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麦花回到村头后才听说, 蛮牛回了家,他这些年不在家里住,农忙时也是先将林家的田地种完了才回家帮忙, 家里人很不高兴。
于是, 蛮牛又吵了一架。
蛮牛这回闹着要分家, 还请了村长去做主。
兄弟分家,确实不可能将房子和田产都送给哪一个人……当年蛮牛非要去林家时,已经闹着分了一次家,只不过后来有两年田地颗粒无收, 他没回去种, 由家里人种的,家里房子不够住, 又占了他的屋,以至于分家了等于没分,如今又要重新分过。
林麦花没去看热闹,她正在帮小安换药。
赵东石给自己换药特别麻利, 但帮小安换药,他有点下不去手, 动作特别轻。林麦花看不下去, 干脆将活计接了过来。
牛氏找上了门来。
彼时天色已晚, 屋中光线不好,林麦花便在院子里换药。
“哟,伤得挺重。”牛氏独自一人来的,“这陈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孩子, 才十几岁而已,竟然下手这般重,要是砸着眼睛, 那还得了?”
“所以他们来求情时我不原谅。”林麦花动作麻利,“谁的儿子谁疼。”
牛氏又说了陈家以前干的一些缺德事,主要是说陈大聪兄弟三人很会闯祸。
等到药换完,小安包好了额头,赵东石带他去井边洗手,牛氏才小声问:“桃花住在哪条街?”
林麦花瞅她一眼:“你闺女的去处,你自己不知,跑来问我?”
林桃花可是嘱咐过了的,如果母子俩出事,千万告知她一声,但别把她如今住处告诉牛氏。
用林桃花的话说,她娘拎不清,容易好心办坏事,有时对她也没那么多的好心,可能会故意坏她好事。
牛氏有些尴尬:“她跟我说过,但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给忘记了。东石最近要进城吗?我出车资,让他带我一程。 ”
林麦花好奇问:“你找桃花有事?”
牛氏有些尴尬:“没有别的事,是蛮牛……他从去年开始,总念叨着让我给他生孩子,我这一把年纪了,哪里还生得出来?他各种折腾,给我灌了那么多的苦药汤子,买药还花了不少银子,我拦都拦不住……他既然想生孩子,我又生不出,估计得另找人,既如此,大家好聚好散嘛,但是他脾气不好,我怕他一生气做傻事,我一条贱命,死就死了,可青文还小,又是你二叔唯一的根,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蛮牛前头找了一个寡妇,也是多年没孩子,后来才找上的牛氏,而且他年纪要比牛氏小。
当初两人搭伙过日子,都以为蛮牛接受了自己无后,没想到如今又突然想起来要生儿子。
“所以我想把青文送进城避一避风头。”牛氏苦笑,“把孩子放在你们家,应该无事,但你们也不可能帮这么大忙啊,对不对?”
林麦花当然不可能照顾青文。
“桃花说,有人问及,就说我不知道她的住处,包括你问也一样。”
牛氏:“……”
她算是听明白了,那死丫头宁愿将自己的落脚处告知林麦花,也不肯告诉她这个亲娘。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好像我多对不起她似的,死丫头……”
林麦花皱了皱眉:“别在这里发脾气。”
牛氏骂声立即止住:“行,那你帮我传个信,最快几天有消息?”
林麦花摇头。
牛氏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侄女的想法,也不敢继续耍无赖:“青文还小,你说这……青斌两个孩子跟着他读书,你家的那些更不用说,四弟家的也在读,爹这一支,就剩下青文无枝可依,我想把他送进城里,让他和包子一起入学堂。”
当娘的为儿女打算,确实没错。
可牛氏在村里就种点地,兔子也养得不多,蛮牛喜欢吃肉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敢指望她这几年攒下多少积蓄来。
没有银子又要送儿子读书,这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林桃花身上。
林麦花并没有经常去探望桃花,也不知道她的近况,想来,给人作小,还是大房不知道的外室,日子应该好不到哪去,能够让她们母子俩衣食无忧就不错了。
翌日,恰巧赵东石要进城送兔子,林麦花便跟着他一起去了一趟。
还是当初的海货铺子,林桃花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肌肤白皙红润,已成了附近这一片有名的鱼娘子。
林麦花进铺子时,林桃花正在与人讨价还价,余光看见林麦花,她含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与客人掰扯价钱,她又让了五文,卖掉了一条鱼,打发走了客人后,才过来和林麦花说话。
此时林麦花才注意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容貌已有了孕相。
“可真是稀客,这种鱼没刺,味道很好,要不要带一些回去吃?”
林麦花说了牛氏的处境。
林桃花半晌无言。
“我知道她和那个蛮牛长久不了,许多男人都想要有儿子养老送终,蛮牛年轻时想不到,哪天他想要儿子,就是二人分别之时。”林桃花觉得这件事情挺棘手,心里颇为烦躁,干脆将此事抛到一边,“我听说小安受伤了,伤得可重?”
林麦花满脸意外:“你从哪里听说的?”
“城里都传遍了,说是皇上亲封的九品老爷家里的独子被人打破了头,大人要从重发落,叫杀什么鸡……”林桃花敲了敲头,“我给忘了,总之就是让众人害怕,从此后再也不敢对官老爷的儿子动手。”
她就伸出手来:“能帮我把个脉吗?”
林麦花顺手摸上去,随口道:“干娘教我摸肚子,把脉看不出什么来。”
话音未落,她一脸惊讶,“换只手。”
林桃花见她脸色不对,心下也紧张起来:“我这一胎有毛病?该不会是个闺女吧?”
林麦花没有回答,她自顾自继续道:“我不是说闺女不好,若是个男娃,我和包子的处境要更好些,即便日后被老爷厌弃,孩子即便不能认祖归宗,我们母子也能分到一笔银……”
把脉的林麦花觉得有点不对劲:“胎像看似安稳,实则……”她看了眼里间:“我帮你摸一摸肚子。”
林桃花的肚子已有六个月,时常勒着,所以显小。她对堂妹接生的手艺格外信服,也知道堂妹不是个爱吓唬人的,顿时紧张起来:“该不会是我勒着了吧?那位老爷家里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肚子里的孩子没满三个月,都算不得家里的人,但若是满了三个月,就要当家里添丁……如果被发现得太早,兴许有人下黑手。”
而三个月以后坐稳了胎再透露有孕之事,老爷家里的夫人就不能对她动手了,否则就是戕害婆家子嗣。
这规矩有点奇葩,但各家有各家的家规,老爷家里的规矩就是如此。林桃花事前打听到了这些,所以在一发现自己有孕就勒紧了细腰。
“你这已经被人暗害了。”林麦花叹口气,“应该是吃了相克的食物,你有孕后可有喝药?”
林桃花面色有些古怪:“喝了些,城东有个牛婆子专门给人配转胎的药,说起来还是我娘的本家,我就让她给看了看,配了三副药回来喝,她包生儿子。”
“药材可还在?”林麦花见她摇头,“药渣有么?”
林桃花还是摇头。
林麦花一脸无奈:“如果你没有吃过别的药,多半就是那……谁跟你说她擅长转胎的?”
外人和堂妹,林桃花自然是更相信自己的堂妹,得知自己孩子被害,她恨得咬牙切齿:“是我其中一个客人,她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如今看来,多半是……那个毒妇的眼线。”
她气得胸口起伏:“这孩子还能平安出生吗?”
林麦花摇头:“不好说。”
林桃花深吸一口气:“麦花,我认识的人不多,愿意帮我的人就更少,你说实话,你赞不赞同我留下这个孩子?”
不赞同。
林麦花感觉孩子已经没了,但偏偏又在长,胎息还在。她学艺几年,看过的胎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愣是没见过这一种。
林桃花见她不说话,便知了结果,眼睛越来越红,除开委屈,也是真的很生气,又恼怒自己蠢,轻易就中了别人的算计。
她一把抓住林麦花的手:“你帮我一次,麦花,我不信别人,只信你!如果我生下一个死胎,他一定会嫌我晦气,彻底厌弃我。”
“我给人落胎,要落胎的妇人全家都答应才行。”林麦花无奈,“你这……回头那位老爷找我算账怎么办?”
林桃花咬了咬牙:“我回村里去,回头就说是颠簸了才落胎。刚好我娘跟蛮牛吵架,就以这个借口。麦花,这个孩子真正的家人只有我,即便是他平安出生,也不敢指望他爹对他有多疼爱。我不要他!你不用问别人答不答应……回头就说我是动了胎气,请你来保胎,你尽力了也没能保住。”
今儿林麦花跑这一趟,是为了给牛氏报信,怕万一蛮牛真的伤害青文 ……还是该告诉林桃花一声。
“先回去再说。”林麦花不觉得老爷的外室能轻易回村。
林桃花跟了他几年,才回去过一次。
*
林桃花当真是说回就回,她没有带包子,翌日回村后直奔家里。
然后,母女俩吵了起来。
没多久,就说林桃花动了胎气,请林麦花去看。
林麦花拎着篮子去,牛氏满面焦急:“麦花,快快快!”
她再觉得女儿绝情,也从来没想害女儿动胎气……她隐约知道女儿不是给人做大房,若是做小,有孩子才有盼头,那么,这一胎对女儿极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