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什么?紫微大帝下凡了?”庚辰震惊扭头, “我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青龙拿起烤全羊,连骨头带肉吃得正欢, “紫微星动得那么明显, 你看不到吗?”

“紫微帝君?”政崽心中一动,左顾右盼,“很厉害?”

“他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青龙话说一半,就被朱雀截断。

“三清四御,紫微大帝乃四御之一,他若下凡, 必为圣君。麒麟向来只喜欢仁君, 是以会主动寻找, 陪伴左右。”

“紫微……”政崽念叨着, 回到哪吒身边, 小声道, “所以你那时候连法宝都不要,就跑掉了?”

“瞎说什么?好像我怕了谁似的。”哪吒捏捏孩子的脸。

政崽却托着腮, 叹了一口气。

“呦, 怎么还不高兴了?”哪吒奇道,“这不是好事吗?”

“好在哪里?”政崽不这么觉得。

当他顺着四象们的话, 把李世民与紫微帝君转世这样的身份等同的时候, 便由衷地生起了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阿耶是阿耶啊, 跟什么紫微有什么关系呢?

这显得李世民每一次冲锋陷阵的冒险, 都好像结局已定的流程, 所有殚精竭虑的筹谋, 都抵不过天命内定似的。

十七岁少年的一腔热血, 太原起兵的意气风发, 浅水原的生死攸关,硬撑着病体救援的千钧一发,冷冷的月色与血色每一次交叠,身中数箭哀哀濒死的特勒骠……

一场又一场战斗中拼杀出来的秦王,原来不过是某位神仙下凡,完成一个任务吗?

“对神仙来说,人的一生,真的很短吧?”政崽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小小年纪,老是愁什么?”哪吒嘲笑,“愁这愁那,日子不过啦?”

“虽然短,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蛮有趣的。”大禹笑道,“我记得我勘测过的每一条河流,疏浚河道,踏遍山水,回到家的时候,晒得黑不溜秋,启都不认识我是谁了,拿着陶罐很警惕的样子,差点没砸过来……现在想来,简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时间过得真快啊。”

“启那时候还小呢,你一走就是三年,认不得你很正常。”女娇淡然一笑,“ 我们涂山氏,若修炼有成,活个几千年不成问题。禹活着时,我在他身边;禹死了,我就在启身边。他们都逝去,我就回涂山去了。”

“诶?”政崽惊诧,“可你们,如今不还在一起吗?”

“因为我又去涂山请她了。”大禹笑眯眯,面有得色,“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她一样,涂山那些小狐狸,还会帮我编花冠,叫我送给女娇呢。”

“禹王与女君,倒是很圆满。”杨戬挠挠狗头,自己一口没吃,把狗喂饱了。

“我为凡人的时日很短,大多忙着修炼,不过我成仙后仍住灌口,架鹰跑马,与兄弟们四处打猎,没事就灭几个作乱的妖怪,看看都江堰是否需要休整,入梦提醒一下水官……”

杨戬过着散仙一般的逍遥生活,听起来很令人向往,但结尾话音一转,冷漠道,“只要玉帝别下旨,我的日子就很好过。”

“别提了。”哪吒抱怨道,“你好歹听调不听宣,又不用上朝,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旨意下到你头上,都可以不管。不像我,天天到处跑来跑去,忙得跟狗一样。”

哮天犬马上汪了一声,开口道:“狗很忙吗?”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往哪吒那里挪挪,睁着圆眼睛,惊奇道:“狗会说话的?”

“想什么呢?那是二郎真君的狗,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不会说话才奇怪吧?”哪吒很无语。

对哦。

“紫微帝君转世,是完完全全作为凡人度过这一生的,你不要想太多。”哪吒也会安慰人了,别别扭扭道,“他身份特殊,总共就这么一世,几十年之后,你想去找他的魂魄,都是找不到的。”

“找不到?”政崽愣神,忽然觉得有点发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

“对啊,到时候肯定要回归天庭的。”哪吒觑着孩子呆呆的脸,毫不在乎地过早揭露未来的残酷,“除非你愿意承认,紫微帝君和你父亲,完全是一个人。”

政崽皱起了眉毛,本能地摇头。

“我虽然和紫微帝君不熟,但好歹见过他几次。我可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帝君爱哭。”哪吒补充道。

“谁爱哭?”杨戬摸狗的动作顿住了,讶异地转过头。

“谁?!”四象们的反应更夸张,几乎有点坐立不安了。

连最稳重的玄武都挪动了一下屁股,朱雀多余的小动作一下子多了起来,尴尬地整理着裙裳上装饰的羽毛。

青龙默默捡起掉在桌案上的烤肉,下巴没收起来,抱怨道:“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等我吃完?”

白虎飞机耳了片刻,仰头宕机许久,才道:“天庭只有一位紫微帝君吧?”

“不然呢?”青龙斜眼。

“我还以为我记错了呢。”白虎吁了口气,毛茸茸的爪爪拍拍自己更毛茸茸的胸膛。

“他们为什么反应那么大?”政崽发现了。

“因为星宿都归斗部,而斗部直属紫微大帝。”杨戬解释道。

“直属?”政崽重复这个词。

“直属。”杨戬肯定道。

“像秦王府的亲卫,直属我阿耶那样直属?”

“差不多吧。”哪吒接话。

“那他们刚刚还说四御的话也可以不听。”政崽马上指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可没说过这话。”青龙立刻撇清。

“我也没有。”朱雀脱口而出。

“我更没有。”玄武慢吞吞地吃完了他的虾,居然还扯出了虾线,吐出了壳和虾头,只吃了最嫩的虾肉。

白虎大惊失色:“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们不会当真吧?”

“不会,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当真呢?”大禹乐了,“是吧,政儿?”

政崽却摇头,不赞同道:“大老虎乱说话,趁上峰不在,就背地里……唔?”

白虎如风一般刮到崽崽面前,超大的肉垫捂住幼崽的嘴巴,造型奇怪到堪称社死,谄媚地打着哈哈,自顾自圆场:“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我们中天紫微北极大帝英明神武,泽被苍生,经纬乾坤,德配天地,仁渥春霖,惠润八荒……”

哇,原来白虎这么有文化,竟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夸夸。

谁曾想呢,只是在外人面前装个逼,就踢了个铁板,惨遭职业生涯滑铁卢。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其妙地想:白虎好干净哦,毛毛一点都不脏,阿耶肯定很喜欢。

诶,这么一算,难怪李世民喜欢凤凰和老虎,原来是有缘由的?

哪吒没眼看,拍掉白虎的大爪爪,无语道:“小孩都快被你的毛淹没了,你就不能变成人形吗?”

“帝君说我虎形最威武。”白虎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现在在吗?”哪吒呼了白虎一巴掌,反正不痛不痒的,厚实的毛发都没有塌下去一块,就是这么耐打。

“哦哦,对对,帝君不在。”白虎讪讪一笑。

大老虎咧开嘴,笑得像只蠢萌萨摩耶,而后在白光萦绕里变为人形。

幼崽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下,咕哝道:“看上去不聪明。”

青龙:“什么话?”

朱雀:“什么叫看上去?”

玄武:“本来也不聪明。”

一人一句,毫不停顿,好默契。

白虎大怒:“说什么呢你们?我哪里不聪明了?怎么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这还用败坏?

政崽揉揉紧绷的小脸,似乎想跟着这鸡飞狗跳的场景笑上一笑,但托着脸看着,无端地感觉有点抽离。

心里空空落落的。

哪吒垂眸看他,若有所思:“已经开始发愁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嗯。”政崽闷闷地应声,“我本来以为……”

他本来以为这一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就算李世民这一生走到尽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像蒙毅王翦扶苏,隔了这么多年,不还是可以重逢吗?

鬼生有大把大把时间呢,多悠闲自在。

可是在这么早这么早的时候,哪吒就打破了他美好的幻想,冷冰冰的现实碎掉了一切理所当然似的规划。

嬴政还没有做好面对这残酷事实的准备。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吒无法安慰他更多,便叹道:“我送你回家吧。”

“好。”

“那带些吃食回去,免得路上饿了。”大禹每次见崽,都像个操心的长辈,生怕小孩饿着,回回都要塞一堆吃的。

女娇则不忘给孩子体检加蓝,细心叮嘱,若有不适定要唤她云云。

“灵契之术,好费灵力哦。”政崽忍不住小小抱怨。

“你还太小啦,等你长大了会好些。”大禹忙着给他打包食物。

“跟距离和数量有关。一次性唤三个,且离得远,自然耗损甚多。”女娇笃定地推测,“哪吒来之前,是不是离得很远?”

“我在我师父那,不巧,是在天庭。”哪吒坦白,“大约是因为这个。”

这比跨国还离谱,这都跨界了。

但没办法,哪吒的轨迹就是这样,一分钟不见就能上天入地,跨界实数正常。

“哪吒的师父住天上吗?”政崽问。

“都住。我师父在人间也有洞府,天上待腻了就到人间住住。”

“天上也会待腻?”

“那当然。”哪吒顺口道,“我母亲就喜欢住人间,我也喜欢往人间跑,师兄就更别提了,他常驻人间,等闲不上天。”

杨戬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

四象们囫囵吃了一阵子,遗憾道:“那我们也得去回天庭复命了。”

“不急。”大禹安抚道,“李天王没那么快,哪吒也还要耽搁一会,人间的时辰很慢的,不差这一会。”

四象们互相瞅瞅,眼见大家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就心安理得地坐着,继续吃吃喝喝。

一个人的迟到叫迟到,一群人的迟到叫什么迟到,那叫“不可抗力”!

摸鱼摸鱼,接着摸。

“他们真的一点也不急诶。”政崽很稀奇,“星星还爱吃东西。”

杨戬低声道:“毕竟紫微大帝不在,玉帝到底隔了一层。”

“还可以这样?”政崽长见识了。

“很寻常。”哪吒哼道,“你想,李靖那种货色都能成仙,这神仙很了不得吗?”

“骂李靖可别带上我们。”

“就是就是。”四象们不服气,纷纷反驳。

“我们一年到头挂天上,好不容易得点空,还不准吃点东西安慰一下自己吗?”

“就是就是,你知道我上一次喝酒是多少年前吗?”

“听说人间流行吃茶了,我都没喝过呢。”朱雀叹息,忧愁道,“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肯定没有酒好喝。”青龙叼着酒壶往嘴里倒,尾巴正好卷着 炮豚,一口肉一口酒,美滋滋。

“你喝过?”朱雀睨他。

“没有。”

“那还说什么?”朱雀表示不同意。

“帝君交代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要惹是生非,也不要渎职,玉帝有旨就听玉帝的。”玄武吐完的虾壳,居然码了一个陶罐,整整齐齐的。“我等四象,素来很称职。”

“就是就是,我们很称职,帝君回来,也没人能告我们的状。”白虎连声道,愉快地说服了他自己。

幼崽的云上已经堆满了,前后左右都是食物,他一屁股坐下来,本想正襟危坐的,但坐着坐着就变成了鸭子坐,两腿自然分开,向两边滑出去了。

“上次的果子都没有吃完。”政崽碎碎念。

“我用法术保存过的,不必担心。”女娇笑道。

“那我也回去了。”杨戬施施然起身,带着吃饱喝足的狗狗,从容得像专门来赴宴的。

“师兄回灌江口?”

“嗯,我没接到玉帝的旨,此次降妖与我无关,自然没必要往天庭去。”杨戬说着就驾云而起。

但很奇怪,杨戬与政崽往同一方向行了一段路,哮天犬都在两朵云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

政崽把云升高了点,不解道:“哪吒师兄与我顺路吗?”

“这是什么称呼?”哪吒纠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师兄呢。”

“有一件事,本不该我管,也与我无关。”杨戬缓声道。

“与你无关的事,自然也与我无关。”哪吒与他对视。

“你们在说什么?”政崽一阵茫然。

“孙悟空是不是已经被压六百年了?”[1]

“只多不少。”哪吒双手环胸,瞥了一眼金乌。

金乌默默地拉过最厚的云,挡在自己面前。

“天庭和佛门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这不是在等取经人吗?都死了八世了,也差不多了。”

“就让孙悟空在山底下硬等?”

“不然呢?我去救?”哪吒笑出了声。

这笑并不是嘲笑,也不是愉快,而是仿佛在学校食堂吃到了老鼠肉但对方咬定了那是鸭脖。

夹杂着各种“这还用说?”“不然呢?”“你想让我怎么办?”“关我屁事”“公司着火了我肯定第一个拍照留念”“狗屁李靖”“垃圾天庭”“月薪三千我犯得着拼命”等等,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不痛不痒。

还有点似乎认命,又等着看热闹的恶趣味。

杨戬却只看向乖乖坐在云上的政崽:“我以为,你是故意想……”

哪吒猛然转头,也看向无辜的政崽,不假思索道:“师兄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故意……”

这对传奇师兄弟,虽不是同一个师父,但师出同门,委实有些奇妙的默契。

他们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少顷,杨戬向政崽伸出手,淡淡道:“你帮我做件事,那个灵契之术,我也可以印下。不过我不会像哪吒这样随叫随到。”

“那是怎样?”政崽有疑问。

“就是听调不听宣的意思。”哪吒替杨戬解释,挨近与孩子咬耳朵,“快答应,你不知道我师兄有多厉害,赶紧的。”

“那好吧。”政崽马上道,“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对你而言很简单。”杨戬语气平平,“就是现在,顺便往五行山去一趟。”

“五行山是哪里?”

“是孙悟空被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