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非故人◎
芍药从前看电视里的人总是在吃惊的时候摔烂东西, 那时候还跟凰泽一样感觉很是狗血老套。
可原来人在突然听到惊愕的消息便是会如此。
会手抖,会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会撞翻东西……
且不说芍药从一开始就从未要想过与故人重逢, 她更没想过, 她会在踏入镜清城之后,这么快就遇见了司星渡。
少年时候的司星渡哪怕极力做出一副老派的大人模样,可他终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远远不似眼下这般高挑秀颀,更没有现在这样成熟的五官与姿仪。
眼下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的确还有从前一些痕迹, 只是因为小小少年与成人反差太大, 让芍药一时之间都没能察觉出来。
司星渡看见她打翻了茶水,也很是错愕,他掐指轻施出一道法诀, 那水流便静止流淌, 接着又汇聚回了打翻的茶盏之中,将一切归位, 连同芍药衣襟上沾染的水痕也都一并消失不见。
多年不见,他的法术竟也用得更为炉火纯青。
司星渡眸光审慎地看向对面戴着面纱的少女, 眸底掠过微微的困惑, “姑娘可是从前见过我?”
芍药听到这话却只能否认。
他少年时期都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若真说出她曾见过他少年时的青稚模样,那无疑只会引出更多的疑窦。
司星渡自是能察觉出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而且……看起来还很小。
比起他这种活了三百多年的修仙者,他目光下的少女无疑还是个稚嫩无比的崭新人类。
“没有……不过我听说过仙长的大名, 故而方才吓了一跳。”
芍药缓缓蜷缩起指节, 不再露出更多破绽。
司星渡观望着她, 温声说道:“区区薄名不足挂齿, 没有吓到姑娘才好。”
司星渡发觉她见到自己的时候并不意外听到名字才意外, 却也符合她的说辞。
更何况,在他的印象里,他也并不认识这样的凡人小姑娘。
至于她作为一个普通凡人,是不是真有这般厉害的聚镜能力,这也是他会想要挽留她再行试探的主要目的。
末了,司星渡询问芍药的名字,“还未可得知姑娘的名字,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姜……”
芍药唇畔的话停顿了一瞬才道:“姜姜。”
三百年过去了,他们未必还会记得姜媱,就算还有印象与姜媱同名同姓之人也未必没有。
芍药只是心虚。
就像做了坏事之后……无法面对别人的那种心虚。
……
司星渡今日刚好来此巡查,眼下便要回镜清仙山去,正好捡到了芍药这个意外收获。
此行看似顺利,可芍药却还是觉得不够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日渐虚弱……
司星渡带芍药来到镜清仙山的山脚下。
镜清仙山的规矩,若无特殊情况需要徒步上山,几百年下来,这条规矩依然没有改变。
但芍药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芍药了。
她只攀爬了没几段后便觉得气虚胸闷,眼前黑了一瞬,待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发觉自己已经被比自己高处许多的司星渡给意外搀扶住。
他的指腹搭在她的细腕处,眸底不由略过一抹诧异,“你有心疾?”
少女气虚地答了个“是”。
如此一来司星渡眼底迷惑便更深了。
她看起来分明不大……年纪轻轻便有心疾,却又不提出索要仙草仙药的要求,只是要求见到镜主一面,这实在是很奇怪。
徒步上山的规矩并非完全不能打破。
见少女身病体弱,司星渡便也直接带着她以法术遁至山顶。
芍药见他为了自己破例,心头难免感到歉意,“抱歉,是我的身体拖了后腿。”
司星渡摇头,“是我思虑不周,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姜姜姑娘身体不适。”
他带着芍药一面朝着玉殿方向走去,一面缓缓询问,“不过姜姜姑娘既是普通人,可知晓自己的聚镜之能,是何缘故?”
芍药摇头,只委婉道:“起初我自己也并不知情,只是有一日无意中聚集到了仙镜碎片,这才察觉。”
司星渡若有所思。
玉殿之外。
玉若蘅在等司星渡。
她见司星渡带来了一个少女,接着便将这少女缓缓打量一遍。
“便是她想要求见镜主?”
司星渡对芍药介绍,“这是我的师姐,玉若蘅。”
芍药经历过第一次的刺激后,此番好歹也算是提前有了准备。
她缓缓抬起一双滢眸,这次却认出了玉若蘅。
玉若蘅看起来比从前也要沉稳许多,不论是眉眼还是气质,都俨然褪去了稚气,在这片仙山中早就可以独当一面。
玉若蘅发觉她戴着面纱竟不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心中留了个神。
她面上仍是温声道:“师弟传信说,你有聚镜之能,若是可以用来帮助仙镜加快凝聚镜片,不知姑娘可愿意一道帮忙,届时我们仙山亦是会给姑娘应有的报酬与条件。”
她的语气平和,性情静沉,让芍药几乎都从她身上看不出从前一分一毫的跳脱影子了……
物是人非,也许便是如此。
不论是司星渡还是玉若蘅,连他们都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至于那个人……
芍药本能地止住自己不应有的分神,缓缓回答,“若是可以提供帮助,我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玉若蘅微微一笑,对她说道:“那就提前谢过姜姜姑娘了。”
“镜主今日恰好就在殿中,还请姑娘随我们一道进入。”
芍药原先还不觉得紧张,可眼下心口愈发砰砰跳动了起来。
这不正是她这一路赶来的目的么?
哪怕是在见到司星渡与玉若蘅的时候,她也可以直接询问他们谢扶檀到底是死是活……
可她不敢。
她害怕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于是便硬生生地拖延到她终于就要见到这位镜主。
芍药随着他二人步入了玉殿。
玉殿中央正有一道霜白背影,对方生得一头白发,雪袍曳地,即便不用看到正面也依稀能感应其周身寒冽如冰。
对方不紧不慢地侧过面庞,抬眸朝她看来。
在目光触及的一瞬,芍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位镜主……分明就是谢扶檀的容貌!
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更为通透清冷三分,且原本乌黑长发也化作了雪色,竟真的白了头……
那瞬间,芍药心中悲喜交加。
更多却是一块久悬于心的巨石轰然落地,庆幸他并没有真的如传闻那般死去。
她袖下的指节微微地颤抖了瞬间,继而被她死死压制下来,不愿被旁人瞧出更多破绽。
镜清却只看了她一眼,便彻底看穿了她。
他嗓音毫无情绪波澜,只泠然询问:“你的体内,为什么会有半片镜匙?”
他看得很清楚,那半片镜匙是镶在她的魂魄上的。
镜匙是本命之物并非是实物,自然可以依附在魂体之上。
只是她身体古怪之处竟远不止于此。
他看着芍药,犹如看着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般,黑眸漠然,“你很奇怪。”
“身躯是人,灵魂却是花魂。”
众人闻言瞬间一愣,几乎下意识地朝芍药看去。
花魂?
一个普通凡人如何会有花魂?
玉若蘅顿时警觉起来,她盯着芍药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姜姑娘身上如此多的疑点……还要蒙着面庞岂不更是可疑?”
芍药听到这话时便已然感到几分不妙,不待她想要张口解释,玉若蘅便已然出手如电,将她面上的面纱猝不及防地一把扯下。
面颊上触碰到冰凉的空气瞬间,芍药下意识想要低头避开。
但很快……她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也许就算蒙着面纱,她在这群修仙者面前可能也都掩饰不了太久。
她只得姿态僵凝而缓慢地重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比原先都还要更加娇稚几分的面庞。
玉若蘅原本还是拧眉警戒之态,只是在看清楚她容貌的一瞬间,她的面色一点一点被动地转化为了茫然。
她似乎感觉到些许眼熟……
只是三百年的记忆实在是有些久远了。
但很快,她与司星渡几乎都反应了过来。
“你……你是……”
“你是芍药?!”
可这又如何可能?
那只小花妖三百年前便已经亡在了仙镜之中,连师兄都为了她舍了半边身子。
若非天生神骨可以修复,镜清眼下用的只怕也是一副残躯。
当时芍药的魂魄明明都是搜寻不到的,难道这当中是出了什么意外?
玉若蘅上下打量了芍药一眼,诧异得完全不加以遮掩,“你怎么越长越小了?!”
芍药尴尬得不行。
她的脑袋里乱哄哄的,甚至她才对着司星渡编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假名字、假身份还没多久……突然就被揭穿了身份。
眼下,她可以否认,可以装作不知道,亦或是尝试其他狡辩。
可在芍药余光紧张不安地瞥见那位镜主也看见她容貌时……对方完全冷漠到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她的一颗心便也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他不会原谅她了。
也许她用这种方式偷偷来看他,对他而言本身便是一种不必要的困扰。
……
镜清发现他们是故人后,便留给了他们叙旧的空间,离开了此地。
玉若蘅与司星渡反复核对之后,容不得眼前的少女承认或者不承认,便直接确定了她就是芍药。
“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凡人?”
芍药许多问题都不方便说给他们听,故而便只能都推到了“不知道”这个回答上。
而事实上,许多事情她也的确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后来我醒过来,无意中听说谢扶檀死了的消息……我不放心,所以想来看看。”
玉若蘅微微沉默,“那之后呢?”
芍药攥紧了指节,“他……他没事就好,我会离开。”
玉若蘅顿时冷哼道:“那你还真是不负责任。”
“我的师兄便是这么不值钱,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便弃如敝履,你知不知道师兄他……”
司星渡知晓师姐的脾性只适时地抬起了眼眸打断道:“师姐……”
他不赞成玉若蘅说出来。
玉若蘅也只是表面上看着更加成熟了许多,实际上这么多年来她急躁的脾气还是一点也没有变。
司星渡眼下也知晓,少女看起来很是脆弱,在了解清楚之前,也许不应该将师兄已经不在了的消息告诉她。
谢扶檀当初甚至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一起纵容她撒谎的恶习,对她之偏爱……玉若蘅又怎会不知。
便如同故人最珍视的遗产留存在了人间,她和司星渡爱屋及乌都来不及,再是满心怨怼,又还能如何更加迁怒。
司星渡缓缓道:“芍药姐姐先住下一夜吧,待明日……镜主为你取出镜匙再说。”
三百年前谢扶檀的镜匙便折损了一半,原以为是无法修复的残破之物,如今才知晓另一半竟然在芍药的身体里。
冥冥之中也许都有注定,她在三百年后又会自己找上门来,将这一分为二的镜匙重新凑到了一起。
司星渡停顿了一瞬之后又对芍药说道:“至于镜主他……眼下是没有扶檀师兄的记忆的。”
他只将镜清与谢扶檀是一个人的事情,大致地给芍药说了一遍。
芍药听完之后心口瞬间像是被一只手掌用力攥紧了一下,沉重而又压抑。
原来连恨都没有,他已经忘记了她……
可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要他还活着,这便已经胜过了一切。
……
芍药的演技如此拙劣又蹩脚,被当众揭穿以后,她便已经恨不得立刻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只是她体内的镜匙与镜清仙镜息息相关,无疑是要取出来的。
故而眼下芍药能做到的便是配合。
第二日。
司星渡与玉若蘅需要支撑起镜清仙山大多的事务,只能等芍药取完镜匙再来与她细说其他事情。
清晨却是一个小童过来领芍药去镜主跟前。
芍药眸光不安地瞧见了那抹身影,对方知晓她到来后,便语气淡然道:“跟上来。”
司星渡无疑私下里已经与镜清说过了一些过往,镜清对此也并没有太大感触。
芍药看着那抹背影。
她很清楚自己今日取出镜匙之后,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他既然都可以忘记过去朝前看,她更不该厚颜去打扰他的平静生活。
想到自己以后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了。
在入殿之前,芍药跟在镜清的身后,忽然小声开口道:“我想请求一件事情……”
她似乎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原本白嫩的耳根处都泛处了淡淡的粉意。
镜清缓缓说道:“你说。”
“可……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少女的声音小得比蚊子哼哼出来的动静都大不了多少,已经羞耻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也是抱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再相见的念头。
且唯有他不记得的情况下,她才有一分勇气这样提及。
若他还记得……芍药是提都不敢提的。
镜清微微错愕。
他本能是想拒绝,可细思之下似也没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这副身躯本就是谢扶檀的身躯。
镜清目光略过少女耳根那抹粉意,冷不丁想到了一个恶劣的问题,若拒绝了……她会哭吗?
芍药看见他蹙起的眉头,心下一跳,连忙就要收回自己方才的话,“抱歉……”
岂料对方下一刻却只是启开薄唇说道:“可以。”
芍药不由怔住。
芍药与镜清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
在他答应下来之后,他清冷的身形没有要动的意思,芍药便只好主动迈出步子朝他再度走近几步。
她嗅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伸手将他窄腰轻轻抱住,继而便微微地阖上了眼眸想要最后一次记住他。
镜清生平从未被人抱过,竟也不知,被人抱住竟会是这种滋味。
像是一只柔软的小兔子绵绵软软地撞入了怀中。
待芍药松开手时,她的耳尖已经红得能滴血般,“抱歉,我抱得有些久了。”
镜清说道:“无妨。”
他显然并不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
镜清垂眸看向她道:“我非谢扶檀,你所思所想也非我,故而无需抱歉。”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少女身上,让她微微泛白了几分的面颊看起来都很是可怜。
却显得镜清残忍了。
他不由挪开了注视着她的视线。
待领她入殿后,似乎为了让她不必那么拘谨,他只随意询问:“既是玉若蘅他们的故人,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芍药扣紧了掌心,“待取出镜匙后,我便会离开这里。”
她的答案似乎让人有些意外。
镜清却不知,她千里迢迢找来这里,只是为了探望一眼便再离开。
“往后会去哪里?”
芍药不曾想他还会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一句,她迟疑道:“我……我约好了其他朋友,应当去其他更远一些的地方。”
她嘴里这样说,实则她刚醒来,除了认识苗婆婆和小福,也根本没有其他朋友。
她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镜清若有所思道:“听说你还有心疾……”
少女亦是乖乖的口吻回答:“无妨,只是小事,我也遇到了合适的大夫会帮我治愈。”
镜清看着她,仍旧如同昨日那般,几乎都要将她一眼看穿。
她明明很不擅长撒谎。
镜清不明白,为什么谢扶檀会被这样的女孩子骗,还骗的那般……令人啼笑皆非。
可见谢扶檀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谢扶檀是谢扶檀。
他是他。
要取出镜匙的过程并不复杂。
镜清让芍药面对面跏趺坐,待调整好打坐姿势后,他才开始前又叮嘱,“若有不舒服,便说出来。”
芍药答了个“好”。
她只尽量接受那股法术没入自己的身体。
可真当镜匙要离开她的时候,芍药却立刻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看不清任何东西,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她却紧紧掐住了掌心,想让镜清快些将镜匙顺利取出。
最后却还是镜清察觉出她的唇瓣都从水润嫩红的色泽渐渐发紫,这才立刻切断了法术。
没有了法术的支撑,早已经昏死过去的少女当即倒在了镜清的怀中。
镜清下意识扶住她的肩,眸底不由略过一抹意外。
他微微垂下长睫,瞧见她双眸紧闭的苍白模样。
他抬手将另一重法术笼罩在了少女的身躯之上。
在镜清的眼中,凡人本就脆弱不堪。
而芍药的身体虚弱到更像是易碎的琉璃娃娃,柔弱到也许只是稍稍用力,都会伤害到她。
她的身体竟然都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这般情况都不肯张口向司星渡他们求助,竟也是个外表柔弱内心执拗坚韧的小姑娘。
……
玉若蘅回来看过芍药后,又来见镜清。
镜清语气淡然,“你想说什么?”
玉若蘅语气不由微微试探道:“镜主待芍药可有什么感觉?”
镜清听到这话焉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反而徐徐说道:“陵霎和谢扶檀会痴恋上一只小花妖,不过是凡尘之心作祟。”
玉若蘅反问他,“镜主不会吗?”
镜清只作心澈神明之态,语气沉沉:“红颜枯骨,皆为虚妄。”
短短八个字,便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对色、欲皆不感兴趣,自然也绝无可能会对一个小姑娘生出其他想法。
最重要的是,他是镜清,而非陵霎、谢扶檀之流。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玉若蘅(沉思):他可能真的和师兄陵霎君都不一样。
后来的玉若蘅(翻白眼):男人。
Ps:出于某种原因,这就是男主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