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速度快, 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 他进个宫的功夫, 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 拉着小孩坐下来, “来, 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 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 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 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 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 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 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 承天门西南方向, 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 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 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 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

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

玄龙从里面飞出去,姿态优美,眨眼就从孙伏伽的视野划过,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仅孙伏伽来不及,看这鸦雀无声的场景,狱吏们全都忘记要干什么了。

最滑稽的是囚徒们,个个傻眼,呆滞地望着外面。

而窦建德,就像猫手里玩弄的仓鼠,被玄龙的爪子勾住衣领,简单粗暴地拖到了外面。

鉴于诏狱素来偏暗,晚上有点阴森,照明不够,没有天窗,阶梯短深,从地面通往地下,这龙的体型又太大,而且坚决不触碰墙壁地面,悬浮在半空中,所以窦建德更像个拖地的拖把,一路被拉扯着,连拖带拽弄走了。

郎楚之:“呃……”

孙伏伽:“呃……”

围观群众:“……”

窦建德的屁股和腿在阶梯上一颠一颠的,摩擦得生疼,但他现在完全没感觉。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思里: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等窦建德牌仓鼠被猫猫龙拖走,郎楚之才掐着时间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这可是陛下钦定的死刑要犯,让他逃出去,大理寺上下都脱不了干系!快去通报禁军!”

方才还懵逼静止的陶俑们纷纷活了过来,七手八脚、慌不择路地追出去。

刀刷刷地拔出来了,弓箭嗖嗖地射出去了,火把刷刷地燃起来了,兵戈与呼喝之声,迅速传遍大理寺。

巡防的禁军紧急冲进来时,早就连龙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政崽拖着他的战利品,愉快地卷着风,爬着云,升得很高,飞出长安地界,才低头看看呆呆的窦建德。

“你傻了吗?”

“啊?”窦建德刚回神,就被这声音震住了。

他呆滞地仰头看着这龙过于有安全感的体型,听着这把幼童才有的那种清清脆脆、伪装都装不出来的稚气天然的声音,反差大到难以置信。

“你……你在你们龙族,还是幼儿吗?”

窦建德试图理解并尊重种族差异。

名副其实的幼崽被戳到了痛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窦建德这才想起来要道谢,虔诚至极:“多谢龙君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有得报。”政崽认真道,“我救你,就是为了求报。”

窦建德怔住:“不知龙君想要何种报答?”

“大家都说你是好人,我也愿意给你个机会。我救你离开长安,但你从此安分守己,不可以再带着河北作乱,能做到吗?”

窦建德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苦笑道:“这不是河北能决定的,而取决于大唐。”

“大唐会安抚河北,河北愿不愿意接受安抚?”

“河北愿意。”窦建德爽快道。

“你能许诺?”

“我能。”

政崽定定地望着他,窦建德叹道:“有秦王殿下在,我是争不了天下的,我现在很明白了。”

“哦?”

“秦王太出色了,还那么年轻,从宋老生到薛仁杲,到刘武周宋金刚,再到王世充和我,这才几年?我原本以为,我与大唐是有一争之力的,没想到仅仅一战,就输得一败涂地……”

窦建德的心酸感慨,来自于匹配机制太超模了,他明明也挺优秀挺兢兢业业的,但架不住对手太强,强得让他只能感叹自己生不逢时。

没招,真没招。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就这么被碾压过去了。

“若从此再无征战,能好好过日子,谁又会不好好过呢?”

从乱世走过来的人,基本上都向往和平,时局动乱的时候心思易动,搏一搏也许能搏出个名垂青史、皇图霸业来,但眼看着南方北方的大势都定了,大唐的防线都推到突厥边上了,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争天下的机会已经没了。

窦建德不傻,他只要一想到大唐有李世民,就息了所有心思。

此次捡回一条命,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那我放你回河北。不过你要老实点,要是下次河北再生乱,我就把你吃掉。听到没有?”

巨大的玄龙凶巴巴地威胁着,但声音实在太幼了,搞得窦建德很想严肃畏惧的,心里又忍不住想笑。

“谨遵龙君法令。”

“这还差不多。那你指路吧。”

窦建德就给政崽指了自己老家的路,老家有他的妻儿好友部下,都隐藏了起来。狡兔三窟,在这种全是熟人的环境下,没有人会出卖他的。

但窦建德也有疑惑,待落到了一块安全熟悉的田野里,他整衣下拜,而后问:“龙君如何能承诺大唐之事呢?那李渊,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嬴政想了想,化作人形给他看。

窦建德看看这陡然缩水的身形,再看看对方圆乎乎的小脸。

啊???

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