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扶苏与一般的鬼魂没什么不同, 充其量年头久些,勉强可以算作古董。

但因为身边全是古董,他也不觉得自己多老。

时间的痕迹在扶苏身上, 仿佛凝固了。他就在这皇子陂附近待着, 与河水竹林相伴。

风声萧萧,竹林便成了绿海,四季的琴声在这里婉转,依然是旧日的旋律。

蒙毅守着骊山,不怎么过来,经常遇见的是王翦。

“公子的琴, 奏得越发好了。”

“可惜他更爱听筑。”

“美妙的乐音, 陛下都爱听的。公子, 没有奏给陛下听过吧?”

“……没有。”

“其实陛下的琴也弹得很好, 公子见过吗?”

“将军说笑了, 我哪有机会见?”扶苏苦笑, “倒不如说,谁有这个荣幸?”

“我有幸见过一次。”王翦并不是在炫耀什么, 他的语气总是平平稳稳, 扎实又可靠,“彼时陛下还没有继位, 华阳太后召我议事, 她绕到了明堂, 对我说, ’看那个孩子, 他以后就是秦国的王了。‘”

扶苏听得入神, 想象着那个场景, 轻声问:“那时陛下多大?”

“十岁。”

“啊……”扶苏毫无来由地感叹了一下, 有点恍惚。

他想象不出嬴政十岁是何种模样,何种神情,就更恍惚了。

可扶苏,确实很想知道,关于始皇陛下的童年时代。

那对于他来说,真的太遥远了。

“陛下……彼时在抚琴吗?”扶苏问起。

“是,华阳太后曾道,公子——我是说陛下,公子勤学,久坐明堂,有时眼睛累了,就歇一会,弹琴自娱。”

公子政竹简看累了,就弹弹琴放松放松。

“也有时,会舞剑。”王翦补充道。

扶苏有两分难以想象的震惊,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嬴政也不是天生就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不是天生就做了秦王,高高在上,不可忤逆。

谁也不是天生的父亲,天生的帝王。

嬴政用剑,那自然就要练剑,身高不够,练的当然就不可能是太阿。

看书、弹琴、练剑……是少年的公子政常干的几件事。

当然,偶尔也会去钓钓鱼,看看鹤鸟天鹅,不过,这样休闲的时刻,扶苏就更没怎么见过了。

“陛下的琴当世一绝,公子若有机会,还是可以听一听的。”王翦难得也有幽默的时候。

扶苏无可奈何:“难不成是我不想听吗?”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王翦这般暗示。

或者就是因为蒙恬依然守在上郡,蒙毅等候在骊山,王翦也老成持重,他们这些人给了扶苏一种感觉,好像他的父亲只是睡着了,迟早会醒的。

可骊山,不是始皇陛下的陵墓吗?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笃定,始皇陛下一定会醒来呢?

扶苏不明白,但他愿意等。

这一等就是八百多年,还真让他等到了。

孩子小小的呼吸就在他手边,脸颊软得不可思议,轻轻缓缓地摸上去,像有一种奇妙的吸附力。

好漂亮,好可爱,简直像云朵和糖水捏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圆滚滚、暖乎乎、软绵绵的。

扶苏趁孩子沉睡,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一边心虚且充满罪恶感,一边又实在忍不住,与幼崽贴贴。

所有曾经的疏远不愉、矛盾争吵、过于激烈的爱恨、失望与怨怼、误会与死亡……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思绪,皆如潮水般翻涌。

说到底,扶苏还是爱他,敬他,渴望与他亲近。

素女仿佛看到了扶苏,默默地偏开脸,权当没看见。

扶苏就在这三寸小木偶里辗转,有时蹭开政崽的手,摸摸柔嫩的掌心,等下一秒孩子本能地握住。

也有时贴在政崽胸口和手臂处,倾听孩子缓慢的心跳,轻微的呼吸。

时光也变得温暖绵长。

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让人贪恋。

扶苏小木偶安宁地与政崽共枕,依稀能闻到孩子身上甜甜的兰香。

他记得,嬴政从前喜欢用兰汤浴,不过香气没有这么甜,也没有这么暖。

冷冷淡淡的始皇陛下,把他自己及一切与他相关的事物,都染得幽淡了。

初雪如柳絮飞满长安,敛骨吹魂,映窗如昼。

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传来,像碎玉,也像草叶结霜断裂。

东方既明,素女的林檎热橙茶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扶苏左右看看,正巧这会儿没人,就故技重施,蹭蹭孩子q弹的脸。

这事他近来常干,但不巧,孩子这次醒了。

像睡得好好被打扰的小猫咪,下意识抬起小手,眼睛半睁半闭,犹带着困意地挠了下脸颊。

“唔?”政崽茫然地发出疑问音,呆呆地坐起来。

扶苏僵住了,一半因为被抓包,另一半则是来自于,他从来、从来没见过嬴政的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好陌生。

政崽发了会呆,举起手里的木偶,歪了歪头,透过这个木偶,直接与灵魂对话。

“扶苏?”

“是。”扶苏莫名有点紧张,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但幼崽“哦”了一声,却问:“这里面,会不会很挤?”

“什么?”扶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好小。”政崽指指木偶,而后抬头看他,“你很大。”

“不会。”扶苏马上道,“我只是魂魄,不会觉得寄宿之物太小的。”

“那就好。”政崽把小木偶塞包包里,嗅了嗅,……奇道,“什么味道?”

“可算醒了!”这么一会功夫,素女已通知到位,李世民急匆匆就过来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父亲大人例行检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

“没有不舒服,不要摸啦……”政崽精神抖擞,睡得很满足,但没办法,还是被从头到脚挼了一遍。

无忧也到了,抿唇一笑:“下雪了,可要出去赏雪?”

“好!”政崽兴奋起来。

他这一世,还没见过长安的雪呢。龙女那边的不算,又没心情玩。

而且,玩雪搭子比雪重要多啦!

扶苏静默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简直像在偷窥别人的幸福。

这幸福太奇幻,几乎超出了他的认知。

嬴政,嬴政也有过这样的幼年时光吗?他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居然很爱笑,笑起来那么可爱,眼里也有活泼泼的光,像蝴蝶在溪水洒下金粉,清凌凌的。

他也会被热橙汤酸到,整张小脸都皱起来,问:“这是什么?我的舌头不能动了。”

“很酸吗?”李世民忙饮了一口自己的,品味道,“是挺酸的,牙都要倒了,加蜂蜜吧。”

素女一勺一勺地往果汤里加蜂蜜,测试着他们的口味。

政崽对果酸的接受程度要比李世民好上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中和一下,他就能慢吞吞喝完。

只是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缓一缓。

“不喜欢就不喝了,林檎与橙本就是酸的,下回改用甘蔗与梨,肯定更好喝。”李世民笑眯眯。

无忧略有不同意见:“甜的吃多了,不甜的果子就不爱吃了。”

“那就一直吃甜的。”甜党发出暴论。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柚子好吃。”政崽想起禹送的贡品,眼睛亮晶晶。

“这个好,这个我也爱吃。”李世民赞成,“家里有。”

“鱼丸也好吃。”政崽对今天的餐食很满意,吃得小肚子圆圆的。

没有刺,又充满鱼肉鲜美的味道,面片捏成小鱼小虾的形状,用勺子就可以盛起来,吃起来很方便。

他喜欢这种方便、好看还美味的食物。

“鬼可以吃东西吗?”政崽突发奇想。

“啊?”这一句话,把父母都问愣了。

李世民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书,听过的故事,还是无法确定,他转头问:“能吗?”

无忧斟酌着道:“只听闻可以上供,但是供完,食物并没有少。”

以食物祭祖拜神是传统,葬礼也好,祭祀也罢,高级点的有牺牲,普通点的有粟麦饭,但被祭的对象到底吃没吃到,那谁知道?

“我可以喂我的鬼吃饭吗?”政崽刁钻地问。

“喂什么?”

“喂我的鬼。”

“你有鬼了?”

“嗯嗯。”政崽认真点头。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双双被打出暴击,他们面面相觑,勉强自己做不扫兴的家长。

毕竟之前已经答应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孩子只是养个鬼而已,反正也看不见……

“那……那你喂吧……”李世民艰难地开口。

两人都放下箸,目光随孩子的动作游移,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孩子吃饱了,漱口洗手,再把小手擦干净,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哒哒跑走。

“慢些。”无忧提醒,“刚用完朝食就疾走,许会腹痛。”

“哦。”孩子哒哒得慢了点,背影透着快活烂漫。

“家里真有鬼啊?”李世民左顾右盼。

“叶公好龙。”无忧很无语。

“政儿想养,有什么办法?”李世民讪讪,“不过,政儿要是不说,我没感觉到哪里阴冷。”

他们默契地看向素女。

“公子可以阻绝阴气。”素女不怎么主动开口,但说的话有理有据。

忙碌的脚步声近了,政崽抱着他的木偶出现了。

“喂……这个?”李世民讶异,“怎么喂?”

幼崽手脚并用,煞有介事地爬凳子上坐好,把穿衣服的小木偶放到桌案上站稳。

“那木偶居然能站住。”李世民在背景音里捧哏。

“你喜欢吃什么?”政崽问。

“他在跟谁说话?”李世民与无忧耳语。

“显然,跟他养的鬼。”无忧淡定下来。

扶苏受宠若惊,在政崽对面跪坐,仪态端方地回答:“其实我是吃不了人间食物的。”

“吃不了吗?”

“吃不了。”

“味道也闻不到吗?”

“这倒能。”

“那闻这个。”政崽把自己最喜欢的鱼丸汤和小馒头,与他分享。

素女迅速奉上新鲜热乎的食物,置于案间,低声道:“有变食咒和甘露咒等符箓法咒,可进行施与,即可使鬼魂尝到人间味道。”

她一字一句教孩子念,有点像女娇教灵契术的时候。

政崽想到女娇,就想起了禹,刚念完变食咒,见到扶苏惊喜的神情,顿觉骄傲。

看,他把他的鬼养得很好!

扶苏可以吸收到食物的味道了,虽然食物还在原位置,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美味。

就像扶苏把这食物的灵魂吃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看得目不转睛,似懂非懂,颇觉神奇。

他们看不见扶苏,只能根据自家孩子的独角戏,推测他对面有只鬼。

“鬼都能养,那我是不是能养山君?”李世民兴致勃勃。

“不。”长孙无忧轻飘飘地否决了他。

“就借来玩几天,行不行?”

“那毕竟是山君。”长孙无忧坚持不松口。

她很清楚,一旦她松口,那就等着吧,什么豺狼虎豹熊罴,凡是李世民能搞到手的猛兽,都可能成为秦王府小宠物。

政崽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下了凳子,半走半跑地凑近李世民。

“阿耶,我有事要说。”

他记性好得很,才不会忘呢。

看孩子认认真真的表情,仰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李世民就有点想笑。

又觉孩子太可爱,便忍着笑意,抱起他放腿上坐着,以几乎平等的姿态,温和地问:“什么事?”

“禹说,殷开山的……”

“等等,谁是禹?”李世民一阵茫然。

“他就叫禹。”政崽肯定道,“没有说姓氏。”

父子俩的信号有点没对上,政崽以为李世民在问这个禹怎么就一个字,而不是两个字三个字。

“禹……你的朋友?”李世民谨慎地问。

“朋友?”政崽开始思考。

“就是,你认识的?”

“我认识的。”政崽确定地点头,“他送我果子吃。”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柔声:“何时认识的呢?”

“睡觉的时候。”

李世民一头雾水,好奇道:“仔细说说。”

政崽就从哭哭的龙女开始说起,他讲故事干巴巴的,略过所有有趣的细节,像小学生在总结课文内容,几句话就概括完了。

“有只龙女被欺负了,一直哭,我被吵醒了,去帮她送信。路过三门山的时候,禹送我果子。”

说到这里,幼崽还跑题了。

“甘蔗甜甜的,但有渣渣;柚子皮好难剥,不过很好吃。橘橙都酸,我没要,他放我云上了……”

一提到吃的,话也多了。

“你还有云呢?”李世民充满兴趣,“在哪?”

“云当然在天上。”政崽理所当然。

“一直在吗?”

“我也不知道诶。”政崽与父母齐刷刷向外看。

李世民把他抱到廊下,抬头望天。天上的云大朵大朵的,犹如在卖棉花糖,并看不出哪一朵是政崽的。

政崽脖子都仰酸了,跟在停车场胡乱找车一样,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咦?我的云呢?”幼崽傻眼。

是消失了,还是去什么地方了?

“可能回家了吧。”李世民胡诌。

政崽却信了,没有再纠结。

素女拿来厚厚绒绒的披风,无忧给孩子穿好,照例包裹得严严实实。孩子马上膨胀出两个尺寸,像一团炸毛的绒球。

“禹送果子,然后呢?”李世民催促。

“我们找了龙女的叔父钱塘君,他把欺负龙女的蜃龙吃掉了。”

“吃了?!”李世民倒吸一口气,“真吃了?”

“真吃了。”政崽很干脆。

“还能吐出来吗?”

“不能,碎了,吃完了。”政崽一脸淡然无辜地说出了无比血腥的话。

长孙无忧牵了牵孩子软软的小手,温温热热的小朋友随之反握,眨巴着眼睛,低首看她。

这孩子,神奇到让做父母的无法不挂心。

明明他就睡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可他们却不能因此无视孩子的话,付之一笑,权当是小孩在想象。

虽然小孩子分不清想象与现实,胡说八道是常有的事,但他们家政儿不一样。

长孙无忧本能地相信,政儿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不管多么离奇。

“蜃龙就这么死了?”李世民还在追问。

“死了。”政崽补充,“他们说还有魂魄。”

“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殷开山?”

“我就是要说这个的。”政崽立刻道,“禹让我告诉你,殷开山的女儿……”

这一段转告的话,他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复制粘贴给李世民听。

粘贴完毕后,李世民眉头紧锁,长孙无忧也叹了口气,都有点犯难。

“怎么啦?”政崽不解。

“江州,现在不在我们手里。”

“不在吗?”

“不在。”李世民告诉他,“不仅不在,且还在林士弘和萧铣双方的争夺之中。”

“萧铣我记得,阿耶提到过。”幼崽道,“林士弘我还是第一次听。”

“大业十二年,也就是前年,林士弘破九江郡,自立楚帝。据我所知,此时林士弘部将叛乱,九江郡空虚,萧铣正欲争夺。”[1]

“九江郡就是江州?”

“嗯,晋称江州,隋改为九江郡。”

政崽有点不甘心:“那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李世民和李靖讨论军略的时候,他全程都在,所以知道大唐眼下的战略目标主要在北方,南边将会由李靖去打,但不是现在。

突厥随时都会南下,洛阳是最重要的中心,长安的辐射范围要向北推,形成一道安稳的、长长的防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南方的威胁要小于北方,打起来的难度也要略低。

李世民大概是没有机会南下的,有李靖就够了。

李世民沉吟许久:“我叫殷开山和药师过来商量一下。”

这个时候,殷开山和刘文静都被免职,可以算白身,但都有爵位在身,随时等待立功的机会,从而起复。

小半个时辰后,殷开山和李靖就到了。

李靖的官职就在秦王府,殷开山在李渊起兵不久后就在李世民麾下,帮忙经营关中,招抚流民豪杰。

如果说他们都是李世民的班底,似乎不太恰当,但若说不是,好像也不恰当。

秦王带着孩子见客,殷开山震惊之余,险些没控制好眼睛和下巴。

李靖十分从容,见怪不怪了已经。

“见过殿下,小公子。”

“都坐,我找你们有事要说。”

李世民喜欢跟人坐而论道,大事说完说小事,关系好的能聊上很久。

政崽也乖乖坐下来,端端正正的。

殷开山连忙收敛表情,很纳闷:“殿下请说。”

李世民先问了一句:“殷公是否有一女,嫁与状元陈光蕊,一起去江州赴任?”

“确有此事。”殷开山见他表情郑重,顿时心里一紧,“殿下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是不是小女……”

“他们赴任之后,可有音书传来?”李世民抬手,往下按了按。

殷开山本急中生乱,瞬间直起了上半身,但被李世民虚虚地按住,勉强定住,危坐了下去。

“我只收过小女的一封信,信中道她与小婿一切都好,江州人杰地灵,女婿待她如珍如宝……后来就音讯全无了,我以为是贼乱的缘故……”

隋末到处乱糟糟的,江南贼寇甚多,叛乱也多,殷开山不是不担心的。

但天下都如此,他又不能叫女儿女婿回来。江南乱,北方也不见得不乱。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这乱世,殷开山也没有办法。

李世民同情地看着他,把得到的情报明明白白全告知殷开山。

“什么?”殷开山猝然色变,“小女被水贼所掳,贼人杀了小婿冒名顶替上任?”

李靖这时也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

“殷公稍安勿躁,消息未必准确……”李世民连忙安抚。

“应该准确的。”政崽小小声。

幼崽直觉,禹应当不会拿这种事骗他,又没什么好处。

殷开山没心情惊讶秦王府的小公子异于常人,他只着急自己的女儿。

“我这就派人去江州寻亲查看!若是真的,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女带回来!”

“只怕会被截杀。”李靖稳重道,“既是冒名,贼寇已然拿印为官,囚了令爱,那他手下必看守得很严。以如今的形势,想必贼人已投了林士弘或萧铣。贸然行动,难以成功。”

做贼的都一肚子坏水,能干出杀官冒名的事,手段狠辣,疑神疑鬼自不必说。

江州正是焦灼之时,李唐的将军突然派人过来,怎么可能不被当成间谍斥候?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和李靖看法一致,所以才会皱眉。

“若是偷偷派人呢?不以我的名义。”殷开山努力克制着急躁。

李靖不说话了,显然不太看好,但他没有打击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

殷开山只能急切地看向李世民:“殿下以为可行否?”

“不以你的名义,刘洪怎么会让陌生人靠近殷娘子?”李世民也不忍戳破他的幻想,但话总要有人说,“若事不成,从而引起刘洪警惕,殷娘子就危险了。刘洪随时会逃脱,殷娘子也随时会身死。”

殷开山的嘴唇无力地颤抖,颓然垂首。

机会只有一次,他们都清楚。

嬴政听着他们的对话,安安静静地想,他有什么办法吗?

他不知道江州在哪,也不认识殷温娇,若是走水路过去,怎么把她安全带回来?

殷温娇是普通人,能跟着他飞回来吗?没试过啊。

回来时水路好像走不了,江南多水,也多水军水匪,一不小心可能会害了她。

而且,禹叮嘱他不要自己出手,是有什么缘故吧?

“还是先派间谍潜入,打探一下吧。”李世民建议,“知己知彼,方能常胜。”

“……也只能如此了。”殷开山深深拜下去,“求殿下援手。”

他这一求,李世民都坐不住了,忙起身去扶:“何必如此?若时机便宜,自当尽力。”

李世民没法承诺一定救得出,救得活,甚至他都不能确定,殷温娇还活着。

秦王只能说尽力而为。

“若殷娘子再忍辱几时,待大唐拿下九江郡……”这其实才是李世民认为的最优解。

只派几个人深入敌军,从贼军大本营救走一个女子,千里迢迢平安送回长安,那难度太大了。

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人都得没。

而派的人多,必会打草惊蛇,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对李靖后续作战不利,那更乱了大事了。

李靖完全明白秦王的意思,适时道:“明年就要做南下的准备了,开山兄能否再等等?”

“我只怕,只怕小女等不起啊……”殷开山几乎老泪纵横。

这话一出,谁听了不心酸?

眼看李世民眼眶泛红快要陪哭了,政崽紧急避险,冷静开口:“她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这孩子冷静得让人心惊。

殷开山的眼泪愣是憋了回去,听政崽道:“她若死了,你哭也没用;她若没死,你哭什么?”

三个成年人:“……”

好有道理。

“阿耶会帮忙,我也会帮忙,所以不许哭了。”政崽凶巴巴,严肃警告。

殷开山被这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训得一愣一愣的,但居然平静了很多,感激涕零。

“无论结果如何,某深谢之。”殷开山四五十岁的人了,对着李世民和政崽又拜下去,诚恳到几近虔诚。

李世民又去扶他,少不了安慰几句。

这件事离解决还有漫长的过程,但着手派间谍打探消息,倒是可以立即去办。

李靖知晓了,日后拿下江州时,也可顺便杀刘洪,救下殷温娇。

只是,政崽却不满意这个世俗的进度。

待殷开山与李靖走了,政崽还拧着眉头,思量着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李世民却突然想到一件事,吃惊地问:“你说的禹,不会是大禹吧?”

“什么大禹?他很大?”政崽迷惑。

“不,我是说,禹王,有没有人——或者不是人,这么称呼禹?”

“有啊。三条这——么长的龙,都是这么叫的。”

政崽为了展示东海龙王他们的长度,把手臂完全张开,还觉得不够,拉长了声音。

“少一只角的钱塘君、泾水那个没用的龙王,还有也没用的东海龙王……”

幼崽掰着手指头数,可认真了,“好看的女娇、我跟你说过的哪吒。嗯,没了。”

“啊?!”

李世民张口结舌,原地裂开。

自家崽崽的朋友圈是不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