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天过后,裴亦又找机会登门拜访,不过这次他礼数周全,带上果篮与礼品。价值并不昂贵,重在心意,长辈想拒绝,在他的高情商言语下,最终只能收下。

桑言与裴亦有意克制,他们坐在沙发上时保持适当社交距离,言语交谈格外有度。即便回到房间,他们也只是各自写作业,并不会闹出很大的动静。

他们眼中毫无破绽的掩饰,在大人眼中却漏洞百出。

也许裴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很喜欢盯着桑言瞧,不管桑言做什么,哪怕只是发呆、看电视、垂首看手机……或起身上厕所,他的眼尾余光总是下意识追随桑言的身影。

迟钝温吞的桑言偶尔也会慢一拍察觉,在困惑回望过去时,裴亦则会若无其事地笑笑,好像方才的注视只是偶然。

大人逐渐意识到,他们正在谈恋爱。

桑奶奶桑爷爷并未阻止,情窦初开本就是青春期的一部分,在最懵懂的年纪怦然心动,彼此互相喜欢,度过一生只有一次的青春,多么美好。

他们更意外的是,桑言居然会喜欢上一个人,他们原本还以为桑言只喜欢纸片人呢。

桑言从小便喜欢各种漫画、动漫人物,他喜欢各种作品中跌宕起伏的故事,也许正是因为在作品中消耗过多情绪,对现实中的人,他反而提不起精力与兴趣。

他的情绪有限,只能给最珍贵的人。他喜欢一件事,就会坚持很久,不管是他的梦想、玩过的游戏,还是喜欢的人。

桑奶奶他们不担心早恋会影响到桑言的学习,他们只担心桑言会受到伤害。

少年感情纯粹懵懂,却又离不开现实因素,裴亦现在高三,是即将毕业的年纪,其中拥有太多变数。

没多久,中间果然出了个小插曲。

裴亦父母海外事业越做越大,临时决定移民,身为独子的他自然也要跟着前往。

消息刚一传出,裴亦来不及当面和桑言解释,桑言的同班同学章泽便兴奋地转告,全程添油加醋,仿佛裴亦已经坐上飞机。

得知男朋友可能要移民,桑言并没有太大感觉,父母的决定,他们还是孩子,该怎么干涉呢?

他们也可以谈异国恋呀。

桑言对陪伴要求不高,他们偶尔视频电话、聊聊天,有空的话坐飞机见一面,半年一次、一年一次,他都可以接受。

午休期间,桑言看到裴亦神色凝重,他便猜到裴亦想说什么。

他没有声张,而是慢吞吞低头吃布蕾蛋糕,等裴亦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再向他开口。

“言言,”他的下巴突然被捏住,一抬起小脸,便看到裴亦俯身凑来,手指揩去他唇角的蛋糕屑,“我有话想跟你说。”

“最近学校在传我要移民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桑言将蛋糕放在木桌上,体贴道,“我知道你要和我说什么,放心吧,我能接受。不就是分开……”一段时间。

剩余的话尚未说完,裴亦面色陡然变幻,他握住桑言的手腕,漆黑目光凝重沉沉落下:“分手?不可能。”

“我们不可能分手。”

桑言呆了呆。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强硬,裴亦立刻和缓声线,像往常一样低声开口,“言言,相信我,我能处理好这件事。我不会移民,也不会离开你。”

“不要和我……分手。”

可是桑言根本没想过分手。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裴亦紧紧扣着他,掌心温度滚烫炙热,他却能清晰感受到裴亦的指尖颤抖。

裴亦在害怕。

怕他提分手,怕他不要他?

目光缓缓落回裴亦的面庞,桑言好像看到裴亦有意隐藏却大幅度泄露的恐惧。

他伸出另一只手臂,缓缓抱住裴亦的腰,胸脯挨着裴亦的胸膛,下巴随之抵在肩头。

“好哦。”桑言轻声说,“我们不会分手。”

裴亦已经是他认定的丈夫,他们以后还要结婚,怎么可能分手呢?

之后,裴亦不知以何种方式说服了父母,最终他选择报考A大,留在本地。

桑言惊讶,他的梦校也是A大。

他是一个保守传统的人,没有特别远大的抱负,不想背井离乡。他的亲朋好友都在A市,从小到大也在A市念书,他扎根在这片熟悉的土壤,以后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们双方父母见面,算是一场简单的订婚席。

酒席结束后,桑言懵懵地盯住他与裴亦十指相扣的手。

他还在念书,怎么就订婚了呢?

夜晚回到家,桑言看到父母,面庞喜悦又羞涩。最近是父母工作的上升期,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们。

可又因他突然有了未婚夫,见到亲近的家人,他莫名感到难为情。

“害羞什么?过来,”桑涟伸手抚着孩子的面庞,“言言好像长高了。”

桑言惊喜:“真的?”

桑涟看向丈夫。桑恒也笑道:“是长高了点,比我们上次回来瞧着要高。”

桑言抿唇忍住喜悦,然而唇角还是暴露了他的好心情。

他坐在父母中间的位置,左看看、右瞧瞧,心中却犯着嘀咕——他们怎么支持他订婚呢?

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桑涟说:“我和你爸爸也是校园恋爱,不过没你们这么早。我们大一的时候才交往,后来才发现,原来我们老家是一个村的,都姓桑。”

“高中也在隔壁班。但我不知道你爸爸。”

桑恒说:“但我知道你。”

桑言眼睛缓缓睁大。

“这世上任何一种感情都很珍贵,如果遇见了,要及时抓住机会。”桑涟缓慢拨开桑言的额发,轻声说,“妈妈和爸爸知道你们谈恋爱后,观察了很久,包括对方的家里状况。”

“找到真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他们知道自家孩子是什么样的性子,既然桑言做出和裴亦谈恋爱的选择,那说明他已经考虑得很长远。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爱你。”

桑言面庞微微发热。

他从小就知道,寻找真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父母儿时曾和他说过:“在复杂的社会中,能找到与你彼此心意相通、三观契合、共同承担生活责任的人,实在太难太难。”

“你看,你和这么多人相处过,才只有一个好朋友。爱情和友情一样,都很可贵。”

桑言最初和许方明认识时,并未放松警惕,直到相处变多,他才发现许方明看起来外向,实则和他有着许多共同点。

随着年纪增长,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他才发现朋友当真难得。身边许多人所谓的交友,更像排解寂寞的搭子,风过无痕,并无多少真心。

桑言不喜欢这种脆弱的关系。好在他小时候便有了好朋友,他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朋友,所以不会随意接受。

交朋友都如此困难,更何况恋人?

“好难哦。”小桑言垂头丧气道,“那我不要结婚了。”

闻声,夫妻俩都忍不住笑了。桑涟捏捏他的小肉脸,温柔道:“不结婚当然可以,这不是人生的必选项。言言,在认识小明之前,你每天都很开心,但是在认识他之后,你的开心会不会更多呢?”

桑言严肃思考,认真点点脑袋。

尽管他表现出来的情绪有限,但与好朋友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他的心情轻飘飘上扬,精神都是放松的。

“真爱也是一样的。”桑涟说,“言言一个人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如果能遇上喜欢的人,也许你会过得更幸福呢?”

“爸爸妈妈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桑恒摸着他的脑袋,愧疚道,“对不起,我们太忙了,总是没有时间陪你。”

桑言看着他们眼眶逐渐湿润,摇摇头说:“不会呀,我觉得我很幸福。”

他的父母的确很忙,但他生病时,父母会轮流请假陪他去医院;即便工作再忙,他们也会抽时间带他一起逛超市、去公园野餐;

他小升初、初升高,父母在择校方面焦头烂额。为了让他离学校近一些、早上多睡一会儿,他们全家搬家。

他的爷爷奶奶也很爱他。

原本两个老人不愿意来A市生活,他们在老家打拼多年,更想在熟悉的环境下养老。自他诞生后,老人家搬到A市,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家人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平凡温馨。

桑言喜欢这样普通幸福的生活。

为什么他的家人总是觉得对他还不够好呢?

当初他们一家要出门旅游,奶奶因腿脚不好临时进医院,旅行计划泡汤。医院病房内,奶奶握着他的手:“对不起啊言言,我们不能去海边玩了。”

可是在桑言心目中,旅游什么时候都能去,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小时候,爷爷接他放学时,提前去买他喜欢吃的糕点,却没料到店家卖完了。爷孙俩见面后,他看到爷爷一脸愧色:“对不起呀言言,爷爷没有买到糕点,爷爷给你买冰激凌好不好?”

父母因为没有给他太多陪伴,也会与他说对不起。可是父母也有自己的生活与事业,他看到父母一个个项目成果,只会为他们感到骄傲。

为什么他们总是觉得对不起,总是愧疚呢?

从前桑言太小、脑容量也是,直到长大他才慢慢明白,因为他们爱他。

对真正爱的人,总是怕自己给得不够多。

浓密平直的睫毛下垂抖动,桑言欲言又止,他不善言辞,最终只是轻轻抱了下母亲、父亲,再小声说:“妈妈,爸爸。”

“我爱你们。”

桑涟与桑恒轻轻笑了笑,二人一起侧身抱住桑言,一家三口拥抱在一起。

“我们也爱你,言言。”

……

高考成绩出来后,裴亦顺利上了A大。

意料之中。

这时的桑言升高二,暑期学校开展补课,他父母不想让他太辛苦,便给他请了假。

一整个暑假,他原本计划好外出旅游,结果大部分时间在家里躺着。

要么和好朋友一起躺着,要么和男朋友约会。裴亦暑期考了驾照,他看到明显黑一度的男友,忍着笑意伸出自己雪白的胳膊,轻哼哼地无声嘲笑。

不过他也发现了,裴亦当真自律,健身房一周四练从不落下!

不知不觉,他记忆中高挑的男友,身形变得愈发宽阔庞大,光是站在身前便具有强烈压迫感。

桑言呆呆愣愣仰头看向裴亦,一只手伸在眼前,打了个响指。

“怎么发呆了?”裴亦伸手将桑言的背带裤拉好,“今天不和朋友出去玩吗?”

“小明出去旅游了。”

而且他们也很少出去玩,基本都在家里躺着。等躺累了,再起来吃外卖。

桑言白天躺完,晚上裴亦正好忙完,来他家给他做饭。他们双方父母见过面后,裴亦便是他家的常客,时不时来秀一下厨艺。

等到了裴亦开学报到的时间,桑言也跟着前往。他身上是来不及换下的校服,望着周围人来人往,一脸新奇。

他上次来A大,已是三四年前,这会儿再次来访,是陪未婚夫一起,心中感觉十分微妙。

五颜六色的遮阳棚下拉着学院横幅,各班导生与志愿者在原地待命。还有各个社团成员上前招新,分发传单与各种小礼品。

“你好同学,有兴趣加入调酒社吗?”

“你好同学,要不要看看我们街舞社?”

“同学,你的形象真好,考虑一下我们校礼模队吧……”

桑言怀中猝不及防被塞入钥匙扣、小公仔类的礼品,他看到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围上来,惊慌失措看向裴亦。

“抱歉,我男朋友他还小。”裴亦不动声色将桑言护在身后,“他还在念高中。”

“这样啊……”一群人失落极了,随后是震惊与羡慕。

“他肯定是新生吧?”志愿者叹息道,“他们高中就谈了恋爱,看起来感情真好,大学报到都要把小男朋友捎着……”

他们早就注意到这对男生了。较高个子青年始终牵着校服少年的手,其他人都在找宿舍,他们悠闲逛着校园,跟约会似的。

不过,经过青年今日这么秀恩爱,估计学院内的人都知道,他并非单身,有一个很恩爱的恋人。

“言言,这里有个缓冲带。”裴亦牵着桑言的手,“要去宿舍附近看看吗?”

裴亦不住宿,但来都来了,也能看看宿舍。桑言跟着他绕了一圈:“哥哥,A大宿舍环境好差。”

“等你来A大,我肯定不让你住宿。”裴亦见他一脸苦恼,笑了声,“我们一起搬出去租房子住。”

“好哦。”桑言马上接受同居这件事,他停下脚步,扒拉着裴亦的胳膊,委屈说,“我今天走了好多路,有点累。”

裴亦:“我背你。”

“可是人好多……”

好在附近有个咖啡厅,他们临时落脚。裴亦点了柚子开心果蛋糕与提拉米苏拿铁,担心太甜,他又买了些海盐饼干,让桑言配着吃。

“你好,你也是医学院的吗?我也是1班的。”一个年轻人走来打招呼,“你叫裴亦是吧?我在名单上看到你了,这位是……你弟弟吗?”

桑言含着勺子,抬眼看了眼对方。他一眼就看出对方社交属性很强,性格外向热情,是与他完全相反的类型。

裴亦刚要说话,桑言便擦擦嘴巴:“对,我是哥哥的弟弟。”

裴亦看向他。

“你弟弟真可爱,多大了?刚上高中吗?”罗维迫不及待搭话,“要不要一起加个微信,以后有空出来玩?”

裴亦眉宇微皱,又很快舒展开:“加微信就不用了。”

桑言的手指沾了些奶油,黏糊糊的不舒服,他自然地将手伸到裴亦眼前。裴亦伸手接过,用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又不轻不重捏了捏指根。

“不吃了?还有一半多。”

“不吃了。”桑言小声说,“我喝太多,现在肚子好涨。”

裴亦了然颔首,他自然而然地将剩余点心端到眼前,熟练地解决全部。

罗维越看越怪异,他们这氛围不像兄弟,反倒像小情侣。他看出裴亦对他的防备,估计担心他带坏自家弟弟。

他正要继续争取,便听裴亦淡淡往下说:“你想见他的话,之后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们的婚期已经定好了。”

“……”罗维一脸石化。

对方落荒而逃,桑言好奇道:“我们什么时候定的婚期?”

他们双方家长只简单吃了个饭,便算作订婚酒席,至于结婚,桑言不想办婚礼,又累又辛苦,还要应付一堆喊不上名的亲戚。

裴亦想办,场面声势越大越好,但他听桑言的。最终,双方家长决定婚礼日后再议。

他们提前把钱款准备好,打入他们的小账户,要怎么使用是他们的事儿。也许他们未来会有一场独属于自己的婚礼。

“不是说等成年就嫁给哥哥吗?”手指勾着桑言的拇指,轻轻蹭了蹭桑言的颊肉。裴亦垂眸看过来,“不算数了吗?”

“不要做哥哥的妻子了吗?”

桑言一愣,面庞微微发热:“没有说不当……”

裴亦这句话,瞬间唤醒他的回忆,让他双颊热度久久不褪。

私底下,桑言总喜欢喊裴亦“哥哥”。一次,他和许方明喝了酒精饮料,只是啄了几口,回家便晕乎乎躺在床上,看到裴亦就黏糊糊抱上来,脸肉、胸脯不住往裴亦身上蹭。

他含糊不清喊着“哥哥”,却被裴亦慢慢诱导着,喊出更过分的称呼。

“……老公?”

刚喊完,桑言便难为情到不说话,将脸藏了起来。裴亦将他的下巴捏住、重新抬起:“为什么要躲?不想做哥哥的妻子吗?”

“没有不想……”桑言支支吾吾,四肢软绵绵扒拉在裴亦身上,“你再等等嘛。”

“等我成年,就嫁给哥哥。”

若是桑言清醒着,他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等他第二天晕乎乎睡醒,对上裴亦含笑的眼睛,昨夜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五颜六色的贝壳撞入脑海。

他羞耻得不行,又气恼裴亦居然趁他脑袋不清醒诱哄他!

……

他们年少相识恋爱,但一直讲究分寸。

哪怕二人在私密卧室间,也只是牵着手坐在腿上,带他辅导功课。

高考在即,学业压力太大,即便是情绪淡淡的桑言也难免感到紧张。

裴亦为了安抚他,会帮他放松,仅限于舔。

可这对桑言而言,冲击力也很大。他懵然地咬着手指,看向天花板,又迷茫看向他的男友。

新奇陌生的体验,像打开潘多拉魔盒,让他变得更加依赖裴亦。

桑言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他从小便是老师家长口中的乖小孩,但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乖,早恋是他做过的最出格的事。现在他居然染上怪异的小爱好,他好喜欢裴亦舔他。

蓬松柔软的发丝乖顺贴在鬓边、后颈,皮肤莹白干净,犹如散发光芒的温玉。桑言面庞逐渐浮起一层薄粉,比起十六岁的他,他五官长开了许多,眉眼愈发精致秀丽,犹如夏日荷塘上绽放的,染了晨露的荷瓣。

保守的他内心激烈挣扎,每次认为这样不太妥当,惊慌失措,可又沉溺其中。

礼尚往来,桑言也想过帮裴亦。

但裴亦总是牵着他的手,亲吻他的手指,说要等他长大。

可是他已经长大了呀……

桑言有点小愧疚,他怎么能只是自己享受呢?他们已经订婚,身为妻子,他应该也要照顾到丈夫的需求。

虽然还是未婚夫。

桑言暗中决定,等他生日那天,他也要帮裴亦,用他的……

面庞浮起羞怯的淡淡粉意,他难为情地将脸埋进男友胸膛:“哥哥。”

“嗯?”

桑言仰头轻轻啄了啄裴亦的下巴,茶色眼眸湿润润的,“喜欢你。”

“……”

桑言身上只穿了校服,校裤被丢在地面,揉成一团,垫在身下的外套早就湿透。他就这样湿润润靠在男友怀里,顶着一张诱人粉红的面庞,说出□□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