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时辰后, 大片大片的竹林近在眼前。马车自竹林间穿过,有瑟瑟的风迎面吹来,竹海便荡起深绿的波涛。
“没听到什么琴音嘛。”李世民略有遗憾。
“许是看到殿下来了, 就躲起来了。”杜如晦玩笑道。
马车停在了水边的凉亭下, 少顷,这四面透风的亭子就被帘幕和屏风围了起来,小火炉置于席边,桌案与棋盘都摆开。
灿金的阳光洒在碧水上,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到底还是孩子, 政崽从父亲怀里滑下来, 把思虑抛之脑后, 兴冲冲地跑到水边寻觅钓鱼点去了。
李世民跟了他一会, 怕孩子脚滑掉进水里, 嘴上叮嘱着:“慢一点, 小心。”
政崽很诧异,眨巴眨巴眼睛:“小心什么?”
“小心……水?”李世民说完, 忽然想起崽崽的本体, 自己都乐了。
政崽仰头瞅着他,撇了撇嘴, 叉腰咕哝:“我还需要小心水?”
水小心他还差不多!
“那小心石头。”李世民马上改口, “岸边石头可多了, 万一磕着碰着, 可是很疼的。”
他总觉得孩子还太小, 走路不太稳当。政崽走到哪, 他就跟到哪, 聚精会神地关注孩子脚下。
政崽很细心, 低头专心看路,越是凹凸不平的地方,走得越缓慢,看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仿佛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李世民不放心:“要不我抱你吧?”
“我可以自己走的。”政崽坚持。
“好吧。”
十几步之后,政崽左顾右盼,总算选好了一处坡度很小、风也徐徐的地方。
席子垫子胡床钓具全都铺开,就等着秦王府的小公子大显身手了。
李世民眉眼带笑,给孩子卷起袖子,戏谑道:“水已经开始煮了,就是不知道今天阿耶能不能吃到政儿钓的鱼。”
“没问题的。”政崽信心满满。
李世民刚要坐下来,政崽就推他走,认真道:“你在这里,会影响鱼儿上钩的。”
“我吗?”李世民吃惊地指指自己。
“嗯。”政崽一本正经。
“那我去亭子里?”
“嗯嗯。”政崽催他离场。
李世民一步三回头,交代素女和侍卫注意公子的安全,恋恋不舍地去找杜如晦下棋了。
政崽充满期待地抛出上好鱼饵的鱼线,差点因为一个前倾重心不稳而栽倒。
李世民刚坐下,惊得跳起来,还好素女手快,出手揽住幼崽的的上半身,才没让他趴地上。
杜如晦看出了一头冷汗,不禁道:“殿下也真放心,竟让这么小的公子独自垂钓?”
“这不是,天赋异禀吗?”李世民为自己辩解,“政儿不是寻常的孩子,他有他的想法。”
“万一失足……”
“你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没有过多解释。
在场的人里,没有比政崽和素女更善于水性的了吧?
一个龙,一个螺,还能被水淹到?那是何等的笑话。
政崽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开始幻想是烤着吃还是煮成汤。他双手托腮,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李世民越看越想笑,尤其那圆圆的小胖脸搭配幼幼短短的手指,可爱得不得了。
他光顾着看崽,棋子放得心不在焉,杜如晦也就哄着他家秦王玩,跟着放水乱下,不在乎什么输赢。
一时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直到崽崽第一次拉竿,钓上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政崽和素女同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素女怕孩子的手没力气,光顾着提竿再前倾摔倒,顺手帮忙托住钓竿,同时暗暗警惕,随时准备出手策应。
鱼竿垂下的白线在水面上接连颤抖,振起小范围的涟漪,层层外扩。
政崽很兴奋,以为鱼儿上钩了,但他攥住钓竿使劲抬高一扯,那被拉扯出水面的却不是鱼。
“什么东西?”政崽瞬间茫然起来。
“瞧着像锦囊。”素女小声回答,帮他拉起丝线,把勾住的渔获取下来。
“没有鱼吗?”政崽好失望,脸上的笑容一收,瘪了瘪嘴。
“没有。但锦囊里似乎有东西。”素女甩了甩湿淋淋的锦囊,攥了一把饱和的水分。
“东西?”政崽一头雾水,接过锦囊就往李世民那边跑。
“小心脚下。”李世民把手里的棋子一扔,精准地丢回棋盒里,大步去迎。
幼崽哒哒哒,人不大脚步声却很重,像匹小马驹,跑出了一种忙碌又热闹的感觉。
“阿耶!”
他努力把手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将带着水汽的锦囊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好奇地打开,取出一块圆形的玉来。
围观的大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小朋友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仰着脸,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啦?”
“这玉看上去很珍贵。”
以李世民的身份来说,他觉得珍贵,那是真的很稀有了。
阳光穿透这雪白的玉佩,轻轻一晃动,晶莹剔透的冰雪霎时间就转换了颜色,变成一汪清泉,碧莹莹的,绿得鲜活,青翠欲滴。
继续转动,继续变色,犹如烟笼月潭,波光潋滟。放在光下是一个色,置于暗处又是另一个色,正看与侧视也变幻多姿,清透至极,美玉无瑕。
“公子竟钓上了一个宝贝。”杜如晦不得不为之惊叹,“某还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
政崽嘟着嘴,并不觉得高兴。
他要钓的是鱼,又不是玉。
“政儿。”李世民正色,“这玉也许是别人落在水里的,阿耶派人去问问,如果找到了失主就还给人家。如何?”
他征求着孩子的意见。
“哦,好。”政崽不在意这个,“那我去钓鱼啦。”
他摆摆手,完成了任务似的,吧嗒吧嗒地跑掉了。
杜如晦却道:“这么贵重的美玉,定会有人冒领的。”
“那就先放其他的布袋里,问清楚认领的人,锦囊何样,玉又何样,来自何处……”李世民细细叮嘱身边的人,把玉交了出去。
杜如晦感叹:“殿下的人品,委实比玉还贵重。”
“别急着夸我,若是无人认领,我可就昧下了。”李世民笑道。
“人之常情。”杜如晦可不迂腐,“某未曾听说有人在此失落美玉,兴许是找不到失主的。”
这么好的玉,丢了总该有点动静吧?杜如晦就住附近,家族那么多人,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
两人正琢磨这事呢,孩子那边又有浪起了。
“哗啦啦”这次水声更大,政崽甚至拉不动。
旁边的侍卫都赶来帮忙,齐心协力地帮小公子拉扯上岸,钓竿都弯成一道小桥了,累得仿佛随时能折断。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过去:“是一条大鱼吗?”
大是挺大,但还不是鱼。
所有人看着被拖上岸的盒子,一起傻了眼。
这玩意儿沉沉的,政崽竟抱不动。
侍卫把盒子呈给李世民,幼崽也跟着跑过去,巴巴地瞅着。
李世民两只手捞起政崽的翅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让小孩可以看得更清楚。
“鱼在里面吗?”小朋友自有他童真的幻想。
盒子里就该有鱼,因为盒子在水里。
“这漆盒密不透风,不像有鱼的样子。”李世民打破了孩子的甜蜜想象。
政崽发出了失望的叹气声。
“这是螺钿的工艺。”杜如晦仔细辨别道,“华彩辉煌,似是砗磲的碎片打磨镶嵌的。”
“要是卖珠玉的都用这么漂亮的盒子,那可以理解’买椟还珠‘了。”李世民幽默道。
等盒子打开,温润的虹彩扑面而来,众人不由为之屏息。
只见上百颗珍珠挨挨挤挤,个个饱满光滑,圆润皎洁,看不出一点生长纹,更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磕磕碰碰,浑然天成一般。
细腻的柔光从珍珠内部往外散发,彼此辉映,犹如月光凝聚成形,摄人心魄。
在这个还没有人工养珠的时代(鲛人:???),这真是价值连城了。
“这……”杜如晦张口结舌,“莫不是炀帝所留?”
他下意识把这种美丽华贵到奢侈的东西,和杨广联系上了。
李世民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不确定道:“我没有在炀帝身边做过近臣,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有……”
“这是鲛珠吗?”政崽想起在骊山时蒙毅说的话。
“鲛珠?”李世民也算跟着孩子长见识了,拿不准是不是,“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杜如晦心中一动,模糊地认识到公子虽然年幼,却好像有一些非同常人的认知。
因为李世民很自然地顺着崽崽随口的说辞开始思考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这种宝物,实在不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了。”杜如晦建议,“殿下还是留着吧。”
这么大这么重这么贵一盒子,得多不小心才能掉河里?
再联系到刚刚的锦囊美玉,李世民便猜测:“会不会是炀帝近臣投水私藏的?闹鬼也是故意传出的风声,好来寻宝?”
杨广刚死没多久,炀帝这个谥号还是李渊今年给他加的。
此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征调两百多万农夫,十个月速成紫微城,宫殿的梁柱都是名贵木材,地面铺着玉石,墙壁镶嵌珠宝,花园全是奇花异草,把自己享乐的地方打造得跟神仙一样。[1]
但这里是长安,不是洛阳。若是要藏,还是藏在洛阳更方便吧?
两人没想出结果,政崽还惦记着他的鱼,从李世民臂弯滑下去,duang地一下落地,又跑回他的钓点了。
珍珠再好看,也不能吃,小孩只看了两眼,就继续忙活去,誓要钓上来一条大大的鱼,给李世民看看,再带回家给母亲看看。
一想到可以拎着大鱼炫耀,小朋友就提前乐开了花。他使劲甩抛竿甩线,乖乖坐好,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李世民忍不住笑意:“他今日分外开心。”
“公子平日没有这么活泼吗?”
“其实也有,只是……”
只是从高墌城降生以来,到一路回长安,以及这人来人往的一个月,孩子总有太多不得已之时,得努力保持安静,不能自由活动。
他才那么小,就受了好多委屈,李世民并不想让孩子一直委屈下去。
活泼一点多好,多可爱。
当第三次拉竿拉上来一个箱子的时候,所有人都麻了。
已经没人惊讶了。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什么可惊讶的?
“这次又是什么?”李世民朗声问。
政崽气哼哼地把钓竿一摔,小手都因为用力攥紧钓竿而发红。
他跑起来的声音更大了,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怒火。
噔噔噔,孩子的眼睛都气红了,看起来要跟谁吵一架。
李世民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亲亲小脸,轻轻拍背,哄道:“不要生气啦,别人想钓这么多宝贝都钓不到呢。”
政崽一头撞进他怀里,气不过:“可我答应阿娘,要钓鱼回家的。”
这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湿漉漉的。
“这才两刻钟,咱们不着急,慢慢钓。”李世民一跟孩子说话,不自觉就夹起来了,耐着性子哄啊哄,“钓鱼就是这样的啦,一坐坐一天却没钓上一条鱼,也是常有的事。对吧,如晦?”
李世民向杜如晦挤挤眼睛。
杜如晦对答如流:“是这样,公子不必介怀。”
“看,如晦也这么说,所以不要太在意啦。”
“会一天都钓不上一条鱼?”幼崽大惊失色,像看到了自己惨淡的未来。
“不不不,没这回事,我们运气不会这么差的。”李世民立即反驳。
幼崽嘴巴一撅,扭头刀了一眼水里拖上来的箱子。
要不是侍卫帮忙,这东西他得恢复原形才能拉出水。
不过,那么细的宝宝钓具,竟能带动这么大箱子,也真的很离谱了。
“是沉香木?”李世民猜测。
这箱子比政崽都大,水珠不停地从箱面滑下去,表面犹如荷叶一般滑溜溜的质感,很快就显得干爽起来。
因为没有上锁,很容易就打开了,里面的东西竟一点也没湿。
一匹匹卷起来的丝缎映入眼帘,苍青柘黄朱红绛紫暗金,以及不在少数的玄色,低调奢华,饱和度都不高,织绣着云水星辰等暗纹。
政崽被这些布料吸引了几秒目光,但依然很不高兴,并且因为怀疑是蒙毅干的,而更气了。
好可恶!
怎么可以打扰他钓鱼?
蒙毅你给我等着!
幼崽把头一转,闭上眼睛,砸进李世民臂弯里不乱动了。
“公子困了?”杜如晦低声。
“好像是,小孩都爱睡觉。”李世民放缓语气,环抱着孩子的肩背,像抱着一个软绵绵的玩偶。
“如果这是凑巧,也太巧了些。”杜如晦试探道。
“兴许是水神送的礼物。”李世民促狭一笑。
“殿下也信这个了?”杜如晦奇道,“从前殿下可不信,拜佛都不诚心的。”
“其实我见过哪吒三太子。”李世民一本正经。
“?”杜如晦的三观当场刷新,仔仔细细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才斟酌道,“那公子……”
“就当他是寻常的孩子就好了。”李世民蹭蹭小孩圆嘟嘟的脸,“在他长大之前,一切都有我呢。”
其实一点也不寻常的孩子,假装睡觉,灵魂出窍,直接蹿进水里,准备气势汹汹地骂蒙毅一顿。
虽然他还不会骂人,但这不重要。
幼崽入了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胳膊腿都还稚嫩,动起来犹如一只小青蛙。
他沿着钓线飞快下落,准备抓包蒙毅。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蒙毅,而是一个年轻的鬼魂。
年轻鬼正往钓钩上挂鱼,保持着双手捧鱼的滑稽动作,看见孩子飘下来时,霎那间睁大了眼睛,有点无措。
嬴政一肚子气,小发雷霆:“你在干什么?”
“我、我想让你开心点。”年轻鬼慌慌张张,尴尬地放下了手里的鱼。
“你是谁?”嬴政问。
问出口的那一刻,他隐约就有了猜测。
“我……”年轻的鬼魂随水漂流,好似一条斜斜的水草,雾蓝色的衣服与水快融为一体了,他纠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呐呐道,“我是扶苏。”
扶苏。
果然是他。
政崽不喜欢这个需要仰望的身高差,他向上冒冒,板着一张漂亮小脸,严肃地审视扶苏。
扶苏讪讪,头皮都有点发麻了,忐忑不安。
“为什么是扶苏?”
“啊?”扶苏的眼睛暗淡下来,踌躇着,“虽不知陛下想见的是谁,但我在这里,是因为蒙毅上卿把我的身体运过来,葬在了附近。”
“你在说什么?”政崽撇撇嘴,“我是问你,你为什么叫扶苏?”
“诗三百里有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念着,从容了些,气度端雅,比刚刚要顺眼很多。
“阿母当年说,这名字是她取的,陛下觉得很好,就用到了现在。”
“扶……苏……”幼崽慢吞吞跟着念了一遍。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扶苏觉得他有深意。
幼崽摇摇头,神色有点儿古怪,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是好吃的。”
秦王府有脆脆的吃食,就叫什么什么酥。
扶苏怔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像自己紧张兮兮的,像个笑话。
幼崽继续打量扶苏,他现在老喜欢观察周围的事物了,不管是人,还是非人。
“我听说你是自杀的。”
“……是。”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疼不疼?”
“……”
“怎么不说话?”
一股汹涌的情绪从扶苏心底翻涌出来,盖过了隔世重逢的无措与惊喜,百感交集。
他从来没想过,嬴政会问他“疼不疼”,哪怕是在再虚无的美梦里。
他做好了被严厉训斥的准备,但没有准备好这个。
太久,太久太久了,上一次嬴政和颜悦色地关心他是多少年前?扶苏自己都说不出来。
始皇陛下,对待蒙毅王翦这些臣子,都比对他这个儿子要亲近得多。
“你怎么哭啦?”
小小的幼崽震惊了,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瞅着鬼魂的泪水,嘟嘟囔囔,“原来鬼也会哭的。”
好烦哦,又一个爱哭鬼。
扶苏仓皇地拭去泪水,努力维持体面的镇定,不想在转世的孩子面前,哭得一塌糊涂,那也太丢脸了。
“死得很快,我没感觉多疼。”他干巴巴地回答。
“为什么要死呢?”政崽疑惑很久了。
扶苏顿了顿,简略地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虽然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但他说起来并不夹杂许多愤懑,也尽量不带什么委屈,听起来仿佛史书上剪切了一段下来,颇为客观。
直到故事说完,他才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以为那真的是你下的诏书……”
“你不聪明。”政崽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忍不住抱怨。
扶苏无言以对。
“胡亥连彘都不如,你居然以为我会选他。”
扶苏忍了忍,犟种的脾气到底没憋住,小声道:“那你还把胡亥带在身边?”
人鬼殊途的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纷纷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哼。”政崽嘴巴一撅,转身就要走。
扶苏瞬间后悔,急急地伸出手,想再留他一会。
那孩子的元神已经冒出水面,尾巴一摆,消失在他眼前了。
扶苏愈加懊恼,明明是想让孩子高兴的,结果适得其反,反而把幼崽气毛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事与愿违?
幼崽在李世民怀里睁开眼睛,闷闷地拱了拱。
“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这样抱你不舒服?”李世民单手搂住孩子,另一只手忙着下棋,以为是这个缘故。
政崽的脑袋悄咪咪往外一偏,从帘幕与屏风的间隙间,瞥见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难怪鬼没有影子,鬼本身不就和影子一模一样么?无人注意,也无人搭理。
他在那里做什么?难道还等着我叫他不成?政崽不满地想。
我不叫他,他就不知道自己过来吗?
政崽越想越气。
“阿耶……”他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顺手抓住崽崽的小手,捏了捏,笑道:“嗯?”
“扶苏,是个什么样的人?”孩子抬起眼睛,认真地问。
“扶苏啊……”李世民以为他还在记挂皇子陂鬼故事,右手的棋子往犄角旮旯一放,随口评价,“刚毅勇直,仁厚有余,权变不足。”
杜如晦放水放得不动声色,一局棋下得费尽了心思,才让棋局看起来是李世民略占一点上风,但随时会被翻盘的惊险刺激。
“他是不是很笨?”政崽想寻求认同感。
“笨肯定谈不上,史书记载的扶苏公子,还是很仁义的。”李世民低头看他,“没有什么能力和品德上的问题。对吧,如晦?”
“殿下说的是。”杜如晦捧哏,“公子扶苏死后,陈胜吴广起义时,还打着他的名号,史家也是惋惜居多,可见其人还是颇得人心的。”
这倒有点出乎政崽的意料了。
他不明白:“可是,他不是死得很窝囊吗?他都没有反抗的,说死就死了。”
好歹反抗一下呀你。
幼崽余怒未消,偷偷瞪了一眼那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么大一个人,真是白活了。
“这个嘛,也不能全怪扶苏。先有因焚书之事直言进谏被贬,后有边关监军久不在中枢。父子离心,始皇暴毙,赵高矫诏,李斯背叛,蒙毅恰巧去会稽祈福,胡亥占尽了先机。都说始皇威压宇内,扶苏没有虎符调不了兵,哪敢抗诏?”
“胆子也太小了。”嬴政嘀嘀咕咕,“都敢自杀,不敢反抗吗?”
即便幼崽年纪很小,当年之事几乎全不记得,他也绝不会赞成这种行为。
无论是什么样的局势,什么样的敌人,都休想让他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公子虽幼,却好生果决。”杜如晦不由自主地赞叹,“殿下以后不必担心,公子会重蹈扶苏的后辙了。”
“公子”这个称呼,从特定的身份称谓,逐渐下降,演变成了更广更世俗的含义,落在扶苏耳中,却还是过于微妙。
那孩子的眼睛灼灼生辉,这样不远不近地瞥过来,明明离扶苏熟悉的那个成年的父皇还有很漫长的岁月,可他却无法骗自己,这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他在看我。
仅仅这个事实,就足以让扶苏走不动道了。
扶苏就这么僵硬着,站在一丛竹子的阴影里,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远离。
“后来很多人,都吸取了扶苏的教训。”李世民抱着孩子坐好,啾一口婴儿肥的脸颊,随意道,“也再不敢把中意的储君发配到边境去了,就怕有个万一。”
政崽想了很久,冒出一句:“那,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已经知道,李世民口中的“始皇”就是嬴政了,从蒙毅和扶苏的态度与小故事里。
其实他没有太多真实感,但很奇妙的,他又在意李世民对嬴政的看法。
缺少记忆,不代表缺少情感。
“这可就复杂了,三言两语说不清。”
“阿耶……”幼崽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
小朋友不太会许多甜言蜜语,但很直白,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黏糊糊地待在他身边,明亮的大眼睛眨啊眨,无意识地撒娇卖萌。
这双眼睛,就比无数甜言蜜语都好用。
李世民整个人都快乐得开花了,棋子丢哪儿了都不知道,小鸡啄米似的连啄了崽崽几口。
也太可爱了吧!
扶苏大为震撼,人都看傻了。
虽然……但是……他呆呆地看着,心里掠过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列大写加粗的字:要是我可以亲就好了。
这么小的嬴政,扶苏还从来没见过呢,更别提亲近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和孩子蹭蹭脸,玩了一会才道:“那得分开讨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