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这个世界, 神仙与人与妖怪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

比如大禹王翦,算死后成神,那女娇呢?她算神仙吗?也没人把她当做妖怪看待呀。

白起, 死后成的鬼王, 应该算有地府编制,属于阴官,那蒙毅呢?蒙毅显然没有编制,可他就这么到处溜达,地府也不可能把他当孤魂野鬼抓了。

蒙毅还能带陶俑跑去南海找观音,把嘤嘤哭泣的鲛人要回来, 带到东海去呢。

——听说路上哭了不少珍珠, 蒙毅仔细地都收走了, 还在信里写“鲛人越伤心哭得珍珠越好看”之类丧心病狂的话。

更别说猪天蓬卷帘这种, 不管本来是什么神仙, 只要被贬到凡间, 很轻易地就成了妖。但天蓬好歹是投了猪胎变成猪妖,卷帘就有点莫名了。

还有江流儿, 这种内定人员, 他是凡人吗?当然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肉体凡胎, 野外一只老虎都能把他吃了, 但哪吒放出风去, 说吃了江流儿的肉能长生不老, 那些妖怪就信了。

一个说死就死的凡人, 但只要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 这一世功德圆满, 那妖怪们就会信, 信得很真。

更别提,还有崔珏魏征这种兼职,他们是人吗?谁要说不是,魏征能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喷得对方怀疑自己这辈子没读过书。

所以,在嬴政的印象里,身份是流动而模糊的,很容易就互相转换,尤其对人来说。

李世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我就是随手这么一写。你以前不是写过白起吗?我就想着,比起我不认识又没见过的神荼郁垒,不如写叔宝敬德,至少,我要是有危险,他们真的会拼命保护。”

嬴政点点头,突发奇想:“那要是画成画贴在门上呢?能替代神荼郁垒和椒图吗?”

“我不知道呀。”

“我们试试看如何?”嬴政有点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可爱干这种事了,当下就把秦琼和尉迟敬德叫过来,让阎立本画,自己也跟着凑热闹画像。

两人匆匆而来,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呢,听说就是画像,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这瞧着不威武啊。”李世民定睛看了看。

“没有甲胄和兵器。”嬴政脱口而出。

“确实,少了几分意思。那就着甲,拿槊,这样才像我们大唐最厉害的武将。”李世民手一挥,大大方方地给武将上装备。

秦琼忙道:“这不妥吧?我等武将,岂能无战事而携凶器面圣,这不合规矩。”

尉迟敬德本来被夸得很高兴,一听这话,才勉强收收得色,跟着道:“到时候传出去,我俩要被参了。”

“我特批的,有什么关系?”李世民毫不在乎,“赶紧换上,我墨都快干了。”

“哦。”两头武将很听话,明明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在李世民面前却乖得像面对嬴政的黑熊精。

嬴政比对了下,发现李世民麾下的风气,真的和他印象里的大秦完全不同,有些地方甚至是反的。

他那时候,哪怕遇到了荆轲那种刺客,但群臣没有武器,卫尉在下面急得要死也不敢上前,就是因为规矩森严,不可冒犯。

但,如果现在,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李世民身上,武将和侍卫们的反应就会不一样。像尉迟敬德许洛仁这种人,他们会不顾一切,先保护李世民的安全再说,就算违反了禁令,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事后也不会处罚他们,反而会真的很感动,大加夸赞褒奖和赏赐,引得这帮人肝脑涂地,然后被萧瑀怒喷。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没有高下之分,纯粹是秦与唐的风气不同罢了。

而奠定这两种风气的,是嬴政和李世民。

于是两员大将装扮得威风凛凛,往那一站就是模特,李世民画得很快,还在旁边标注了他俩的名字,最后盖了李世民自己的私印。

“就这个,贴门上,晚上都能睡个好觉了。政儿你看怎么样?”

政崽认真看了看,挑不出什么毛病,赞道:“甚好。”

“陛下晚上睡不好觉吗?”秦琼关切道,“臣可以来给陛下守门。”

“那多辛苦。”李世民笑眯眯,其实他睡得可好了,但在这个语境里,顺着这个话头,很自然地就让武将画像贴在门上变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他也就没有澄清的必要。

尉迟敬德瓮声瓮气道:“陛下为啥睡不好觉?是不是在烦忧突厥的事?听说那边下了好几天的大雪,草场都压塌了,今年受了灾,应该能老实了。”

李世民看了一眼嬴政,摇了摇头:“他们受了灾,我们反而更危险。突厥抗击天险的能力,比我们大唐弱得多,他们几乎全靠放牧为生,一旦牛羊死多了,他们就会生出南下的心了。”

嬴政的表情毫无变化,连运笔的姿态都稳定如常,好像突厥连绵的大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草原冬天下雪不是很正常吗?哪年不下?就是今年雪下得大点,有一人深,压垮了好多储存草料的牧场,那又咋了?

那只能怪突厥命不好,跟嬴政有什么关系?

孩子不动声色,笔下的“白起”“蒙恬”写得越发从容,小篆优美丝滑,带着刀耕火种般古老的气息。

他耳中听着秦琼的安慰,心情很是平静。

“陛下莫忧,突厥若有异动,我等武将必披甲上阵,将其拦在大唐以北,将他们逼退。”

“那哪够?”尉迟敬德比秦琼激进,“怎么也得学一下卫青霍去病,打到突厥老家去,咱们也去龙城兜一圈,瀚海边饮饮马。”

这话一出,李世民都忍不住大笑:“是极,我也是这么想的。”

嬴政瞅了他一眼,一点也不诧异地看见李世民的心驰神往,浮想联翩,跃跃欲试。

天策上将就是这样的啦,哪怕加载了皇帝的身份,都压制不住他飞驰的热血。

不过李世民现在想跑可有点难,大唐这边一堆事呢。

等阎立本的画画完,李世民顿时自愧不如,觉得自己白画了。

不过他的叔宝敬德还是更喜欢李世民画的,美滋滋地暗示李世民赶紧把画贴上去,好让来来往往的王公大臣们都看得见。

那面上多有光!

当然这是尉迟敬德表达出来的,秦琼比他内敛,没好意思说出来。

宫里能传出去的消息,总是传得比较快。这两天来东宫串门的人也多,很快,李世民寝殿外面门上贴着两新门神的事情,就到处流传了。

传得多了,难免就玄乎了。

公主一来就问:“听说你为了突厥的事愁得说不着觉,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给你守夜才能安寝?有这回事吗?”

她瞧着有点不大信,但又实打实地看到了门上的画像,顿时将信将疑。

“不能吧?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说你被孩子闹得睡不着我才信。”

“阿姊被孩子闹得睡不着了?”李世民马上扎心。

“嗐,别提了,令嘉老爱哭。”公主头疼,“我跟嗣昌都不爱哭,怎么女儿爱哭呢?我真是想不通,难不成是像你?”

“嗯?”李世民惊诧,“虽然说外甥像舅,也没你这么推的。不是柴绍饮了河水生的吗?还能跟我扯上关系?”

“你家丽质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的女儿当然跟我有关系。”

“那不是一样吗?”

李世民陷入迷茫的思考,一时竟无法反驳。

嬴政默默听着,也觉得这河水很神奇,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但反正夫妻关系很好的,就算用河水生下来的,也不是单独像孕育孩子的那个人。

难不成跟月老什么的还有联动?

玄学侧的事情,真的好难讲。说不准家里养个葫芦或者随便什么花,都能开出活生生的小孩来。

算了,不研究这个了,今天他们约好了一起进宫,见见李渊。

大过年的,总要聚一聚,吃个团圆饭。

李渊是很反对子母河水这种东西的,反对的理由也很寻常。

“夫妻天伦,阴阳调和,乃是正理。你看看你,你又不是不能生,你让柴绍生什么孩子呀?堂堂男儿,传出去让人笑话。还有二郎,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你都当皇帝了,当为天下表率,怎能做这般不合礼数的事呢?这皇后的孩子生出来,能算你的……”

“父亲!”“祖父!”

李世民和嬴政几乎同时打断了李渊的话,区别只在于嬴政的神情更冷淡些。

“父亲这是何意?丽质是我与观音婢的孩子,还请父亲慎言。”

“祖父是没有体验过子母河水,才会有所质疑吧?我觉得祖父尝试一下,兴许会有所改观。”嬴政幽幽道,一贯以攻代守,直接取出包包里的葫芦,倒水在杯子里,微微而笑,“想来祖母不会介意的。”

公主忍俊不禁,趴柴绍肩头,笑得花枝乱颤,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柴绍本来有点尴尬的,但现在完全不觉得了。他瞅瞅桌上那杯水,又壮着胆子去看李渊铁青的表情,忽觉神清气爽,居然还有点期待。

“你!你怎么能——”

“政儿,不可胡言乱语。”李世民立刻斥道,转而道,“童言无忌,政儿年幼不懂事,父亲莫要跟孩子一般计较。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有恶意。”

言下之意是,大过年的,孩子还小,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有没有点长辈的样?

李渊被气得七窍生烟,饭都不想吃了,烦躁道:“如此吉庆,你们就非得气我吗?”

长孙无忧垂眸不语,万娘娘也不语。

李渊环顾四周,心灰意冷:“算了,你们散吧,我看也没人真心想陪我这把老骨头。”

长孙无忧温婉笑道:“父皇莫要生气,是我们做儿女的失了分寸,我代太子向父皇道歉。父皇宽宏大量,何必同小儿计较。”

她让人把水倒到园子里花根处,注意别被误食了,然后恭谨地举杯,贺李渊福寿绵长,节庆吉乐。

众人跟着举杯,李渊就坡下驴,勉勉强强把刚才的事揭过,再也不提了。

青雀和柴令威早早吃饱玩到了一起去,李承宗眼巴巴地看着,望向郑观音。

郑观音这几个月非常低调,非必要不出门,除非这种李渊传令让她带孩子过来的场合,她一般不社交。

虽然有点谨慎过头了,但渡过了这几个月,如今李世民登临帝位,曾经的太子党也偃旗息鼓,没有生出什么乱子来,多多少少让郑观音松了口气。

这会孩子天性,看见别的孩子都嘻嘻哈哈玩去了,李承宗难免心动眼馋。

他其实,也才四五岁,比政崽只大了几个月,甚至是同一年生的。

郑观音还在犹豫,长孙无忧就体贴道:“政儿,带承宗去玩一会吧,不要走远。”

“哦。”嬴政从李世民身边站起来,淡定地向李承宗招招手。

李承宗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

郑观音心中一酸,难以言说,忍着泪意,收敛神情,向长孙无忧敬了杯酒。

曲乐铮铮,舞袖翩翩,逐渐渲染出热闹的氛围,冲淡了方才的不愉快。

嬴政跟小孩子玩不到一起去,他只负责往那一坐,看这几个小孩和猫跑来跑去捉迷藏,一边跑一边还要刺激地尖叫,好像被猫逮到就会怎么样了似的。

这游戏规则到底怎么定的?为什么小孩子知道,猫也知道?

智云猫追完这个追那个,轻盈地贴地飞行,比孩子们哒哒咚咚的动静小多了。

青雀跑得脸蛋通红,一弯腰,钻进嬴政衣摆,咕噜噜滚进小桌案底下,自以为藏得很好,兴奋地冒出半个圆脑袋,四处张望。

躲就躲吧,你还偷看什么?这一看,不就被猫发现了吗?

乌云盖雪的猫猫跳到桌案上,舔舔爪爪,假装没看见桌下有只崽,甩甩尾巴,施施然走掉了。

结果其他小孩以为这是安全区,纷纷转移阵地,全都往这地方跑。

小孩子是会聚集繁衍吗?来了一只,就会引来更多只?

政崽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眼看着衣袍下摆被扯得快变形了,桌底下根本塞不下三只幼崽,他们还非要往里钻。

“我也想进去。”

“好挤哦。”

“嘚嘚,猫猫?”

政崽顺手按住桌案的一角,免得它被小孩们拱来拱去地掀翻。

所以他在这里的作用是什么?充当捉迷藏时的道具?

嬴政百无聊赖地抬起左手,白毛的鹦鹉风一般飞过来,轻轻巧巧落在他手臂上,张口道:“有事吗?”

“没事。”

“那我给你唱支歌?”

“唱吧。”

“初岁元祚,吉日维良。乃为嘉会,宴此高堂……”[1]

唱歌的鹦鹉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虽然大家都知道,有一种叫做“鹦鹉”的鸟儿会说人言,但在长安这也是稀罕物,当面看见这么灵秀的鸟儿与人对答如流,还会唱歌,还是啧啧称奇。

便有一孩子径直跑过来,大声道:“这个我要!”

政崽倒无所谓借给他玩,但青雀不乐意了,从政崽衣服底下爬出来,一把抓住唱歌的鹦鹉,也大声道:“不给!”

有长进啊,说话这么清楚明亮。

嬴政闪过这个念头,不打算插手两个小屁孩的吵架。

但没成想,这孩子直接动手抢了,青雀不肯给,被这小孩用力一推,直接摔倒,脑袋磕桌角了。

嬴政面色一变,实在预判不到小孩子怎么能动作这么快,就这么一眨眼的时间,他紧急出手,都没拦住。

青雀哇哇大哭,捂着脑门扑进嬴政怀里。

“嘚嘚!哇!疼!”

那小孩也吓住了,也哭起来,跑回去找家长去了。

嬴政冷静地目光追随,中间隔着舞者,与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的目光徐徐对上。

李世民刚要起身,被长孙无忧按住。

李渊的声音不悦地传出来:“元昌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哭什么?是不是太子欺负你了?”

李元昌,三岁的年纪,看这个跟李元吉相承的辈分,这是李渊的儿子。

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