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离开了村子两三天, 村里人都没发现。
一来是大家都忙,二来赵家没有地,桂花从来不下地, 也不爱出门。
一个不爱出门的人几天没出现在人前, 那是很正常的事。
这天马大娘家里的地总算是种完了, 前头哄着孩子干活时,许诺了要给他们烙饼吃。
别看赵东石兄弟俩的院子紧挨着,院墙中间还有个墙洞,论起来是一家人。实则林麦花和马大娘之间要更亲近些。
马大娘烙了饼子, 特意给林麦花送了两个。比巴掌还要大的饼子, 胃口一般的人一个就饱了。
之前林麦花蒸包子,马大娘家的孩子从门口路过, 她每人分发了一个,这会也不拒绝,伸手接过:“大娘烙饼手艺是真好,我早就想这一口了。”
马大娘被人夸手艺, 一脸的得意,又随口问:“你婶儿生了没?”
林麦花:“……”
“生了。”
马大娘笑了:“好多天没看见人, 我就猜她在坐月子。生的男娃还是女娃?我还要给她送喜礼呢。”
喜礼一般送鸡蛋, 而鸡蛋不好拿, 几十个鸡蛋放一起磕磕碰碰,多走几步路,可能就会磕坏几个。但是在鸡蛋里铺上一层粮食,就会减少磕碰, 一般不会坏。
槐树村的规矩,这送喜礼垫的粮食也是有讲究的,如果是男娃, 那就垫连壳的,比如谷子麦子,若是女娃,就得垫脱壳的小米,或者是脱壳豆子。意为男娃粗糙,女儿家娇贵。
林麦花真的怀疑这规矩是方便亲戚们问是男是女……毕竟要问清楚了才好垫嘛。
“大娘,这礼可以省了,不用送。”
马大娘以为她是客气,一挥手道:“咱们俩家是邻居,千万别客气。哪天生的?我这太忙了,一点都不知道,不然早该来了。那孩子也乖巧,离得这么近,我愣是没听见他哭……”
“孩子不在,婶儿也不在。”林麦花心知,告诉了马大娘,就等于告诉了村里人,可这件事瞒又瞒不住,“镇上李保图的东家,来要把他们母子接走了。”
马大娘:“……”!!!
“为何要去镇上坐月子?”
难道家里没人伺候?
俩继儿媳 ,一个刚生孩子,一个揣着孩子,非不肯伺候,倒也说得过去。
林麦花见她一点没明白,只好把话说得更清楚:“她孩子的爹在镇上,当然要去镇上坐月子。”
马大娘震惊得瞪大了眼,半晌才问:“麦花,你跟我开玩笑?”
林麦花无奈:“这种事怎么可能玩笑?又不好笑!”
马大娘满肚子的疑惑,这会完全忘记了还得赶回去烙饼的事,知道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还是憋不住:“那你们怎么知道孩子是那个东家的呢?难道是那个东家知道自己有了后特意来接的?你爹就这么让他接走了?”
“反正母子俩走了,桂花以后不再是我们赵家人。”林麦花强调。
“你爹在桂花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银子,这这这……那嫁衣,好多姑娘初嫁都穿不上呢。”马大娘真的感觉太稀奇了,眼看打听不出更多,从来就没有和丁氏互相送吃食的她,回家后又拿了四个热的烙饼去了隔壁。
本来只拿仨的,给赵东银一家就行,赵大山单独住了嘛,桂花和她又没来往。马大娘走到门口想起赵大山估计要跟大儿子住,所以又倒回去多拿了一个。
新奇事到了马大娘的耳中,就等于是告诉了全村人。明明送烙饼已经是黄昏,天黑之前,连何氏都得到消息跑来了。
“怎么回事?我还想着这几天要生,给攒了二十个鸡蛋呢。”
林麦花对着亲娘当然不会再隐瞒。
何氏听完,面色一言难尽:“这……别人该要笑话你公公了,好在桂花走得快。”
这几天打猎的六人早出晚归,实在累了才会在家歇一日,但赚得还行。林麦花也不知道赵东石今天何时回来,将马大娘送的烙饼分了一个给亲娘。
何氏啃着饼,目光看女儿的肚子:“你还好着?”
“能吃能睡,没见着哪儿不好,脸都圆了一圈,好像长胖了点。”林麦花又问及两个小侄,二蛋都生病了,这几天别让孩子见风。”
三月了,天气还是很冷,穿单衣还会觉得凉。必须要穿棉衣。
这么冷的天,赵东石之前种的那个新奇作物青苗粗壮,严寒下也长势喜人。
不过,东西种在后院,外人不会往后院窜,倒是丁氏夫妻俩瞅见过那一抹绿意,听说是新奇作物,也没再多问,还以为是赵东石山上挖来的药材。
*
赵大山帮别人养了儿子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众人私底下疯狂议论,却没有问到赵家人面前。
赵大山人高马大,最近阴沉着一张脸,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揍人。旁人哪敢多问?
赵东石第一回 得知父亲替别人养了儿子时,颇为意外:“真的?那头发得多卷才会让人一眼看出就是那个东家的种?”
林麦花手指虚空画了个小圈:“这么卷。反正常人的头发卷不成那样。年前我在镇上看到过那个东家。当时孩子就要落地,我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孩子一出生就掉地上,都没多想就扑了过去,孩子一落到我手里……我第一回 接生,感觉那孩子又滑又烫,再一看那头发,我人都麻了。”
赵东石笑出了声来:“你没把孩子扔下?”
“想扔来着,可那是孩子啊!”林麦花瞪他,“裹襁褓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真的好怕咱爹回来杀人。你又不在,我怕拦不住。”
“走了也好。”赵东石想了想,“我记得那个东家是有妻室的,好像有三个闺女。桂花刚嫁进门那会,有人跟我说,李保图得他那个东家的看重,可能会选他为女婿,事情一直没成,估计是李家不舍得……”
村里人就爱各种猜测。
还将那些猜测到处说。
传啊传的,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如今看来,李保图得东家看重可能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想选他做女婿,而是看在他娘的份上。
林麦花以为这件事情就像是一阵风那般在村里刮过一遍就散了。没想到李婆子还会找上门来闹事。
她口口声声说把儿媳嫁给了赵大山,结果赵大山把人给卖了。
让赵大山必须要给他你家一个交代。
赵大山心头本来就有火气,以前是看在桂花一双孩子的份上才对这个老婆子诸多容忍,如今两家彻底没了关系,赵大山很不客气,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直接就把人扔到了外头的坝子上。
“老货,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李婆子摔倒在地,开始哭天抢地,又蹬又踹。
“杀人了……打死人了……外村人欺负到本村头上来了……欺我村里无人,大家都死了吗?”
赵大山看着她撒泼,捏紧了拳头,很想给这老货一顿锤,又想着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而且他不打女人。于是气冲冲直奔李家,揪出了李二牛,狠狠把人打了一顿。
这一回没留手,李二牛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李家的人拼命上去阻拦,才把赵大山给撕开。
李二牛嘴都肿了,真心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冤枉,他在家磨刀呢,那个疯子冲进来就打人。再说,有这么多的李家族人在跟前,赵大山还是个外村人,他顿时有了底气,大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打人?”
“凭你们家骗我!”赵大山振振有词,“明明知道桂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敢问我要那么丰厚的聘礼。呸!不要脸!拿个烂货高价卖给我,那女人被她姘头接走了,我想着她偷人与你们无关,没来找你们算账,你们却还敢来找我麻烦……真当我好欺负?”
李二牛简直服了自己的亲娘。
“娘!家里这么多事,你帮着做点啊,实在闲着,你去睡觉行不行?”
李婆子这会还在骂赵大山。
赵大山再次冲上去。
众人一拥而上,拦住他。
赵大山大声吼:“这老货骂我,老子又不能打她,只能打她儿子,你们别拦着……”
最后,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李婆子说话不好听,但李二牛挨了一顿打,而且,在桂花生下野种这件事情上,李家确实是理亏的。
那么多人都在说桂花不检点,在镇上做暗门子,多数人只是猜测,但李家人应该门清……因为李婆子第二天就去镇上的客栈闹事了,成功拿到了六两银子的聘礼。
李家人嫁儿媳妇来换聘礼,还一连嫁两回,收两回聘礼,也是一件新奇事。
*
三月中,天气还很冷。
林振德一心想要打猎回本,带着三个儿子和赵家兄弟天天在山里,收成还行。
这日林麦花一个人在家,刚喂好兔子,门就被人敲响。
来人是梁嫂子。
“麦花,一起去接生。我教你!”
梁嫂子还记着年前自己被林麦花夫妻俩所救之事。
林麦花还真有空,真就跟着出了门。
她想要多看看别人生孩子,省得自己生的时候手忙脚乱,学接生倒是其次。
附近名声在外的稳婆有三四个,只是梁嫂子的手艺格外好,喊她的人最多。
今儿是槐树村一个小媳妇生孩子。
“遗腹子。”梁嫂子叹气,“这还是第一胎呢,家里肯定想生一个男娃。”
她男人是正月里没的,算起来,还是林麦花一个堂侄。
村里的林家分五房,林振德这一支属于五房,因此,林麦花年纪轻轻就成了不少人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