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在一瞬间的沮丧之后, 立即追上去,解释道:“我很高兴你为我做了木偶,真的。”
政崽脚步放缓了一点, 但没停, 竖起耳朵听着呢。
“这是你第一次亲手为我做东西。”扶苏心里的惊喜难以言说,可他想让嬴政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为我费这么多心。”
因为孩子太幼,手太小,剥个橘子都要剥半天, 这雕刻出来的木偶, 木偶上带着灵力的法咒, 便珍贵得堪比和氏璧。
那可是嬴政亲手做的!亲手!
“哼。”政崽扬起下巴, 依然板着脸。
“方才是我失言, 你不要与我计较。”扶苏也学会说软话了。
不然和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怄气吗?
上一次两人冷战的结果, 已经够惨烈了,扶苏不想重蹈覆辙。
“这还差不多。”政崽嘀嘀咕咕, 瞟了扶苏一眼。
扶苏由衷地松口气:“那你同意我去江州了?”
政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而是看了看在亭子边堆雪人的李世民,犹豫道:“大鱼会吃小鱼, 大妖会吃小妖, 大鬼会不会吃小鬼?”
“你在担心我?”扶苏很感动。
“不然呢?”政崽奇怪地瞥他一眼。
这八百年等得真值!
就为了这句话, 让扶苏再等八百年他也愿意!
“我一定竭尽所能, 不负所托。”扶苏许诺。
政崽却摇摇头, 一本正经地交代:“别被大鬼吃了就行, 打不过就跑。”
“唯!”扶苏振声, “我这就走。”
“急什么?”政崽叫住他, 半跑半滑地呲溜出好长一段路,回到那个被丢弃的大雪球旁边。
孩子专心致志地又团了一团雪,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到左手,拍拍拍,滚滚滚,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扶苏蹲在他身侧,一眼不错地看着他,感觉孩子的每个动作都很可爱,每个表情都很新奇。
幼崽双手捧着小雪球,哼哧哼哧地把它放大雪球上,往下墩墩压实,宛如粉刷匠似的,将脖子那里用雪按一圈。
忙忙碌碌,认认真真。
李世民的大雪人都堆好了,幼崽的小雪人才终于成形。
“政儿,你的雪人需要装饰吗?”李世民朗声问。
“你要嘛?”政崽问扶苏。
“我?”扶苏怔忪,“这是送给我的?”
“嗯。”政崽端详了一下自己做的雪人。
其实更像个葫芦,因为什么装饰也没有。
但是扶苏才不会嫌弃,他喜欢得不得了。
“不用装饰,这样就很好,很好很好了。”扶苏看着孩子红彤彤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雪人接过来,对自己不能温暖孩子这件事,无比遗憾。
“我可以把雪人带走吗?”
“送给你的,当然。”政崽干脆地回答,想了想,又问,“江州冷不冷?”
“南方比长安温暖。”
“哦。”政崽在天上水上飞来飞去,模糊地有了些认知,同一天里,不同的地方,天气与温度常常不一样,甚至能差出很多很多。
像龙女牧羊的地方,就比长安冷得多,下雪也早了一两个月。
所以他才会问起江州。
“那雪人会变成水吗?”政崽想得很多。
“不会,因为我是鬼。”扶苏微笑,“我会保护它的。”
“保护它干什么?它只是是个雪人。”政崽不理解,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一点也不聪明。”
“是。”扶苏乖乖听训,心里甜滋滋的。
政崽给雪人里输送了些灵力,嘴里念念有词,将灵契之术用在扶苏身上。
那小龙的标记,就随着幼崽的灵力,落到扶苏手心,只是一动不动的。
“?”政崽迷惑地戳了戳那标记。
扶苏乖乖地伸出手,任他戳。
“它怎么不动?”政崽嘀咕。
哪吒和大禹他们的标记,别提多灵动了,眨眼睛动尾巴都可以。
政崽想了想,跑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里,捣鼓捣鼓,一个一个试。
两人就这么看着他转来转去,摸完父亲的手,又去摸母亲的,这个贴完贴那个,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叹口气,又踩了一路脚印跑走了。
这孩子,也不知在忙什么,团团转,真可爱。
政崽兜了一圈,失望地发现,他根本没办法契上他的父母。
灵契之术,是要双方都有灵才能契吗?
行吧,只能接受现实。
政崽观察了一下扶苏手上的标记,不好苛责扶苏太弱,索性彻底放手:“你去吧,不要死在外面。”
“嗯,你放心。”扶苏深深地看着他,带着小小的葫芦雪人,消失不见。
政崽悄悄攥了一团雪,藏袖子里,转身跑向亭子。
这是校场里用来休息办事的观武亭,连着走廊屋舍,视野很好。
李世民正悠哉悠哉地往大雪人的脸上嵌核桃,充作眼睛,见他过来,便笑道:“你忙了半天,做了什么?”
政崽站好,离父亲只有几步之遥,目测了一下方位和距离,把袖子里的雪球扔出去。
“咻”“嘭”,雪球正中李世民的小腿,炸开白色的烟花。
“嗯?”李世民疑惑地低头。
“我赢了!”政崽呱呱拍手,兴奋不已地蹦跶。
“厉害啊,政儿,示假藏真。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李世民大乐,招手示意崽崽过来。
政崽乐颠颠地跑过去。
李世民一弯腰,就把幼崽抱起来,一只手包住孩子的两只小手摩挲,还有余空。
“冷不冷?”
“不冷。”
“来歇一会,脸都冻红了。”
“我不冷的。”政崽无奈,“还有点热。”
“是吗?”李世民蹭蹭他的脸,温温软软的,顺势捏捏耳朵,揉揉小手,“看我堆的雪人。”
胖墩墩的大雪人比政崽高两倍,装饰品全都是随手可以拿到的东西,像模像样的。
“都坐会儿。”长孙无忧含笑看着他们,“吃点东西。”
天气冷,小朋友玩到哪,素女的小火炉跟到哪,虽然大部分时候幼崽都玩去了,但随时随地有热乎乎的汤食。
“这是什么?”政崽被放下来,指指雪人的眼睛。
“胡桃。”
“那个呢?”他转过来,指指三足小锅。
“烤胡桃。”
“我们要把雪人的眼睛吃掉吗?”幼崽左看看,右看看。
“呃……”李世民正拿起一把松子,诚恳道,“这是雪人的嘴巴,味道也不错,要不要尝尝?”
顺手再拿一截烤甘蔗,吹吹热气,“雪人的手臂,很甜。”
幼崽皱皱鼻子,对他这个说法敬谢不敏。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好多果子没吃。”幼崽张开嘴,吃了颗喂到嘴边的烤松子。
他忧伤地抬起头,瞅着漫天白色云朵。
“还在想你的云?刚刚不是在跟你的小鬼说话吗?”李世民剥着烤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他有意避开小孩和鬼魂交流,毕竟他看不见,那还是留出足够空间,放手让孩子去玩吧。
“我让……他去江州了。”
“哦?”李世民微顿。
“是因为顾及我们吗?”无忧轻声细语地关切,“那养在别墅即可,江州有些远了。”
“不是。”政崽摇头,“他想帮我的忙。”
“是只好鬼。”李世民赞道,“难怪你想养。”
幼崽矜持地露出笑意,眼里却暖融融的,像盛开的迎春花。
他吃了几颗松子仁,就自己捏一颗起来,模仿李世民的样子,试图把这东西捏开。
“诶?”捏不动。
手太软了,指腹上的肉肉几乎重叠,松子毫发无伤。
“哈哈……”李世民笑话他。
政崽不服气,一使劲,松子四分五裂,碎成了渣渣。
幼崽傻眼,对着那堆粉末和小得捏不起来的碎块,无计可施。
“还是老实坐着吃吧。”李世民笑完了,把崽抱到腿上,喂他吃栗子酪。
栗子壳烤出浓郁的香气,放到水里煮上一两刻钟,滤出来的水可以染布,也可以再用来煮栗子肉。
这样煮出来的栗子肉特别特别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适当放一碗两碗的奶进去,陶罐里咕嘟咕嘟出来的,就是老少皆宜的栗酪了。
甜甜的香气随炭火与蒸汽散开,政崽慢吞吞吃着,话还没说完。
咽下了食物,才续上话头:“可云上,还有金饼呢。”
“金饼?”李世民疑惑,“金色的饼?好吃吗?你睡了这么久,饼都放坏了吧?”
“不是吃的饼啦。”幼崽反驳。
“是金子?”无忧已经习惯了,“多少分量?”
她仔细研究过幼崽钓鱼的成果,珍珠饱满圆润得简直让人怀疑是假的,自带柔美珠光。
锦缎织得极为精致,花纹繁复绚丽,每匹都不一样,固色做得好极了,日光下金银暗绣莹莹生辉。
她取了最稳重的颜色送给万贵妃,对方都吃了一惊,甚为赞叹。
临近年末,就算万贵妃没心情,也得打扮打扮,陪李渊开宴,随侍身边。
且,做母亲的依然保留了智云的偶人,只是把它藏在宫外的宅院里,带着点缥缈的幻想,等来年的七月十五,亦或等智云的转世。
谁也不忍心戳破万贵妃的幻想,那是她还能言笑晏晏的一大支柱。
“是一个盒子,洞庭水君给的,谢礼。”政崽回想着,“里面有……十几块金饼吧。”
其实他当时根本没数,只扫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吧。
好了,这下跟着看云的人变多了。
所有听到这话的,都忍不住抬头望望云朵。
万一突然有金子掉下来呢?
脖子都仰酸了之后,大家不得不放弃这个动作。
政崽吃到七分饱,就拒绝投喂,凑到无忧那里,看她写桃符。
长孙无忧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左一张“神荼郁垒”,右一张“元亨利贞”,再来点“福禄寿喜”“平安吉庆”之类的吉利话。
大多是四个字,写在长方形桃木片上,朱红的丹砂行云流水,在边缘描金,细细勾勒,愈加增色。
政崽扒着桌案边边,一心一意看了好久,手指也跟着比比划划。
“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指向墨迹已干的那块桃符。
“神荼,郁垒。”无忧放下笔,眉眼弯弯一笑,“传说是东海的两位神人……”
“又是东海的?”东海真是什么都有。
“住在很高很高的桃树下面……”
“有多高?”
“有天那么高。”
“哇,那很高了。”政崽兴致勃勃,“可以坐云上摘桃子吃。”
无忧忍俊不禁,顺了顺孩子的头毛:“想来可以。”
“他们怕是没那么悠闲。”李世民也随手写了两张桃符,接着讲故事,“因为要去抓恶鬼。从黄帝那时候起,神荼郁垒就率领万鬼,会用绳索捆起作恶的鬼,扔给山君吃。”[1]
“老虎吃鬼?”政崽惊讶,做出思索的表情,“药师家的老虎也吃吗?”
“咳……”李世民连忙道,“要叫山君。”
“为什么?”
“你的高祖父,名讳为’虎‘。”
“可是阿耶你也这么叫的。”幼崽瞅他,毫不客气地戳穿。
长孙无忧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戏谑道:“上行下效,就是如此了。”
“好吧。”李世民只能认,“是我带坏政儿了。”
“好好看,我也想写。”政崽有点手痒。
“那可太好了。”李世民立马略过避不避讳的话题,饶有兴趣,“你要写什么?”
小小的笔墨,早就为政崽准备好了。
上次李世民就想教孩子飞白书来着,后来被耽搁了。
桃符、朱砂与金粉都备得整整齐齐,放在政崽手边。
幼崽挑剔地看了看这笔,李世民笑了:“怎么,不满意?”
“太细了吧?”
“你先写着,我看看能写成什么样。”
两人一左一右地注视着中间的崽崽,看他奇奇怪怪的握笔姿势,忍着笑意。
蘸满墨汁的笔锋落在桃木片上,勾出流畅的第一笔时,他们诧异之余,不由更期待了些。
“老君……”还是篆体呢。
“等会儿!”李世民按住崽崽的手,“这是桃符,要么写门神的名字,要么写辟邪求福之类的词句。”
“老君不能写吗?”政崽无辜脸,“他不能辟邪?”
谁家让太上老君当门神辟邪啊?这合理吗?
“不大合适。”李世民摇头“咱换一个吧?”
“哪吒!”政崽脆声道。
父亲与母亲纷纷摇头。
“哪吒为什么不行?他肯定能抓鬼的。”政崽为小伙伴的战斗力而骄傲。
“他愿意挂门上?”李世民反问。
好吧,哪吒肯定不愿意。
“那王翦?”政崽想了想。
“城隍很忙的,最近好多人去庙里上香,门槛都快踏破了。”李世民再摇头。
政崽一连被否决了好几个,陷入沉思。
蒙毅好像不行,打架不够厉害的样子;蒙恬呢,好像也很忙……
怎么大家都好忙?没有谁很闲吗?
啊,有了。
“白起!”政崽欢呼起来,“他不忙,还能辟邪!”
白起。
武安君。
生前曾阬杀赵军四十万,征战三十年,历经七十余战,未尝败绩;[2]死后直接化为鬼王,被地府半招安,在长平这个地方立了幕府。
活着的时候不好惹,死了更不好惹。
因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没有强烈反对,还教孩子怎么写,这天下午,“白起”的名字就出现在桃符上,挂于廊下。
这仿佛是一种邀请,抑或是一种召唤。
更甚者,这怎么不算是秦王的“诏令”呢?
夜幕降临之后,白起,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