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无支祁已经不重要了, 任务也已不重要了,封印那就更不重要了。
连底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几只神兽都翘首以望, 更别提云上的这帮神仙了。
他们屏气凝神, 仿佛一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哪吒却微微地笑了一下,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甚至诧异地问:“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吗?”
脸上确实没长花,但是莲藕是会开花的。
不过哪吒不会开花给这帮人看。
李靖僵硬得像个冰雕,干巴巴道:“这……我的玲珑宝塔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哪吒轻轻松松, 无辜地反问。
政崽捂着肚子, 茫然地左看看, 右看看:“无支祁真的消失了吗?我怎么感觉他还在。”
大禹叹气:“淮水还在, 他就还在, 因为他就是淮水之精。”
“那, 我现在要怎么办?”政崽小声问。
杨戬开了额间天目,扫视了一圈淮水, 安慰道:“淮水之中, 暂且没有无支祁的踪迹,但他气息未绝, 兴许会自其中再生。”
“再生?”政崽抓住了重点。
“所以说他很麻烦。”大禹抓狂地扯了扯头发, “真不是我们不想杀他, 实在是杀不了, 封印的时候也是拼尽了全力的, 但这混账每次都能冲破封印。束缚他的锁链被他拿来当武器, 封印他的锁灵阵被他自己学去用了……”
大禹也愁, 无支祁是他老仇人了, 他哪次不着急?
女娇捏着孩子的小手,先给他施法做检查,又通过灵契感知幼崽的状态,忧虑道:“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务必随时告诉我们。”
“对,就像昨晚一样,得亏你反应快。”大禹赞同。
哪吒滑过来,绕着政崽转了一圈,仔细看看:“我看着还行,没有被无支祁撑破肚子的迹象。”
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
政崽被唬了一跳,连忙掀开衣服下摆,瞅瞅自己的小肚子。
圆乎乎的,像个白面馒头,啥也看不到。
“乱讲,才不会被撑破肚子,又不在肚子里。”政崽很确定这一点。
哪吒伸手弹弹这duangduang的肚子,一副没眼看的表情:“那你掀衣服干什么?”
“?”对哦,那他掀衣服干什么?
政崽傻乎乎地放下手,抗议道:“都是哪吒的错,故意吓唬我。”
“我可没吓唬你,无支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吒随口道。
云上的神仙们保持静默,像一群上班摸鱼看热闹的,就差拿点吃的给这热闹助助兴了。
庚辰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无支祁,还打吗?”
神仙们齐刷刷地看向这老实应龙,没人接这个话茬。
应龙收敛着翅膀,盘踞在大禹附近,用翅膀尖尖上的羽毛,戳了戳大禹的后背,接着问:“还打吗?”
“唔……”大禹也犯难。
李靖如同机器人似的,不自然地问:“我的玲珑宝塔……”
“塔一时半会怕是拿不回来了。”杨戬好心地通知丢塔当事人,“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至今都没拿回来呢。”
“什么?”李靖的天塌了,人也裂了。
庚辰恍然大悟:“哦,难怪,我说怎么没看见,哪吒三太子用混天绫和乾坤圈。他以前最爱用这两个法宝了。”
围观神仙们有的刚发现这个现象,也有的其实早就发现了,并且十分好奇,直到现在才知道了标准答案,纷纷茅塞顿开。
哦~原来如此,这瓜可太好吃了!
“我的塔,我的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
什么东西在后面颤颤巍巍啰啰嗦嗦的?
哪吒耳朵失灵一般,只顾着关心:“那就这样吗?”
大禹也拿不定主意:“这只能关无支祁一时吧?”
“总不能把这孩子放四象阵里吧?”庚辰嘴快。
此话一出,后面那个念叨塔塔塔的,马上急道:“对对对,把这不知何处来的小龙投四象阵里去,既能封印无支祁,也能趁他不能动弹,把我的塔取出来?”
“你说什么?”哪吒猛然抬头,冷漠地盯着李靖。
李靖一时头皮发麻,但惦记着他的塔,硬撑着一口气,没有做出后退的举动,努力绷着严肃的脸,一板一眼道:“是你上天请的玉帝法旨,也是玉帝命令我等来封印无支祁。如今旨意没有完成,如何对玉帝交差?”
拿玉帝来压他?
“为了交差,就可以把这么小的孩子,扔进四象阵里?”哪吒冷嘲,“不愧是托塔天王,真是好一副慈悲心肠。”
这跟当面踩李靖的脸有什么区别?谁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那点劲爆的事?
李靖一贯知道哪吒是什么性子,其他神仙也没有不了解的,当下把嘴巴闭得更紧了些,绝不敢火上浇油,以免殃及池鱼。
“你!”李靖憋得脸发紫,甩袖闷怒,“那玉帝驾前,你自己分说去吧!”
“我又不是没长嘴巴,当然会说。”哪吒向崽崽伸出手。
幼崽顺势给出双手,轻盈地落到哪吒怀里。
“他……你……我……我的塔……”李靖憋屈得一句话断成好几截,“总该让他把塔还我。”
该政崽表演的时候了,他睁大眼睛,用最懵懂无辜的表情,试图萌混过关。
“我不会还。”
“什么?”李靖快晕过去了。
幼崽认真解释:“我只会吞,不会吐。”
“什么!”李靖提高声音,“你是貔貅吗?”
“我不是貔貅。”政崽下意识反驳,然后又问,“貔貅是什么?”
“一种没**的贪吃神兽,爱吃金银宝贝,只吃不吐。”大禹随口回答。
女娇踩了禹一脚,嗔他言语粗俗。
“我才不是没……”幼崽说了一半,被哪吒捂住嘴,“别什么话都学,到时候你父亲要觉得,我们把你教坏了。”
“哦。”政崽很乖,马上就不说了。
李靖更急了,向这孩子一探手,哪吒漫不经心地侧滑半圈,完美地避开了他,反手打掉了李靖的手。
“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我要带他去见玉帝,我还就不信了,没有神仙能把我的塔取出来!”
大禹向女娇挤眉弄眼,蛐蛐道:“看他急的。”
“天王莫急,哪吒的法宝也被吞了,你看哪吒都不急。”杨戬言笑晏晏。
那是一回事吗?!
李靖不敢对杨戬怒目而视,焦灼地看向同事们。
庚辰转头梳理自己的羽毛,风雨雷电各自低头欣赏自己的法器,四象们扯旗子的扯旗子,舔毛的舔毛,一个比一个忙。
天兵天将就更别提了,纷纷低眉敛目,凝视这脚下的云彩。
这云,可真云啊。
“总之……”李靖还想说什么,哪吒一个瞬身,闪到李靖身侧,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没有塔了?”
李靖脸色剧变。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
“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李靖瞳孔地震,终于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作为父亲的尊严和心气,被这短短几句话斩杀得七零八落。
这一千多年,因为玲珑塔才产生的表面融洽,顷刻间撕得粉碎。
他甚至在极度的屈辱里,都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也不敢再和哪吒呛声,只能狼狈地带天兵回去。
风雨雷电组合看热闹还没看够,很遗憾哪吒没有动手,意犹未尽道:“那我们,我们也走?”
“不然呢?”哪吒疑惑。
“哦哦,那我们走了,三太子辛苦收个尾。”风婆云童雷公电母这才退去。
“我以为你要打他。”政崽小声。
“这么多人都在,现在动手岂不落人话柄?你信不信,他以后走路摔一跤都会认为是我干的。”哪吒似笑非笑,“听到我的声音,他心里都发抖,惶惶不可终日。我喜欢看他一直活在这种恐惧里。”
“但你并没有动手。”
“其实我已经没有打算杀他了,但是李靖不信。”哪吒干脆道。
“真的吗?”杨戬侧目。
“师兄这说的是什么话?万一哪天李靖吃错东西毒死了,难道也是我动的手吗?”哪吒理直气壮。
所以李靖接下来是会平地摔摔死,还是一不小心吃东西毒死?
“神仙也会被毒死?”政崽诧异。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哪吒斥他。
女娇笑道:“毕竟是神仙,倒也没那么容易死,只要不魂飞魄散,复活也方便,不必太担心。”
大禹低声告诫哪吒:“别用你自己的法宝,那太明显了。”
哪吒头一昂,展眉而笑:“我心里有数。”
他到底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哪吒了,那时候他恨意滔天,非杀李靖不可,追着李靖砍。
现在却能像看笑话一样,漫不经心地蔑视李靖狼狈惊恐的姿态了。
多好玩啊,跟东海那老泥鳅一样,一见他就哆嗦。正好师父刚给他炼了新的法宝,就拿李靖来试试好了。
能做哪吒的试验品,是李靖的荣幸。
哪吒抬手,袖子里飞出一道红色的光,直冲李靖离开的方向而去。
在场的众人全当自己眼瞎,连杨戬这个有天眼的,都转过了头。
唯有政崽,极力张望,真的很好奇,很想跟上没塔的李靖,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远远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云上摔落了下去,似乎还夹杂着没塔的塔座子的惊恐叫声和天兵天将乱成一团的呼声。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政崽睁大眼睛。
“管他什么东西。”
哪吒手动把宝宝的脸偏过来,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死神仙吗?”
“没见过呀。他真的会死吗?死掉之后会变成什么呢?”
“你想看?”哪吒睨他。
“嗯嗯!”
“不给小孩看。”
政崽垮下脸,只能发挥想象。
风雨渐收,杨戬不知从哪掏出个骨头,往远处一扔,哮天犬高高兴兴地追上去,叼在嘴里跑回来,送回杨戬手里,蹲下来摇尾巴。
他们故意在此耽搁,仿佛在给哪吒做不在场证明。
因为看不到脱塔李天亡的热闹,政崽很是遗憾。
幼崽的目光便顺着骨头放出去,又顺着飞奔的狗狗收回来。
“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女娇柔声问。
“现在还没有。”幼崽摇头。
“别都垮着脸,明明是好事,都这么紧张做什么?”大禹爽朗地笑笑,“现在无支祁不能作乱了,托塔天王的塔也没了,双喜临门啊,值得大大庆祝一番才对。”
确定只是塔没了,而不是人没了吗?
刚刚那声惨叫可是直冲云霄,余音袅袅。
女娇舒缓了下神色,配合地邀请道:“难得与二郎真君及四象同聚,一起用个餐食如何?”
按理说,神仙饿不死,但显然很多神仙都保留着吃东西的习惯。
“此处亦有禹王的庙吧?”杨戬没有拒绝。
“当然。”大禹落下云头,热情地对四象道,“我请客,吃吗?”
“有酒吗?”“有肉吗?”“我要吃酥山,我听说人间有很多很好吃的酥山。”“我不想去,我要回家。”
玄武的声音被其他几位淹没了,他们连拖带拽的,裹挟着大乌龟参加聚会。
原来庙宇,是个聚餐的地方啊。
那鼎,就用来煮食物了?
片刻后,政崽望着桌案上的小鼎,哪吒吹了口气,那鼎下面就烧起了火,热气腾腾。
大禹不停地从一个大鼎里取出食物,分落到各个桌案上,笑道:“刚好人间节庆过了不久,生食熟食都管够,酒肉茶点应有尽有。”
政崽瞅瞅大鼎,又瞅瞅小鼎,确定它们不是禹用来控水的法宝,才松了口气。
不然感觉好脏哦。
“没有冰镇的葡萄酒和酥山吗?”朱雀看了又看,十分遗憾。
“人间才正月,谁吃这个?”青龙用爪尖叉起一块蒸好的腊肉,一口送进嘴里,“你说(嚼嚼嚼)人族怎么这么会吃呢?(嚼嚼嚼)比生肉(嚼)香多了。”
杨戬把一装炖肉的小鼎放哮天犬面前,摸摸狗头:“吃吧,味道不错。”
哮天犬这才开吃,比四象这种半野生的要文雅多了。
政崽看得稀奇,略过青龙——龙他见多了,毫无新鲜感,先去瞅白虎,好奇道:“白色的。”
“白虎,当然是白色的。”哪吒道,“会吃饭吧?想吃什么自己拿。”
“不是随叫随到嘛?”政崽仰脸瞅他。
“我不是在这儿吗?”哪吒没好气道,“你还指望我喂你?”
女娇给孩子盛了碗蛋羹,撕好一条一条的鹿肉牛肉,摆上柿饼枣栗,哄道:“吃点吧,等会儿让哪吒送你回家。”
“嗯。”幼崽乖巧道谢,挨个一口一口品尝,“阿耶喜欢老虎。”
“那你问白虎愿不愿意给你养。”哪吒怼道。
幼崽真去问了,他哒哒哒跑到对面四象那里,抬头问白虎:“你愿意给我养吗?”
“哈?”威武帅气的白虎张大嘴巴,啃了一半的羊脊骨差点掉下来,“我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话。”
他化为人形,低首与幼崽分说,“我等四象,镇守四极,掌二十八星宿,除非玉帝有令,不然就算是三清四御的法旨,我们也是可以拒绝的。懂不懂啊你?”
“吹牛吹得比牛魔王还大。”哪吒不客气道,“三清四御真来了,你比哮天犬还听话。”
哮天犬美滋滋啃着糟鹅,猛地扭头,汪呜一声表示疑惑。
朱雀笑话道:“这不没来吗?还不许酒宴上吹吹了?”
“凤凰?”幼崽随即看向朱雀。
彩焕辉煌的朱雀微微摇头:“我是朱雀,可不是凤凰。”
“阿耶画的凤凰就长这样。”
朱雀也化为人形,彩衣华服,丰容靓饰,她侧首含笑:“等夏天的夜晚,你在院子里摆上一桌酥山果子酒酿,默念我的名字,兴许我会过去尝一口。”
“那阿耶一定会很高兴的。”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若是有操琴吹箫的,那就更好了。”朱雀牵了牵幼崽的手,“你生得这般标致,有没有打算学琴?”
“我本来就要学的。”政崽一口答应,而且积极表示,“我阿耶会弹琵琶。”
“啊对,人间已经流行琵琶了。”朱雀悠然向往,“真是许久没有往人间去了。”
她似乎对人间烟火颇有留恋,政崽就积极应道:“琵琶也很好听的,脆脆的像珍珠。”
“是吗?”朱雀笑意盎然,“那找个机会,是得听一听。”
“你们平日很忙?”政崽问。
“我们是星象,自然是很忙的。”朱雀叹道,“难得能这般聚一起,只为了品尝美食。”
“我还以为神仙都吃仙丹,哪吒就不怎么吃东西。”政崽嘀咕。
“又嘀咕我什么呢?”哪吒斜他一眼。
玄武闷不吭声地吃着虾,庚辰接了一句:“人间是不是还在打仗?有谁看见麒麟没有?我上次找他没找着。”
“麒麟不是在人间吗?”青龙吃得正欢,含糊不清道,“紫微帝君下凡的时候,他跟着去了。你们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