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武德四年六月, 秦王大胜,荣归长安。

李渊大喜过望,献俘太庙, 昭告天下, 大肆加封庆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本就是亲王,就算加封司徒,也太寻常了,不足以彰显他的功劳。朕思量许久,决定特封秦王为‘天策上将’, 位在三公之上, 可开天策府, 置官署, 再赏赐秦王三个铸钱炉, 有铸钱之权……如此, 秦王可还满意呀?”[1]

李世民朗声道:“谢陛下!”

听起来秦王的荣宠冠盖整个朝廷,其实也不是, 因为这三个铸钱炉, 李元吉也得到了,连裴寂都顺便分到一个。

你要问李元吉有什么大功劳能跟李世民一样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么混到一个铸钱炉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秦王府整体来说都很高兴, 因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顺置官署了,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里, 二三十个名额, 很快就塞满了。

铸钱的事, 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 正好趁大唐官方货币改革发行的时候, 重铸新钱, 取代原先乱七八糟的假货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钱,改为新的“开元通宝”,规范市场,调低物价。

政崽对此很满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铸的钱,拿在手里把玩掂量。

“还是新的好。”

“那当然,新钱足铜,谁都愿意要。”李世民抛着开元通宝,欣赏了一会,“欧阳询的字,看着也顺眼。”

“李斯的字,也很顺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审美。

“以小篆论,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给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给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萧皇后把玉玺给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缴获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传国玉玺,在李世民手里没有存留一个月,就被急切的李渊召回长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为此闷闷不乐。

那本来是他的东西啊!

李世民见小孩蔫蔫的,就带他来看铸钱炉。不得不说,一枚又一枚崭新的铜钱拿在手里,这种实在的感觉,伴随着哗哗啦啦的脆响,确实很解压。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么说?”

“……父皇想杀。”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书反对,被父皇驳回了。”

“哦。”

“我想入宫与父皇单独谈谈。”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这一趟入宫的结果,但他没有反对。

有些架,是必定会吵的,李渊与李世民谁都不会让步。

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选了李渊可能空闲的时候,入宫觐见。但是不巧,他进去时,萧瑀铁青着脸,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瑀看见李世民,脚步微顿,似乎想叹气,但又勉勉强强对秦王缓了缓僵硬的脸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李渊是明确表示过,不允许三省高官、禁卫统领和亲王交结过密,除了公务往来,萧瑀这种性格,也从来不与皇子们私下来往。

所以双方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点头拱手示意,而后交错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接着奏乐。”李世民一进殿,就听见李渊的声音,“这个萧瑀,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给朕甩脸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够扫兴的。”

“陛下莫生气,这么好的酒和乐舞,不欣赏一番,可就白白浪费了。萧瑀他就是这个性子,二十年前就这样,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还是裴监说的对。”

李渊转怒为喜,压下郁闷,抬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来了,快坐,难得你们兄弟都在,真是赶巧了,很久没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这劝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向李渊李建成行礼,太子客客气气地颔首微笑。裴寂与李元吉低头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汇。

“这……秦王殿下来了,臣再坐这里,就不大合适了。”裴寂准备起身让座。

李渊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还跟二郎客气什么,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对面,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这座位就变成了,太子和裴寂对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对面。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进谏场合吗?这整个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见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渊,李渊说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无存在感,啥事都不怎么表态,裴寂二号。

李元吉就更不用说了。

“父皇……”李世民酝酿了一下,刚要张口。

“二郎来尝尝这酒,陈酿的葡萄酒,还是从前西域进贡的呢,喝一坛少一坛了。”

“我大唐国运昌隆,不出三两年,西域各国闻着味儿就来了,陛下还怕没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个准。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边有种羊羔酒,滋味最是独特,还有波斯的三勒浆,中原找不到那酿酒的果子,也酿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满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举杯,琢磨着等这个话题过了,好插正事。

结果李渊聊上头了,开始和裴寂回忆他年轻时的青春事迹,连雀屏中选都拿出来嘚瑟了。

这还怎么开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乐,二哥是不喜欢吗?怎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李渊这才从兴味十足的沉浸里拔出来,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听着不错,你听不惯吗?”

“没有,曲子很好,节庆时助乐再好不过了。”李世民应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终于能安心听曲了。”李渊很高兴,杯中酒一盏接一盏,红光满面,眉飞色舞,有乐不够,还召了舞,看样子随时准备亲自下场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实在没等到任何合适的时机,眼看再耽搁下去,李渊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试探了句:“父皇,关于窦建德……”

“你怎么也关心窦建德?”李渊很奇怪,“萧瑀刚说过。你们商量好的?”

李世民赶紧撇清:“萧公是为窦建德而来?”

李渊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对,他说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区区一介草莽,敢称帝制,不杀如何彰显我大唐才是正统?”

“萧公所说,也不无道理。”李世民硬顶着压力,尽量平和地叙述,“窦建德旧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观望,若杀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乱。”

“生乱就杀,怕什么?”李渊满不在乎,“乱党罢了,二郎你还怕这个?”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杀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会再起叛乱……”

“二哥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元吉打断他,“当年李密也得瓦岗寨的人心,部属众多,率众来投,父皇对李密不好吗?最后不还是反了?”

秦琼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岗寨一度声势显赫。

但李渊对投降的李密很好吗?这话李世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李渊授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

这个官是管宫廷膳食宴会的,实在不算什么。不仅不算什么,对李密来说,说出去甚至有点耻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轻视,呼来喝去,公开索贿,在李渊的纵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压。本来李渊说好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聪明人都知道,李密当时要是回长安,多半就得死。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当然最后李密还是死了,但李密的死,连程咬金这种直肠子,都觉得跟李渊有关,还能骗得过谁?

李渊就是这么小心眼,从一开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给官职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这个时候,李世民不能把这些话翻出来说,所以他依然就事论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样,如今的大唐,也和当时不一样。”

“是不一样,大唐现在更强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声道,“区区一个窦建德,有什么不能杀?李密一死,瓦岗寨那么多部众,不还是做鸟兽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琼程咬金,还有李世勣,哪个没跟过李密?他们为李密复仇了吗?不还是乖乖给大唐做事?

“还有那个叫魏征的,以前也跟过李密,后来又跟窦建德,现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们这帮子人,全是墙头草,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还河北人心?河北算什么东西?土鸡瓦狗罢了,十万大军都是草包,没一个顶用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世民恼了,尽力克制住,没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个甘露殿肃然一惊。

“父皇和大哥都没有说话,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嘴巴吗?”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时讪讪。

裴寂低头喝酒,这种话题只要李渊不开口,他就不表态,圆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甚至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东宫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大唐的后方,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醒过李建成,他们都觉得无关紧要。

李建成自己也觉得无关紧要,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心里甚至在嘀咕:怎么突然吵起来了?杀就杀呗,这有什么好吵的?

李渊玩乐的兴致被全部打散,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道:“那你说说看,到底哪里不一样?”

李世民早就深思熟虑过,也就毫不犹豫地论述。

“李密当年,是篡来的瓦岗。他杀翟让,夺兵权,靠的是威势压服,财权动之。瓦岗众将,多是江湖草莽、一方豪强,跟着李密,只为富贵功名。他胜,则聚;他败,则散。李密一败,众将无主可依,转投他人,也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

李渊点点头,表示赞同:“难道窦建德不是如此?”

“瓦岗才多大,如何能与河北相提并论?河北最盛时,约有二十州。窦建德乡民出身,在当地极有声望。他轻徭薄赋,兴水利,劝农桑,设义仓,自己出资帮贫困的乡人下葬,赈济老弱,定法度,抚百姓,安生产……

“他这样仁厚的人,若是平白无故死在长安,河北怎么能安心呢?受过他恩惠的那些乡民,又怎么能恭顺呢?”

李渊沉默了。

李世民再接再厉,恳切道,“河北现在才刚刚打下来,尚且没有安抚,现在就急着杀窦建德,不是给他们复叛的机会吗?”

“照你这么一说,窦建德就更该杀了。”李渊幽幽道。

“父皇!”李世民愕然。

“朕不需要一个如此得民心的降臣,窦建德不死,河北永远都不会是大唐的河北。”李渊自有他的政治考量,且不解地问道,“你跟窦建德素无交情,不过是刚刚认识,你怎么会替窦建德求情呢?”

“父皇有所不知。”李元吉见缝插针,“二哥跟窦建德那是一见如故,相知相惜,二哥不仅经常去见他,还越过了父皇,承诺窦建德不杀他。这既然都承诺了,怎么能不做到呢?这可不符合二哥的好名声。你说对吧,二哥?”

李渊皱眉不愉:“有这回事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二郎,窦建德杀不杀,那是朕才有权力决定的。朕还没说话,你怎么能私自许诺呢?”

李世民忍气吞声,果断退让:“是儿臣的错。”

“罢了罢了,你年轻气盛,意气用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朕也懒得追究,下次莫要再犯了。”李渊觉得自己很大度。

“那窦建德……”

“怎么还提窦建德?”李渊不耐烦了,“朕已经决定要杀了,命令都下了,明日就在长安东市处斩。”

“明日就处斩?是不是太快了?”李世民措手不及。

“杀个俘虏而已,有什么快不快的?要不是为了公开示众,立威天下,今天在牢里就可赐毒酒一杯。”李渊越说越烦,彻底没有兴致了,“你们以为呢?”

裴寂自然第一个支持李渊:“陛下说的是,像窦建德这样的人,还是杀了更令人安心。万一给他跑了,又是个李密。”

李建成紧随其后:“此事自然由父皇做主,儿臣没有意见。”

李元吉看向李世民,颇有点得意:“也就只有二哥喜欢和父皇争论,动不动就有异议。当初刘文静叛乱被杀也是这样,大家都没意见,就二哥一个人气得很。”

李世民快气笑了,他冷冷地回望李元吉,一字一顿道:“刘文静,叛乱了吗?”

李渊倏然色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提起刘文静来?”

既然窦建德已经明天就会死,既然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赞成他,李世民也就不管了,他站起来,目光锋锐如刀,刀刀刮过所有人的脸。

“刘文静,真的叛乱了吗?他叛乱的凭证在哪里?我至今没有看到。”

李渊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文静都已经死了,就是朕下的命令。你是在质疑朕吗?”

“臣不敢。”李世民嘴上说着不敢,离座而径直撩袍跪于殿中央,“臣只想问,刘文静真的叛乱了吗?”

曲乐早就停了,酒也没人喝了。

李渊有多心虚,就有多愤怒,他不敢相信李世民居然能当众拿刘文静之死来质问他。

“刘文静忤逆不驯,口出狂言,妄弄巫道,显然有不臣之心,治他个死罪有什么问题?你替刘文静不平,是觉得朕错了吗?”

李渊紧紧地盯着李世民,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

夏天殿中铺的凉簟,夜光杯一落地,铮然而碎,犹如拨子划过琵琶的几根弦,惊得众人心惊肉跳。

即便裴寂这种老狐狸,都下意识关注了下那些杯子的碎片。

还好,没有哪一片飞溅出去,不巧伤到李世民。

要是因为这样的争吵,导致秦王受伤了,这传出去未免太难听了。

李世民虽然跪着,脊背却坚硬如铁,掷地有声:“臣不敢。”

这哪里是说不敢该有的语气?

君臣父子之间,一时僵持不下,李渊脸上挂不住,怒气冲冲:“刘文静的事以后不许再提,窦建德明日就处决。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的话就退下!不要仗着朕性子好,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裴寂察言观色,若无其事道:“陛下息怒,秦王殿下从前与刘文静交好,难免心里有所恻隐。秦王性情如火,陛下是知道的,年轻人嘛,都这样。”

他和了两句稀泥,李渊心里还是很烦躁,没有了饮酒作乐的心情,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众人纷纷告退,李世民知道多说无益,垂下眼睛,起身而退。

十八岁太原起兵的时候,李渊半路上缺粮不顺,一度想撤兵回去。

当时的李世民极力反对,甚至急得站在李渊帐外哭,引得其他将军们都来围观。

那一次李世民说服了李渊。

这一次李世民说服不了李渊。

他已经不是十八岁了,李渊也不是那个李渊了。

他再也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地对着李渊大哭了。

用感情来打动对方,那前提是有深厚的感情才行。

李世民一步步地往外走,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太原起兵到今日,其实才过了五年而已。才五年,就已经这样了。

他该想到的。

他早就该想到的。

“二哥。”李元吉特地在外面等他,笑嘻嘻道,“这次你可要食言了。”

李世民漠然地从李元吉身边走过去。

李建成慢了慢,也道:“你不该提起刘文静的,不然父皇不会这么生气。过段时间等父皇气消了,你跟父皇道个歉,这事也就算了。”

李世民停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李建成。

他已经不觉得生气了,反而有点想笑。

他知道李建成是好意,这就显得更好笑了。

秦王敷衍地向太子点点头,继续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天自然早就黑透了。长孙无忧与政崽远远地迎出来,李世民一手一个,拉着他们进去。

这个时候秦王步伐匆匆,但诡异地平静,他把门一关,屏退左右,说道:“如果我说我想劫狱,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长孙无忧:“……”

政崽积极抢答:“不会,因为我已经劫过了。”

“嗯?!”李世民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啊,你进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