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杨戬做事, 还是很有分寸的。

不过一两刻钟的功夫,朝臣与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因为发生得太突然, 事先没有占卜到, 所以不少人心思浮动,真的开始思考这是不是皇帝德行有亏,做错了什么事。

其他割据势力的纷扰暂且不论,长安这边,太史令率先跪下请罪。

“日食这么大的事,朕怎么之前完全没听到任何奏报?你这个太史令是怎么当的?”李渊火冒三丈, 气急败坏。

这时的太史令是傅羿, 他可不是个混工资的老油条。恰恰相反, 傅羿在隋末当过道士, 精通天文术法, 且直言不讳, 绝不附会阴阳吉凶,专业硬实力是一流的。

他只是运气太差, 遇到了这种奇葩的事。专业技能再硬也没用, 版本迭代了。

“臣有罪。”傅羿先认罪,认完了再开麦, “然此次日食的确不在臣的推算之中。”

“那就是你的推算有问题!”李渊急切地想找个背锅的。

这个时候圆滑的臣子应该顺坡下驴, 马上把这个黑锅背起来, 替上司受过, 但傅羿不。

“臣的推算没有问题!”傅羿掷地有声, “按历法论, 今日, 乃至今年 , 都绝不该有日食之事。”

高士廉在一边悄悄地踢了踢傅羿的腿,提醒他说话婉转点,别死犟。

结果窦抗看见了,又去拉高士廉的衣裳,递眼神过去,让他别多管闲事。

因为按惯例,日食不仅要皇帝下诏认错,还会推三公及宰相等重臣出来顶包,罢免重臣以息天怒。窦抗是好心提醒:别去凑热闹,免得惹火烧身。

“没看见陛下快气疯了吗?你掺和什么?”窦抗疯狂用眼神示意,“离远一点,别溅你一身血。”

高士廉无奈退后半步,想掺和都掺和不进去。

“绝不该有?”李渊提高了声音,指着外面手都在发抖,怒极反笑,“你看看这天,这天是黑的还是亮的?太阳呢?我问你太阳呢?你让天下人怎么议论朕?连日食这么大的事你都算不出来,你还当什么太史令?”

太史令的职责最主要的就是观测统计天文历法,日月星辰四时节气,古时候就有过日食发生时该处理却因为渎职而被杀的例子。

日食月食都在计算范围内,早几个月就该提前上报,早早做好应对之策,该祭祀祭祀,该击鼓击鼓,该颁发安抚民心的公告下去。

可是这次事发突然,什么准备都没有,连最有文化的这一群人都吓了一跳,仓促之间只能传乐师击鼓,君臣避正殿,连换素服都来不及,慌慌张张地点灯议事,讨论该怎么办。

李渊气得要命,越是心虚越是愤怒,色厉内荏,根本不敢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上天,一日之内连番降下警告。

“陛下!”傅羿直言道,“臣无能,自然该告老,然臣的历法推算绝没有错,此次日食,非历法之误。”

傅羿手里刚编纂好一套计时的《漏刻新法》,他实验过很多次,确定非常精准,正准备上报推行呢。

他忍不住为他的专业技能辩驳,高士廉这些人在边上听得快抓狂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历法?保命要紧啊你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小子!

少说两句吧!沉默是命啊!

裴寂肆无忌惮地插话道:“照太史令这么说,是有妖孽吞日?”

傅羿怔住,专业之外就拿不准了,给不了准话。

他这么一耽搁,许多臣子的心思就活络起来,本来不敢想的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李渊也愣神,看向裴寂:“裴监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我大唐刚刚大胜刘武周,俘虏宋金刚,捷报频传,若上天真有意,也该降下祥瑞才是。”裴寂怡然而笑,给同僚们展示了一下,他是怎么混到宰相这个位置的。

能成为皇帝心腹第一人,当然要急皇帝所急,忧皇帝所忧,解决皇帝的问题。

“还是裴监说得对!”李渊的心情立马上扬,舒心了很多,“我们大唐刚刚大胜,这日食与我们有何关系?”

看到没有?

裴寂小幅度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上,催促他跟上。

李建成心领神会,也笑道:“父皇英明,莫说日食不算什么灾,就算是灾,是警示,那警示的也该是突厥,是王世充那些叛逆。我们只需要祭祀上天,安抚百姓就好了,不算什么难事。”

“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裴寂满意了。

“是极,天下叛逆如此之多,兴许是此缘故。”李渊努力定了定神。

李建成不掉链子的时候,李渊还是蛮喜欢他的,登时就定下了这个基调,大手一挥,把不会说话的傅羿革职,临时准备祭祀。

凡是有鼓的地方,都匆匆忙忙响起了鼓声。

夏县的官民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还在按传统把鼓搬出来,使劲敲敲敲,据说这样能以阳声压阴邪,帮助太阳复明。

“我的耳朵都在抖。”政崽小声抱怨。

李世民帮忙捂住孩子的耳朵,哄道:“一会就好了,持续不了多久的。”

许洛仁拿了红色丝带过来,在轰隆隆的背景音乐里,连挥了好几下,嘴唇无声开合。

“他被震哑巴了吗?”

“没有,只是日食禁高声。”

“这是什么道理?”

“奇奇怪怪的道理。”李世民懒得换素服了,把班底叫过来,下令全城戒严,焚香拜日也要守序,以防有贼人趁乱做坏事。

越是人心惶惶,李世民麾下越要不动如山。

没有太阳在,这白日便显得不够白,能见度不够,一部分百姓们本能地感觉惊慌,躲进家里。

唐军三五成群地在路上巡逻,捡起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铠甲与兵器凛凛霜寒,但训练有素,既没有烧杀抢掠,也没有踩踏农田。

夏县的秩序,在李世民入城之后,竟然比之前好上不少。

政崽拎起丝带晃了晃:“这是扎头发吗?”

“本来是围社系鼓的。”

“这个我知道,社是祭祀土地的地方。”

“对。”李世民笑吟吟,给聪明的崽崽两个亲亲。

一边小脸一个,很对称。

如果不对称,那就再亲两个。

秦王带着小龙崽溜溜达达,淡定得宛若在花园散步,本来多少有点紧张的夏县官吏们,看他这么悠闲,都觉得自己的紧张像个笑话。

“秦王殿下。”

“该忙什么就忙去,我去太社点个香。”

“我等可以同去吗?”县令几人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不行。”

李渊的那个密敕,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连送信的萧瑀,关心的重点都落在了“这太阳不知何时才出来?”

“我记得我看过的日食最久的记载,好像是半个时辰?”李世民随口一答,安排秦琼站社坛左边,尉迟敬德站右边。

程咬金小声嘀咕:“凭啥不是我站叔宝右边?”

李世民便笑道:“也行,那你过去,让敬德过来。”

尉迟敬德瞟了程咬金一眼,哼声不语,闷闷地挪过来,宛如李世民的影子,往那一站就很唬人。

萧瑀本来在看社坛的布局,一看这情形,马上严肃道:“败军之将,侥幸得还,却如此忤逆不逊,秦王实不该将此人放于身边。若尉迟恭生乱,恐会危及秦王安危。”

尉迟敬德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萧瑀。

李世民却肯定地笑言:“敬德不会。”

尉迟敬德反而拆台:“你咋知道我不会?”

“你到我身边也有三月了,若真想跑,总有机会的。”李世民压低声音,“你看叔宝、咬金、懋功,谁不是因为不服,逮到点机会就逃跑了?”

秦琼和程咬金是从王世充那跑的,李世勣则是从窦建德那逃的——他爹甚至都还在窦建德那呢,还有比这更难抉择的境地吗?

所以只要想逃,还愁没机会?

尉迟敬德连一点动作都没有,李世民追杀宋金刚的时候,前后十几天都不在柏壁,多么好的机会,他硬是没动。

政崽私底下还问过:“尉迟不会跑吗?”

“不会。”李世民很笃定。

“为什么呢?”

“他很服我。”

武将大多都是这样的,不管嘴上说什么,身体总是很诚实的。

宋金刚打爆了裴寂,战线狂推到黄河边,一路高歌猛进,尉迟敬德也觉骄傲得很,然而李世民一来,连续打崩尉迟敬德两回,仅仅三四个月就彻底荡平刘武周宋金刚。

尉迟敬德怎么才能不惊叹咋舌?

但他不肯这么承认,还要扛一句:“我只是没想到要投谁。”

“那你不用想了,李靖往南方去了,北边只差王世充窦建德,谁比我更厉害?”李世民挑眉。

“王世充窦建德,可不好对付。”尉迟敬德道。

“放心,你看得到他们是怎么败的。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你不抓紧机会?”

“……”尉迟敬德没答话,但其实琢磨很久了。

萧瑀看不下去,忍不住说了李世民好几句,话里话外无非是谴责他以身犯险。

李世民嗯嗯地应着,手往怀里一掏,政崽给他递了几根红丝带。

这都是从红布上剪裁下来的,一一绑在社坛四周,尤其大大的社鼓,绑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飘飘荡荡的,这么老旧的玩意一下子显出几分簇新来,真像过节一样。

萧瑀掩面,没眼看他,注视着武将们镇守四方,李世民凑热闹亲自跑去敲社鼓,咚咚咚的,莫名还挺欢快。

“秦王是在奏节庆的曲子吗?”萧瑀怼他。

“大胜呢,不能庆祝吗?”李世民一脸无辜。

【就是。】政崽偷偷赞成。

“然日食乃大凶,这般欢快实在不妥。”

“说不准太阳喜欢听呢。”李世民不以为意。

他真没把日食当回事,毕竟自古以来,光有记载的日食就有三百多次了。

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政崽正看李世民敲鼓玩呢,就收到了杨戬的传讯:【一刻钟了,够吗?】

政崽想说不够的,但怕自己思虑不周,就问父亲:【日食时间太久,会不会不好?】

【其实也就是阴天了,跟乌云密布似的,室外看得见,室内也会点灯。一般来说,没什么大影响。】

【哦。】

【不过若本身在骑马射箭,打铁剁肉……突然受惊,可能会受伤。】

政崽转头把话告诉杨戬,后者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我,不会殃及无辜。】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有天眼。】

【那辛苦你,再拖一刻钟吧。】

【好。】杨戬出奇地好说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大的忙?】孩子有疑问。

【闲着也是闲着,给玉帝添点堵。回去讲给母亲听,也是不错的笑话。】

不知道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不少神仙是这样想的?

又过一刻钟,金乌被哮天犬恋恋不舍地吐了出来。

金乌:……

天光大亮,活鸟微死。

长安的谣言还在持续发酵,整个天下都因为那冲进长安的玄龙和突然而至的日食而产生了持久的舆论动荡。

河东这一块反倒陷入了战后的休养生息里,萧瑀匆忙回长安,李世民到太原溜了一圈,接管了当地的兵马,好好地安抚了一下被李元吉丢弃的文官武将与父老乡亲。

还不忘抽空去了趟晋祠,看了看那两棵历史悠久的柏树。

春光正盛,层叶蓬勃,绿压压地垂下大片树荫,深绿与浅绿交织,在青石路上筛下细碎的金斑。

浓如华盖,香静千古。

李世民带着政崽,在柏树下坐了一阵子。

“好香。”政崽嗅了嗅,“这个树是香香的。”

“那折一枝下来吧。”

“好呀,送给阿娘。”

晋祠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秦王没把整棵树都挖走或搞死,他们就无视这样的行为。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呢?”

“等敕令。”

“那长春宫呢?”

“回长安时,顺便走一趟长春宫。”

“不知道殷娘子到了没有?”

想到这里,政崽就去找他的扶苏,问道:【你们到哪里了?】

【我们已经到长春宫了。】扶苏按捺着激动,尽量平静回答,却又满怀期盼,【你何时回来?】

【快了吧。】

没有掣肘的机会可是很少的,李世民珍惜每一次能经略河东的机会,比如现在,所以他们在太原耽搁了小半个月,才在收到李渊敕令时,往长安的方向去。

四月,李世民和政崽回到了长春宫。

殷温娇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远远地就等候迎接。

那就是取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