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治水的……那个禹?”李世民怔了好一阵子。
对他而言, 像哪吒那种纯粹的神话人物,他好奇归好奇,反而不会有太多震动。
因为潜意识里他会觉得, 哪吒那种神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大禹不一样。如尧舜禹这样的人物, 在李世民看来,是真实存在过的,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上古时代的圣君。
读书的时候是要研究大禹治水的方略的。
那么遥远,但又真实的禹王,突然出现在小朋友奇异的故事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之感。
就像一口咬了草莓馅儿的饺子一样。
“好像是治过水的。”政崽表示肯定, “禹说过。”
“啊……”李世民发出了飘飘忽忽的声音。
“怎么啦?”政崽浑然不觉得哪里不对。
“……”李世民消化了好一会儿, 冒出一句, “大禹是人吧?”
“是吧?”
“那位女娇夫人, 真的是狐吗?”
“是哦, 她有好多尾巴。”
自从有了这孩子之后, 李世民就常常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按理说应该见怪不怪了, 但每次还是会被正面冲击到。
政崽很庆幸, 李世民没有问到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关于前世,嬴政尚且不愿这么早吐露。
再等等, 等他再长大一点, 更厉害一点。
等这天下安定下来, 总有一天, 他会告诉他们的。
但不是现在。
“今天不能玩雪了吗?”孩子很遗憾。
“为什么不能?”李世民回过神, 诧异道。
“殷娘子的事……”
“她的事不解决, 难道日子不过了吗?”李世民很自然道, “就算明日天又塌了, 我们都得死,今天的日子也得照过。该吃吃该喝喝,不必一直忧心。”
他这人感情充沛,精力旺盛,哭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不会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里。
“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玩得开心就好了。”李世民向政崽伸出手,“走,阿耶带你去玩。”
“阿娘去吗?”政崽兴高采烈起来。
“她会在边上看我们的。”
“她不玩吗?”
“唔……”李世民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和孩子说悄悄话,“她有孕了,得小心些。”
“啊?”政崽张大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小朋友的天真的塌了!
李世民觑着孩子呆滞的神情,心虚气短,声音愈小:“你不高兴吗?”
“我……”
他要怎么高兴得起来?
母亲怀孕这件事,无异于惊悚的恐怖故事。
嬴政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辈子没收到过如此吓人的消息。
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哄道:“虽然阿耶阿娘会有别的孩子,但还是一样爱你的。你不要难过……”
嬴政不是难过,他只觉得震惊。
这震惊的情绪太突然,等他缓过劲来,都不明白自己在惊什么。
母亲怀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很年轻,感情也非常好。
“……好快。”政崽把自己的惊讶归结为母亲怀孕得太快了。
“是有点。”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笑道,“不过,现在已经腊月底了,门上都要开始挂桃符了。”
“那也很快。”政崽数数日子,嘟嘟囔囔,“我才出生……一、二……五个月!”
幼崽颇有点怨念,夹着微妙的失落与不甘,对自己失去父母独宠这件事,由衷地感到惋惜。
这样特别而美妙的待遇,也太短了吧?他都没有享受够呢。
“对不住政儿。”李世民二话不说开始道歉。
“唉。”政崽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与孩子贴贴脸,瞅瞅闷闷不乐的娃,问:“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为之奈何呀,宝贝?
还能怎么办?政崽只能选择接受了。
“是女孩还是男孩?”
“还不知道,刚诊出来的。”李世民问他,“你希望呢?”
“我希望不要像四叔。”政崽斩钉截铁。
李世民举双手赞同:“政儿说得对!”
“要是像姑母一样就好了。”政崽碎碎念,跟许愿似的,“柴绍姑父也可以。”
“柴绍不是我们家的。”李世民哭笑不得。
“不是吗?”幼崽吃惊。
李世民少不得得给懵圈的崽崽,解释姑父和叔父有什么区别,还未出生的孩子为什么像不了柴绍。
“玄霸叔父也不错,就是有点傻。”
李世民噗嗤一笑,被崽的犀利点评逗乐了。
政崽点点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不然他就数忘了。
“像智云小叔父也可以,但要活得久一点,不然阿娘会伤心的。”政崽念念叨叨,“阿娘也要活得久些,阿耶也要……”
爱操心的宝宝有操不完的心,已经从震惊失落转为担忧了。
李世民不由动容:“会的。你还这么小,不必总担心这么多。”
但政崽还是在片刻之后,就去找长孙无忧,在小包包里翻出护身符,踮起脚尖,郑重其事道:“送给阿娘。”
长孙无忧含笑道:“送给我,你可就没有了。”
“我很厉害,不需要这个。”
“这是姑母送给政儿的。”长孙无忧微微摇头。
“阿娘最需要。”政崽坚持。
他恐慌于长孙无忧的温柔,她的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她越好,他越怕,怕她消失。
政崽心慌慌,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发现了。
她便收下了缀着珠子的护身符,佩戴在身上,让孩子安心。
“多谢政儿。”
孩子这才露出笑来,满意又舒心地奔向李世民。
“阿耶!”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无比解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或深或浅,从长孙无忧那里,链接到李世民脚下。
幼崽一个飞扑,脸颊跑得红润润的,直接撞进父亲蹲下的怀里。
李世民坏心眼,故意往后退两步,地上就多出一个人形的小孩轮廓。
“啪叽”,摔在雪上一点也不疼,凉丝丝的,整个人嵌在雪里,竟觉得挺舒服,很有趣。
政崽一点也不恼,只是起身时四肢扑腾扑腾,没扑腾起来。
衣服穿的太多,太圆乎,一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像一只背着壳的小乌龟。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孩子拉起来,掸掸他身上的碎雪。
“好玩吗?”
“好玩!”
这天气,太阳也就起到了一个灯的作用,但孩子不在乎。
没有小孩不喜欢玩雪,哪怕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跑来又跑去,看满地的小脚印,都能跑得满头大汗,快乐得无以复加。
无忧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围炉,笑盈盈地看着孩子到处跑,跑出了一个大大的圆。
“看我的。”李世民闲不住,显摆给政崽看,一只脚原地不动,另一只如同圆规,迅速画圆,“是不是比你踩得圆?”
幼崽睁大眼睛,比较了一下,很不服气:“我也可以!”
他试图效仿,出师未捷,单鸡独立不到一秒钟,就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李世民脚一勾,接住了扑倒的幼崽。
“哈哈……”无情的嘲笑声里,伴随着“政儿你是不是故意要摔我身上的”“还没到元日呢,不必行此大礼”的戏谑,幼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气恼了一点点时间,就被一个雪球塞后颈,冰得跺脚大叫:“阿耶!”
“在呢在呢。”李世民干起这种损事来得心应手,笑嘻嘻地把手伸进孩子后背,感叹道,“哎呀,好暖和。”
幼崽炸毛了,张牙舞爪地挣开,啪嗒啪嗒跑去找母亲。
“诶,可不能告状!”李世民急忙跟上。
“阿娘!帮我把雪球拿出来。”政崽才不是去告状的,他嫌雪球在衣服里痒,很不舒服。
长孙无忧帮他取出雪球,卷起袖子,笑眼一弯:“可要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幼崽抖抖雪,高高兴兴地跑走了,临近李世民时脚一滑,滑出去很远,一屁股跌坐在雪里。
李世民赶忙矮身抱住他,低头察看:“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政崽微微一笑,把藏在背后的雪球塞李世民脖颈里,用力拍拍手,乐开了花。
“兵不厌诈!”
“跟我玩兵不厌诈是吧?”李世民也乐,袖子一撸,“我让你跑一百步,不,两百步,你看我能不能打中你。”
“为什么不是阿耶跑,我来扔呢?”幼崽眼珠子一转,马上否决了这个对自己不利的提议。
谁要做神射手的靶子呀?他又不蠢。
“一人一局,公不公平?”
“不公平。”政崽道,“除非给我飞石机。”
“你当攻城呢?还飞石机。给你床弩要不要?”
“床弩不是用来抛石头的。”
“我让你九局,如何?”
“好!”
父子俩飞快地拉开距离,乱七八糟地到处跑。幼崽一半的时候忙着团雪球,另一半的时候忙着瞄准。
连扔了好几个,一个没打中。
扶苏悄咪咪靠近,趁四下无人,给他团了一个结实的雪球。
“诶?”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金乌。
金乌不甚明亮,但确实能看到,像洗得发白的麻布,起了个装饰背景的作用。
“你不怕金乌了?”孩子圆圆的眼睛盯着扶苏瞧。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扶苏轻声。
政崽更高兴了,他对那天扶苏可怜巴巴地站竹林阴影里耿耿于怀,一想起来总觉得不舒服。
蒙毅能自由行走,那扶苏也该能。
李智云白天能出现,那扶苏也该能。
他看着扶苏,就像看到了自己努力的成果,分外满足轻松。
“我可以帮你的忙。”扶苏主动道。
政崽接过了他的雪球,戳戳扶苏的手。他可以触碰到有形或无形之物,所以指尖碰上去,感觉扶苏凉凉的,如同这雪一样。
“你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政崽把雪球在雪上滚啊滚,越滚越大。
“殷娘子的事,我可以去江州打探策应。”
政崽的动作停住了:“你?”
“也许我不如蒙毅得你信任,但正因如此,他留在你身边更好,江州那边我去。”
“谁说的?”政崽有点恼。
“什么?”
“谁说你不如他得我信任?”幼崽的笑容敛去,很讨厌扶苏说这种话,“如果是这样,我做你的木偶干什么?”
他把滚好的雪球一扔,直接不要了,气呼呼地走了。
糟糕透顶。扶苏恨不得自己是哑巴,为什么一句话说不对,就又把玩得正开心的孩子惹怒了?
他明明早就反省,不要跟嬴政针锋相对,也把握住机会,在这个孩子还很小、他们没有任何矛盾的时候,想好好与对方相处。
越是紧握双手,越什么都抓不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