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声不难。
甚至林麦花都怀疑林青树在嫁女儿时, 会主动告知孙大丫。
毕竟,孙大丫对孩子的疼爱不比他少。
当初二人吵架分开,孙大丫没有带两个闺女离开……其实也是为孩子好。
林青树那时手头没有多少积蓄, 但林家有宅子, 何氏他们手头宽松, 孩子留在林家,能够吃饱穿暖,不会被人欺负。
相对而言,孙家那边吃了上顿没下顿, 实在不适合养孩子。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孙大丫很高兴:“麦花, 孩子能有你这样的姑姑,是她们的福气。”
林麦花面有愧色:“惭愧, 我没怎么管两个孩子。”
“已很好了。”孙大丫笑道,“你没管她们,那是因为她们过得不错,如果她们被人欺负, 你也不会干看着……林家上下都是好人,是我没那个福分。”
说到后一句, 情绪明显低落。
林麦花忙看了一眼外面。
孙大丫见她明显是怕自己这话被外头的人听见, 玩笑道:“放心, 他听不见。这话最早还是他说的。”
孙二丫到天黑后才开始生,直到深夜,痛到声嘶力竭,才将孩子生下来。
母女平安。
林麦花耳朵都是麻的, 留下了三副药,收拾了篮子往外走,彼时是子时初, 孙大丫执意要送她回家,出门才发现,赵东石早已来了,正和牛家兄弟一起烤火。
孙大丫非要送一程,是害怕林麦花出事……最近村里不太平,像是李黑和李大黑一家,平日看着也没那么坏,恶起来简直吓死人。
往回走时,赵东石拎篮子,林麦花怕他脚疼,一只手点火把,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你何时来的?”
赵东石慢悠悠往前走:“天黑那会儿到的,你耳朵经常被这么吵着,受得住吗?”
他指的是孙二丫的惨叫。
林麦花失笑:“不是每个人都喊。”
“我光听着那叫声,就能感觉得到生孩子有多痛。”赵东石握住她的手,“麦花,多谢你为我生下小安,如果以后小安不听话,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林麦花笑出声来。
两人走的是前面的那条大路,雪花飘飘,路上别人踩下的痕迹已经没了,隐约能辨认得出中间的一条路,因此,虽难走些,却不会踩空。
路过林家老宅时,林麦花忍不住多瞅了一眼,里面漆黑一片。
林麦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自然对这院子印象深刻,每次路过,都会多看几眼。
夜深了,村里家家户户都漆黑一片,愿意熬夜的人,估计也都睡下了。
临近年关,村里多了几分喜庆,好多人家门口都贴着对联,有人来找林青斌求字。
给个十文八文,就能买一副对联加横批回家。
村里会写对联的人不超过一只手,林青斌生意不错,要论生意最好,还得是高景行,那是正经的秀才。
只是,高景行不缺钱,整个槐树村里,没有人能用银子买得他心甘情愿动笔。他写对联全凭兴致,写完后拿来送人,林麦花前两天就得了一幅。
小安也写,在同龄人中,字算是上佳,但和村里几个读书人写的对联比起来就差了点。
林麦花从村尾拿一副对联过来时,小安主动退一步,将对联贴在院子里的房门口,还是赵东银花十文钱,强买过去后贴在了他那边的院门。
*
翌日,雪下得更大了。
有牛家人过来想请赵东石帮忙杀猪……没法子,整个槐树村,只找得出赵东石这么一个屠户。
来人是牛劲隔壁家的堂哥,他们也知道赵东石刚入冬那会不小心受了伤,牛壮请赵东石帮忙时,言语间极为客气,完全没有抢牛劲地盘时的嚣张和傲气。
“到时候我们摁着,赵老爷只需捅就行,剩下的站在旁边指点,我们来干。”
为了过年能吃口肉,他也是豁出去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赵东石当然要答应下来。
就因为牛壮跑了这一趟,村头的人都知道牛家杀猪……其实村头这几户除了吴家外,家家都挺富裕,也很舍得吃。
姚林探出头来问:“肉卖吗?”
牛壮很乐意与里唯一的木匠拉近关系,笑道:“卖一些。”
柳叶瞅准机会探出头:“我能买点吗?”
这是村里唯二的稳婆,不能得罪,牛壮大包大揽:“您是赵老爷的干娘,您都开口了,我怎么敢不卖?”
高氏及时出声:“我想买个三五斤。”
“行!”牛壮一口答应,心想着这也是赵家的亲戚,若不是分家早,还是赵东石的岳家人。
村长媳妇贺氏笑吟吟道:“我买三斤,行不?”
“可以。”牛壮心知这又是一位得罪不起的,乐呵呵道:“回头肉宰出来,给您留最好的。”
马大娘慢了一步:“我想买个四斤,孩子老馋肉,好久没有吃到鲜肉了。”
牛壮:“……”
一头猪总共也才二百斤不到,除开猪头和肠肠肚肚,不知道有没有一百斤净肉,村头这几户人家就砍掉小半……村里还有那么多人呢,别的不考虑,肯定要给族中人留一些。
“那大娘来早一点,万一迟了,卖完了我可变不出来。”
槐树村众人的日子不难过,天气不好,也不怎么影响众人的收成,别说杀一头猪,这种天气里放上个十天半月也不会坏,就是杀个四五头,多半都不够分。
送走牛壮,林麦花担忧地看着赵东石的脚:“你行不行?别逞能。”
“放心,我心里有数。”赵东石真心觉得,他此次受伤后,妻子对他更上心了,处处都照顾着。
如果不是腿疼,这感觉还真不赖。
*
牛家杀猪,在这村里算是一件新鲜事,有好多人想要买肉,便早早过去帮忙。
去得早,最好是在猪破开之前到,还能挑着买肉。
孩子们多数时候被关在家里,难得能出门,个个都到牛家院子里和外面的路上疯跑。
林麦花嫌弃天气冷,陪小安在家练字,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也去了牛家。
赵东石腿还没好,不能在雪地里站太久,他自己说要回家,可能会被人拦住,若林麦花跑去请他回家喝药,那就没人拦了。
她还隔着牛家有段路就看到门口有一群人,至少有二十左右……这么多人抢肉?
林麦花到了地方,发现肉刚刚剖开,众人围拢着要挑选。
谁先选谁后选有讲究,一个弄不好,牛家就得罪了人。
赵东石拿着刀没动,只看牛壮。
牛壮是真不乐意出来喊,可赵东石不动手,他只好上前:“林秀才,你先来!”
原来是林青斌为了买肉,天不亮就过来了,赵东石到时,他已烧了小半个时辰的热水。
这般尽心,牛壮昨天去问林青斌讨对联,还是半价买来的。此时应该给林青斌一个面子!
也是牛壮知道,林青斌日子不宽裕,买不了多少。
林青斌第一个被喊,很是自得,自觉牛家给了他面子,他拢着手上前,又不知道哪块肉好,哪块肉不好,但肯定不要骨头,上下一瞧,瞅见脖子那处血呼啦的,肉软软糯糯,看着还挺肥,伸手一指:“我要这里,三斤!”
牛壮噎了下。
今儿牛家杀猪,做的是独家生意,镇上的肉价起起伏伏,牛壮取了个高价,肥肉卖五十五文一斤……爱要不要,反正不讲价。
整个村子里的人抢这点肉,价钱是偏高了些,但肯定能够卖得完。
有些人听到价钱就跑了。
但是这猪每一块肉的价钱不一样,最便宜的就是头,骨头太多,炖起来费柴火。
其次就是各种杂骨。
所有的肉中,最便宜的就是脖子那块,那处的肉吃着最木,是所有肥肉中最差的。价钱和带骨肉差不多,三十文一斤。
牛壮还以为这城里来的秀才会吃,早早赶过来是为了买块好肉,没想到就这……不过,都知道林青斌不富裕,他买这里,兴许是图便宜。
众人都没有露出异样,无人多嘴,都知道林青斌好面子,曾经因为高景行考中秀才,他自己能把自己郁闷到大病一场……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不能看不起他。
不然,凭着林青斌的小气劲,说不定就被记恨上了。
赵东石顺手割了一块,牛家有那种小称,一次称一斤、三斤、五斤和十斤。
中间的重量称不了。
这也好办,缺了就往上添一块,多了就割一块下来,除了可能会带点碎肉,称肯定是够的。
赵东石切完一上称,正好三斤。
众人叫了一声好。林青斌付钱时,听说才九十文,一时间弄不明白是牛家不会算账还是故意给了他便宜价。
这么多人都在,多半不存在算错,那么,这就是给他面子故意少算。
林青斌心情特别好,道了一声谢,又和相熟的众人道别后,拎着肉回了家。
赵东石接下来又切了两块肉,称都差不太多。
可这么切,到最后多半会剩下一些碎的,肯定谁都不想要碎的……他这个不常杀猪的,与周文那种每天都分肉的屠户还是不一样。
林麦花看他鞋袜都已湿透:“东石,我给你熬了药,回家喝药。”
此话一出,牛壮立即道:“那赵兄弟先去喝药,刀借我使一使。”
赵东石没有急着走,而是给自己划拉了三块两斤重的肉……想买更多都不行,等着的人太多了。
这三块肉,一块孝敬自己爹,一块孝敬岳父岳母,剩下的才是自己吃的。
这么一分,真的不多。
牛壮家位于靠近村尾的位置,夫妻俩回家要路过林家老宅,还没走几步,看到林青斌提着一块肉飞奔过来。
林青斌平时看着很斯文,走路不紧不慢,那次生病后总说自己体弱,林麦花从来没看他跑这么快过,何况这还是雪地里。
他脚下匆匆,路过夫妻俩时,特意看了一眼林麦花拎着的几块肉:“麦花,你买的这种肉才是最好对不对?”
林麦花:“……”
他买脖子肉,该不会不是图便宜,而是以为那处好吧?
“肉都差不多。”
林青斌有些恼,他自觉高人一等,如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先选了一块便宜的肉,旁人怕是要以为他真的落魄了。
“价钱都不一样,怎么可能差不多?妹夫可真不厚道,为何不提醒我?”
赵东石讶然:“我提醒你?这肉自然是各有各的好,口感差点,价钱便宜……你读了这么多的书,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即便不识肉,听到价钱也该明白其中定有区别。”
林青斌:“……”
他以为是牛家给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