄女。只是她随母姓,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时间久了,几乎没人想起来那个入赘苏家的男人是谁。

也没必要记得那个人,他不过是一抹尘埃,无需挂怀,需要记住的只是她苏家大小姐的身份。

原书里她出了事,苏家也没第一时间舍弃她,还是给了她不少助力。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苏清辞的亲生父亲根本不是世人以为的那个。

她的亲生父亲是云无极。

“说来我还要叫你一声兄长。”

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周围雾气浓浓,空气潮湿,是棠梨去过的云梦。

梦境又变化了,这应该是原书里苏清辞在云梦时的画面?

她站在星辰塔里,前方是影影绰绰的云无极,身边是沉默的云夙夜。

苏清辞正要离开,走之前对云夙夜说了这么一句话,嘴角的笑容略显嘲弄。

云夙夜没回应她,苏清辞觉得他反应无趣,也没再当着云无极的面多说什么,冷淡地离开了。

她一走,云无极马上对云夙夜道:“你不用在意她,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云无极的身影还是很模糊,云夙夜也没上前。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说了句:“在父亲心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吧?”

他的话比较尖锐,但云无极并未否认这一点。

他漫不经心道:“都是棋子又如何,棋子也是分轻重的,你很在意这个?”

云夙夜低着头,长发挡住侧脸,棠梨作为梦境的主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他不说话,云无极便道:“不必在意这些,她分不走你的东西,你永远是云梦唯一的继承人,我名义上唯一的孩子。”

“……”沉默的云夙夜忽然笑了一声,“父亲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云无极静静望着他,虽然没说话,那姿态也摆明在问:不然呢?

云夙夜忽然觉得非常悲哀。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追随这个人做出那么多违心之事,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和苏清辞的母亲发生关系,是在我母亲生前还是死后?”

云夙夜不想再顾左右而言他,也不想再避讳任何。

他问出自己真正在意的问题,措词直白,但求知欲着实不强。

他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云无极看着他,长久地沉默下来。

他的答案是什么显而易见。

“我知道了。”

云夙夜快速地笑了一下,本来想走,却被云无极叫住。

“你知道就好,夙夜,你要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任何事情和成功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云无极端坐法坛内,手中拿着那天下至宝星辰图,“你哪里都好,唯有一点——太过感情用事。”

“……我感情用事?”

他的感情用事肯定不是随了眼前的父亲。

那就是随了他那短命的母亲。

云夙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云无极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改口道:“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些小事。长空月又进阶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既然你得不到那个婚约,无法操控他的关门弟子做事,那就去帮我准备一种毒药,我马上就要。”

他与云夙夜传音入密,将自己需要的清晰告知于儿子。

云夙夜听得很清楚。

父亲希望他利用苏清辞。

苏清辞身上有云氏血脉与对长空月的强烈执念,以她的血为引炼药,会让她成为长空月毒发时缓解痛苦的唯一选择。

苏清辞是云无极的女儿,届时她得了心爱之人,还拿到了那人的修为,他作为帮了她的人,将她身上的修为取走,再将毫无用处的废人留给她亵玩,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苏清辞没拒绝,云无极也欣慰。

比起云夙夜这个别别扭扭的儿子,有时他觉得苏清辞更像他一些。

“你肯定能做出这样的药,清辞会配合你,别让我再对你失望。”

云无极语气沉重地对云夙夜说着,目光突然往她的视角看过来,吓得棠梨梦境倏地变换。

……是错觉吗?

明明是个梦,为什么云无极会看向她的位置?

惊骇之中,视角从云梦离开,又回到了渡劫大典上。

苏清辞带着秘密而来,全程望着高高在上的师祖。

如原书中一样,她两辈子都没阻止长空月中毒,都希望用自己的身体帮他解毒。

唯一不同的是,重来一世,她觉得自己作为唯一的解药,有了十足的经验和手段,不会再被长空月拒绝。

她也没打算真的把修为给云无极,更不想让师祖就此沦落为她的奴隶。

虽然那样的感觉很好,可明月高悬才是最好看的,坠落的明月她不喜欢。

她拿走了师祖的修为,还用忌讳什么云无极吗?

就算反叛不了云氏几千年的根基和庞大势力,至少也可以逃脱控制。

她会带着他躲到天涯海角,会和师祖双宿双栖,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快活一辈子。

她有过很多男人了,什么样的都尝试过了,唯有这个人始终得不到。

她甘愿为他收心,与他似闲云野鹤寻常夫妻那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棠梨慢慢清醒过来,心底还残留着梦境里苏清辞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太真实了。

在天衍宗的视角是从苏清辞那里切入的,代入感简直绝了。

一直以来,原书里这段剧情棠梨都是知道个大概,但不敢细看细想。

她不喜欢那些阴暗的诡计和腐朽的欲念,那像个黑洞一样会吸走人的灵魂。

如今临门一脚,清醒的时候不愿细想,睡着了又不自觉地仔细复盘。

看看沙漏,她睡了也没多久,四师兄估计还没走,因为师尊还没回来。

那些事都不会发生的。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这些事发生。

棠梨跑到窗边,看着窗台上摆着的花瓶,里面九朵花开得绚丽灿烂,花瓣好像会呼吸一样闭合又展开。

它们得了长空月进阶雷劫的茵泽,开了灵识,也可以吐纳修炼了,以后说不动还能修炼成人形。

棠梨摸摸花瓣,想到师尊是怎么形容她的,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抬眸望向窗外,看见漫山遍野开满了鲜花。

春天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寂灭峰上很美。

长空月就死在这个春天。

棠梨简单洗漱,绑了个马尾,翻窗出去摘花。

她摘了一圈小雏菊,和绿莹莹的柳枝一起编了个花环。

长空月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窗前摆弄手里的花环。

棠梨马上跑过去,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花环已经戴在了他头上。

长空月:“……”

居然是给他的。

还以为她要自己戴。

长空月有些怔愣。男人戴花环,模样一定很滑稽,他想摘下来,可看她眼神专注,非常坚持,又觉得这也没什么。

这么一点小要求,没什么不能满足的。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什么都可以。

长空月从心地站在那里没动,任由那些细小的白色花瓣拂过额角。

阳光很好,花影在他脸上摇曳,睫毛上落了细碎的金斑。

棠梨看在眼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耳廓渐渐染上红色。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同样泛红的脸上,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

怕看久了她更害羞尴尬。

因为他的动作,花环有些松了,歪斜地卡在墨发间,几片花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扶,棠梨就伸手帮他重新戴好。

她不知道修界管这种花叫什么,但在她穿书之前,这类花就是雏菊。

寂灭峰开了那么多花,棠梨偏偏挑中了它。

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这种花比较适合他。

“我姥姥小时候给我编过花环。”棠梨开口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那时候我还很小,正要过生辰,姥姥编了花环戴在我头上,告诉我这样就会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我不知道师尊的生辰,但师尊马上要办渡劫大典,那这个花环就算是我送给师尊的贺礼。”

棠梨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师尊也可以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

长空月久久无法言语。

他看着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可以违心地说一声谢谢,他一定会的。

可若要他心想事成,他便绝对无法平安顺遂。

本就矛盾的所求,叫他如何回应是好。

长空月安静地伸出双臂,将棠梨揽入怀中,用力地抱住。

言语无法回答的话,就用行动来回应吧。

长空月抱紧了她,对她说:“我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我只要你平安顺遂。”

他不敢奢望太多。

只要她平安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