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嬴政神情淡漠,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应对道:“国与国的盟约,尚且能随意撕毁,何况所谓承诺?女娲娘娘是怕我受伤, 才陪我上天的。不可以吗?”

他明明是抬着头的, 但为什么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不迫之感?

勾陈看着他,再看看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感觉十分荒谬。

他正要对呛,南极连忙道:“你来此所图为何?若是为了造反当天帝,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王母忍不住看向南极大帝,微妙道:“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造反上去了?难不成你俩私下聊过, 不止一次?”

勾陈甩袖, 不屑道:“玉帝的帝位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自幼修持, 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1]你这小孩才几岁, 就打算夺玉帝尊位, 享受此无极大道了? ”

嬴政很奇怪:“活得久就可以做天帝吗?那怎么不让石头做?他活的这些年岁, 历的这些劫,同我们人间有何关系?没有玉帝, 难道人间不存在了吗?他究竟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

“你!强词夺理!”勾陈面若冰霜, “三界之所以安宁,都系于玉帝一身, 岂容你这般放肆?”

“此言有何凭据?”嬴政懒得跟他争, “我们人间不过是想自治而已, 玉帝不允许, 是不想, 还是不敢?人间少了诸神, 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而诸神少了人间, 是不是缺了供奉和香火?你是为了这个拦着我的吗?是也不是?”

“当然不是!”勾陈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既然不是, 劳烦让个路。”嬴政平平淡淡,很有礼貌,“倘若你不让路,我就要认为你跟玉帝那个不管人间死活的东西,是一路货色了。”

隐隐有笑声,从雷部的方向传过来,不必看,这时候这么嚣张的,多半是猴子。

“谁不管人间死活了?你这个……”

南极大帝默不作声,不像旁边勾陈那么暴脾气,他不带什么烟火气地往边上踱了两步,对后土低声道:“只是为了绝地天通?”

后土颔首:“如此而已。”

“不是为了闹天宫吧?”南极不大放心,余光瞄了眼猴子。

后土很肯定:“不是。”

“紫微……”南极大帝暗示了半句。

“嗯。”后土示意他去看那亮闪闪的星光。

一团星光而已,居然猫猫祟祟地从孩子包包里冒出来,噌的大亮。

就在这一瞬间,诸天星辰都在天庭上空显现,银河浩浩荡荡,数不清的绚烂光辉齐齐大亮,苍茫辽阔,无边无际。

群星降临,铺满苍穹,纵横连绵,亿万清辉横贯当空,竟压得仙宫都低了低。

星星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大吗?

南极大帝怔了怔,不由又问:“真的只是绝地天通?怎么连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

勾陈恶狠狠道:“我就知道,紫微这回下界准没好事!”

南极“嘶”了一声,传音给勾陈:“紫微布这个星宿大阵,你一点都不知道?”

“关我屁事!我凭什么就要知道?”

南极大帝又往边上走两步,让开道路,嘴上却道:“后土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趁我不备,非要让我也在这什么诏令上签字呢?真是岂有此理,你不要仗着我脾气好,就不跟你一般计较……”

嬴政:“?”

他的诏令怎么突然被后土拿走,又莫名其妙多了个签名还了回来?

勾陈大怒,召五级战神及天兵天将过来,喝道:“给我拿下那只猴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天庭放肆,真当我天庭无人了吗?”

猴子金箍棒一立,跳到棒顶上嘻嘻笑道:“你是眼神不好吗?看不见哪吒和杨戬?人都说柿子挑软的捏,你真当俺老孙是软柿子了?那就看招吧!”

猴子被压了五六百年的郁气,正愁没处发泄呢,这下好了,来者不拒,全打一顿再说。

金箍棒所过之处,天兵天将被扫飞得满地都是。

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丝滑游走,铿铿锵锵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三昧真火呈燎原之势疯狂蔓延。

“哮天犬,去吧。”杨戬不温不火地放狗,自己却直逼凌霄殿。

勾陈眉头皱得死紧,王母娘娘缓缓展开一面云界旗,笑道:“如果你要把事情闹大,我可就召集三界所有女仙了。”

正如紫微统领所有星辰,王母娘娘则统领所有女仙。

她是真没想把事情闹大,本以为就是女娲家小龙脉折腾折腾,谁知道这事情闹的,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逼宫换玉帝呢。

很显然勾陈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让神将们动手了。

“你这会跟我装什么温吞水?”勾陈没好气道,“就为了一个绝地天通,你联合紫微后土女娲?多大点事,至于吗?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那是紫微的本命法宝,谁不知道?”

王母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啊!她真不知道!

“我要是想闹大,我还能一个人过来?”王母怼道,“是三界的女仙不够多?还是我昆仑的神兽不够多?”

昆仑那是出了名的神兽大本营,本来就是灵气氤氲的宝地,又因为九州都被人族占了,好多神兽不得已只能迁居昆仑。

在昆仑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两只神兽,如果没砸中,那多半也能砸中一只阐教弟子。

勾陈微愣,被这个逻辑幌了一下,狐疑地看看哪吒杨戬,不确定道:“不是你们跟阐教联手,要颠覆天宫吗?”

“你想得好多……”王母都无语了。

先有莽莽撞撞的怨种闺蜜,再有更莽莽撞撞说打就打的怨种同事,王母真的好无奈。

她跟勾陈掰扯,南极和后土互相耽误,不管大家在忙什么,总之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

女娲就牵着她的崽,在杨戬开路下,走进了凌霄宝殿。

“诶?”勾陈大惊,刚一转身,九天玄女带领一众女仙们已然杀了过来,腾蛇毕方青鸾火凤等一众神兽铺满星辰勾连下的天空。

“你诓我?”勾陈怒火中烧。

“我真没诓你。”王母晃了晃手里的旗子,“你看看这才来了几个,咱们走个过场得了,没必要真打生打死吧?死了还得麻烦后土处理,何必呢?”

南极大帝慢吞吞道:“处理不了的还得找我,更麻烦了。”

南极和后土的职务来往很多,经常要对齐颗粒度。生老病死的事,都与他们有关。

勾陈沉下脸来:“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南极大帝只是笑道:“你真该多往人间看看,天庭的风景万年不变,真的很无趣。”

“人间有什么可看的?每天都有人在死。”

“可是,也每天都有人在生。”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变革,但玉帝直到今日,才发现,从前低微如尘土的人族,居然已经成长到了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程度了。

就像当年的孙悟空,一开始玉帝并没有把那猴子放在眼里,而现在,漫天神佛,谁敢不把孙悟空放在眼里?

玉帝隔着垂落的玉珠,与嬴政对望,就像天道在俯视人间。

“无知小儿,你可知,失去天庭庇佑,人间会面临何等劫难?”玉帝威严地斥道。

嬴政几乎要笑了:“这种吓唬小孩的话就不必说了。你签是不签?”

“朕不允许。”

这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言出法随,带着霸道蛮横的力道,将那人皇诏撕裂。

女娲不慌不忙地伸手,将那些碎片恢复如初。

玉帝好整以暇,云淡风轻:“朕就是不允,你们能奈我何?”

嬴政冷笑:“那你就看着吧。——太阿!”

太阿剑流转着玄妙而堂皇的辉光,紫金交加,引得诸天星河纷纷将光落下,凝聚于这剑气之上。

玉帝丝毫不紧张,反而嘲笑道:“就算紫微在这里,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况于你?”

嬴政压根不理会他,比起口舌之辩,他更愿意用行动表示。

大唐的小太子凝神聚气,拼尽全力,劈出了这一剑。

玉帝本以为这剑是冲他来的,正等着看笑话呢,然而那剑光凛冽,却如流星一般,往四极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有四道沉闷破碎的异动,隐隐自天地四极传来。

那是女娲当年补天平地,斩下上古巨鳌,撑起整片天穹的四根鳌足。

这么多年来,这四足横跨天地,既是撑天支柱,也是锁天之链,牢牢拴住凡尘,让人间永远沦为天庭的附庸。

如今嬴政一剑落下,鳌足应声断裂,寸寸瓦解。

“你疯了吗?”玉帝猝然色变,“你可知道,斩断四极之柱,会有什么后果?”

“那就让我们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嬴政的脸色因力竭而微微发白,但他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支撑天地的东西全部断裂,天会塌吗?就像当年那样?

无数的神仙都将目光投向四极,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鳌足崩裂,化为齑粉。

然后呢?天倾斜了吗?

连勾陈都忘了要生气,也不管属下们在打斗中分神摸鱼,而是随时准备去查看四极的状况。

苍穹仿佛在缓缓向上抬升,稳稳的,慢慢的,但几乎没有什么震动,以至于神仙们一时有点发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王母娘娘与南极大帝抬眼看了看漫天星辰,喃喃道:“原来如此,是为了这个。”

天竟然很稳,星辰没有如流星雨似的往一边滑落。那地呢?

顷刻间,北至瀚海,南到南海,东至东海,西到昆仑,整个大唐的疆域灵气蒸腾,江河与山岳之间纷纷爆发出一股股坚实的力量,在山水间回荡,稳稳地维系住地脉。

女娲与嬴政都向人间看去,泰山府君、河伯、四海龙王、钱塘君、洞庭龙王、炎帝黄帝他们,乃至于娥皇女英……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全都参与了进来。

人间的山山水水,本就是龙脉的一部分;民心的愿力加成,又怎么不算龙脉的根骨呢?

以人力,抗天威,一直是这片土地的传承。

现在的人间,早就不是当年的人间了。

天塌不下来。

嬴政收起太阿剑,纵身而下,化作玄色巨龙,直接投向大地的怀抱。

地脉很温柔地接纳了他,就像母亲拥抱自己的孩子。

人间挣脱了自古以来的枷锁,开始自行运转,生出新的秩序来。

凛凛长风自昆仑而下,顺着戈壁原野,掠过高高低低的山峦,自在游走。

四海汪洋水汽蒸腾,漫入天空,汇聚成连绵的云气,随风而走,聚散如流。

雨露随之而降,洋洋洒洒,滋养草木。地气翻涌碰撞,云层撕扯交错,便生出滚滚惊雷。

这雷不是法术,不来自任何法器,任何神仙。它自天地之间诞生,亦会回归这天地之间。

风起云落,雨生雷动,山川吐纳,江河奔腾,生生不息。

这就是嬴政想要的。

嬴政的意识沉沉地浸入地脉里,他好像化为了数不清的河流,在昼夜奔流;又好像变成了许许多多的山脉,高高地屹立在大地之上,听这山间草木舒展、禽兽兴旺……

好热闹,但又好安宁。

窸窸窣窣,哗哗啦啦,叽叽喳喳,叮叮咚咚……

困意油然而生,他只想就这样睡去,枕着山河,长睡不醒。

迷迷糊糊中,嬴政听见女娲的声音,温柔地问:“这一世还过不过啦?你要是就这么睡过去,有人的眼泪要把我的庙都淹了。”

嬴政茫茫然地失去思考能力,仿佛又回到了蛋壳里,无知无觉地团成一团,被星光笼罩着,困意蔓延,四肢沉沉的,感觉好像被轻盈又蓬松的云朵被子包裹住了,好舒服。

懒洋洋的,只想睡觉。

“他要睡就让他睡呗。”另一个声音响起,“李世民这个皇帝不是当得很好吗?这次也不会二世而亡了。”

嬴政甚至分辨不出她是谁了,关机充电中。

“等他睡醒,不知道要过多少年,到时候什么都错过了,政儿会难过的。”

“但他需要好好修养,强行唤醒他,会很衰弱的。”

“先喂九转金丹吧。”

女娲碾碎了嬴政包里带的丹药,让那些灵韵落入龙脉之中。

过了好一阵子,地脉中才聚起一只缥缈的龙型。

后土果断道:“这是个好机会,把他和龙脉暂时分开,就不会再有什么后患了。”

“分开?”王母微怔,“一气化三清?不对,这种应该更接近身外化身。你们想用这个办法骗过天道?”

“什么叫骗?”女娲笑道,“紫微都能一边下界转世,一边结星宿阵了。”

“紫微那情况,还是不大一样。”王母嘀咕,“你总不能对着天上那颗只会发光的星辰,让它回应你?”

话音刚落,紫微星随之大亮,一束星光倾斜而下,不偏不倚地照在那龙形灵气上。

灵气转了转,一分为二,一半还是龙形,徐徐沉进龙脉里;另一半化身为人,没有外显的角和尾巴了,闭着眼睛安然沉睡。

“还真回应了……这样瞧着还怪不习惯的。”王母评价道。

后土安慰道:“几十年而已,到时候就合二为一了,照样有大尾巴,就是未必给你摸。”

女娲顺手将孩子横抱起来,看了看遥远的天庭,再看了看自由的大地,颇为满意:“这样就很好啦,我很期待人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王母兴致缺缺:“人间啊,不过就还那样,一年四季,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忙忙碌碌的,像一群小鸟。”

“再过千年呢?”女娲笑问。

“再过千年会不一样?”

“我觉得会不一样。”

“我可不觉得。”王母道,“你呢,后土?”

后土想了想,平淡地问:“他这一世走完,要是不转世的话,帮我管理地府怎么样?我这边缺人。”

王母侧目:“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想找帮手。”

“先走完这一世再说吧,人家孩子还小呢。”女娲抱着孩子来到泰山。

李世民急切地奔向她,从她手里接过自家小孩。

嬴政安安静静地沉睡在他怀里,呼吸微微,胸口起伏很小。

“多谢娘娘,敢问我儿何时会醒?”李世民六神无主,巴巴地问。

“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女娲也拿不准,只好笑笑,“他现在比从前都要弱,是普普通通的人族孩子,你会介意吗?”

“怎么会?”李世民不假思索,“我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族,有什么好介意的呢?我只庆幸,他还能平安回来。”

没有生离,没有死别,没有一切曾经令人恐慌的不幸,小小的嬴政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回到了李世民身边。

太好了!

王母娘娘以风送父子俩回去,流光飞舞过后,东宫就多了两个人。

女娲玩笑道:“现在都不让人前显圣了。”

王母哼声:“显然,我得到了人皇的许可。——这个什么新规矩,我不会还需要补什么籍帐吧?”

“我只知道,杨戬补了。”后土莞尔。

“什么?你怎么知道?”

“李斯在干这个事情。”

“他那么闲,一人打两份工?”王母转身,“我才不补,我就待在昆仑挺好的。有没有人间的香火,我也还是昆仑之主。”

“星宿大阵散了。”后土注视着天空,感应着气机,“我也该回去了。”

“回什么?难得一聚。”婉妗拉着她们的手,直率道,“走吧,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玩了。”

……

贞观三年四月一日,是个很寻常的日子,但后世的典籍却常常提起这一年,提起传奇的神话故事自这一年后越来越少,逐渐消弭;也提起大唐的太子莫名其妙昏睡很久,成为史书上的一个谜团。

李世民耐心地等着,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从春等到夏,从秋等到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