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气氤氲的水流中,桑言头顶一块雪白毛巾,面庞被蒸出薄粉。他放松地沉入水中,扒拉在裴亦身上,眉眼透出依赖的舒适。

裴亦看着他稚嫩的面庞,负罪感油然而生。

掌心捧起一泼水,轻轻浇在桑言的后背:“泡完澡,我们就回家?”

“好哦。”桑言又说,“但我想先把作业写完。”

泡汤泉的感觉太过舒适,桑言浑身上下每个细胞被浸出满足感。太过放松的状态,让他除了躺着不想做任何事,也不想动脑筋思考。

若是这会儿回家,他一定只会躺着休息,不会碰作业。

桑言倏地抬起头:“哥哥,你帮我写作业好不好?”

清脆水流晃动,他的声线裹挟其中,浸出几分绵绵润色。

裴亦轻笑了声:“喊哥哥就是为了不写作业?”

桑言不好意思道:“我都会,所以不想写嘛。”

老师布置下来的卷子,对他来说难度并不高,他每次写得很快,权当巩固。

但男朋友是学霸,还是学长,他难道不可以偷一下懒吗?

“以前的作业带了吗?”裴亦托起桑言的下巴,“或者照片也可以,等会我对照着你的笔迹写。”

桑言开心了,侧过脸用颊肉蹭过裴亦手心:“带了哦。”

他们又泡了十分钟,从汤泉里出来。裴亦把桑言抱到卫生间,换洗衣物准备好后,便关上门,留好足够的私人空间。

调整完呼吸,裴亦面色如常坐在榻榻米上,听着卫生间传来的细微声响,目光落在桑言的书包挂件上。

没多久,桑言一身清爽地出来了。

他熟练地双膝分开跪坐在裴亦身边,把书包抱在腿上,取出一张张卷子与笔袋。

裴亦意外:“你们现在高一作业就这么多?”

桑言点头:“老师说这周放两天,所以多布置点作业,不然怕我们思想懈怠。”

“太辛苦了。”裴亦打开笔帽,随手取来一张卷子,是英语卷子。他道,“我们那会儿,老师似乎没这么严格。”

没办法,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卷得厉害,老师家长也着急。

“不过,你不怕老师发现?”他突然笑了笑,“乖学生居然找代笔。”

“这不一样。有些同学花钱找人帮忙写作业,但你没有收费,我们不算交易。”桑言严肃道,“而且我都早恋了,也不算乖学生。”

说得还挺有道理。

听力部分,老师在校已播放完毕,桑言写完了。不出须臾,裴亦便将第一篇阅读写完了。

他牵过桑言的手,在桑言紧张的注视下,轻轻一用力,便让桑言倒在他的怀里。

睫毛无声乱颤,桑言垂眼盯住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再看向桌面,裴亦正专注地帮他写卷子。

他腿上搁着一本书,等适应过后,也慢慢翻页瞧了起来。

这个其实不太方便,但二人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互不干扰、互不影响。

裴亦把阅读部分写完,看到桑言手中的书本,是有关宠物医学的书。

“你以后想成为宠物医生?”

“嗯!”

耳畔突然传来声音,桑言先愣了愣,才点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当宠物医生,家人也很支持我,给我买了很多相关书籍,小时候还带我去他们朋友开的宠物医院体验。在宠物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叔叔阿姨教会我很多,我也更加确定我想做什么。”

“我喜欢小动物,和小动物待在一起,我会很开心。”

提起小动物,桑言眉眼上扬愉悦,透着发自内心的好心情。

“宠物医生?听起来很有趣。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宠物医生。”裴亦看着他。

桑言不好意思,他从未想过成为多厉害的人。他转移话题问:“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裴亦顿了顿,又说,“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桑言很早便有了人生目标,并为之努力奋斗。裴亦不一样,看似光鲜亮丽的他,内里却像空心人,没有人生目标,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后要做什么。

“那不是很好吗?”桑言认真说,“那意味着你可以成为任何一个职业,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裴亦一愣。

坐在怀里的桑言缓缓抬起头:“在这之前,你可以多多尝试。”

“我小时候不想去幼儿园,因为总是要起很早,我想睡觉。”回忆童年,他难为情开口,“当时妈妈抱着我说‘你当然可以休息,累了就要休息,但我们休息后还要上学的对不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在家里很舒服,但在幼儿园里有朋友、老师、滑滑梯,还可以看见花园里盛开的花朵绿树,飞过的蝴蝶小鸟。’”

“她还和我说,我们要多接触世界,才能知道我们真正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样我们就可以专注投入喜欢的事了。”

粉团子般的桑言窝在被子里,睁着双水润剔透的眼睛思索很久。

尽管他年纪还小,脑容量也小,无法过多思考太多,但他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

可具体哪里有道理,小小的他也说不上来。

待在家里、躺在床上的确很舒服,早期上学好累,但在学校里的很多时刻,他也很开心。

父母帮他请假,休息一天后,他又开开心心背着小书包继续上学了。

“未来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探索你的兴趣爱好。”

和自小接受到的教育完全不一样,裴亦做事前总是力求完美,不容半点闪失。在计划追求桑言这件事上,若非他一时莽撞,恐怕还要拖延许久,这一切只是因为他认为他做得还不够周全。

可即便他没有做好万全之策,结局依然很不错,他和喜欢的人谈了校园恋爱,现在他正在帮男朋友写功课。

人生的容错率那么大,为什么他总是害怕犯错?

裴亦认真听桑言说完,垂眸道:“你说得没错,未来还很长。我现在没有特别喜欢的兴趣爱好,也没有执着要做的事,但我很确定——”

“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不仅现在,我希望我的未来也有你。”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

“言言,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桑言瞳孔缓缓放大,剔透水润的茶色眼眸,被室内汤泉水汽氤氲出几分湿红。他被缓缓捧起面庞,眼底倒映窗外摇曳枫林与苍松,与眼前人的面庞。

他眼睁睁看着裴亦离他越来越近。

一个湿润珍重的吻,隔着柔软额发,轻轻落在额头。

这个吻甚至没有太多真实触感,却让桑言有了很大反应。指尖微颤着抓着裴亦的胳膊,他像被触到叶片的含羞草,迫不及待将自己蜷了起来。

额头抵住胸膛,心跳不受控制加快,他小小声给出回应:“我也是。”

桑言的声音实在太小,几乎是溢出的鼻音。如果不仔细倾听,很难捕捉到他的回应。

好在裴亦足够有耐心,他并未错过。

掌心按在桑言的后颈,不轻不重揉了揉。温泉水流叮咚清脆的室内,他们坐在榻榻米上,裴亦继续执笔帮桑言写卷子,桑言则难为情地依偎在男友怀里,看他的课外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离开前,裴亦找工作人员打包了几份水果、点心、熟食,他怕桑言半夜突然饿着。

“会不会打包太多?”桑言望着大大小小的打包盒,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我真的吃得完这么多吗?”

“可以放冰箱。你明天要在家里休息对不对?”

桑言今天出来玩,明天肯定要在家里躺一天养精蓄锐。裴亦已经猜到了,他继续往下说,“如果你朋友来找你玩,你们可以一起吃。如果他喜欢这里的料理,下次你们还能一起来玩。”

“也谢谢他给我们门票。”

桑言惊讶裴亦竟体贴到这种程度。

见裴亦安排好一切,他坐上自行车后排,刚泡完澡的他心情愉悦,吹着夜晚微凉的风。

路边绿树建筑旁有位叔叔正在清扫落叶,浸满秋意的地面被打理得干净整洁。

桑言将面庞贴在裴亦的后背,感受到裴亦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流转的光影在眼前掠过,带着点青草泥土的气息。

自行车稳稳停在单元楼前。

裴亦将桑言的书包、装满美食的袋子取下,确定没有东西遗漏:“言言,可能有点重。”

如果可以,裴亦当然想帮忙送上楼,但他们才谈了不久恋爱,此举实在失礼冒犯。

桑言张开手臂,让裴亦将书包肩带挂在肩头,他重新背上书包,抱住保温袋后,表情有一瞬呆滞。

裴亦不是说有点重吗?他特地没有拎,而是用抱的方式,结果重量不过如此。

桑言纳闷地看了眼裴亦,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裴亦是不是太小瞧他了?

这时,一旁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言言?”

桑言应激般转过身,呆呆愣愣看着前方的爷爷奶奶,双手紧紧抓住保温袋,已然魂飞天外。

裴亦最先反应过来:“奶奶,爷爷,你们好。我叫裴亦,在高三一班,是言言的……”

他实在说不出“朋友”二字,却又无法光明正大道出“男朋友”的身份。

好在桑奶奶笑呵呵道:“我知道,你是言言的学长嘛!之前我也见你送言言回家过。”

她看向裴亦,“你现在要回家了吗?不上楼和言言再玩一会吗?”

“家里不远吧?这么晚,可要仔细些。”

裴亦礼貌道:“我家就在附近,不远,您别担心。”

他们聊了会天。

裴亦表现落落大方,二老对他印象都很不错。

桑爷爷听老伴提过一嘴,得知桑言交了新朋友,也很开心。桑言内向腼腆、警惕心强,随着长大,非但没有减弱征兆,反而愈演愈烈。

“小裴,要不要上楼坐坐?”他热情道,“正好也到了该吃宵夜的点,我再给你们做点宵夜吃,试试我的手艺。”

裴亦第一反应看向桑言,桑言已经彻底晕乎,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突发事件。

他拿不定主意,深思熟虑后决定婉拒:“谢谢爷爷,但是改天吧,今天实在太晚,我不好意思上门打扰。下次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拜访,尝尝您的手艺。”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吃个宵夜耽搁不了多少时间,既然你住附近,等会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然晚上黑灯瞎火,你还是学生,也不安全。”

桑爷爷知道小年轻总怕麻烦长辈。在他的热情招待下,裴亦的自行车被“扣”,人也跟着桑言一起进入了电梯。

稀里糊涂下,裴亦第一次来到桑言家中。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侧身看向身边同样紧张的桑言。趁二老不注意,他悄悄凑近,在桑言耳边轻笑低语:“言言,我们这样算不算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