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映寒不否认, 闻祁的爱是绝对炽热的。
在认识闻祁之前,他对人性极度悲观,对人类之间的感情更是不屑一顾, 因此第一次见识到闻祁充满爱意的眼神时, 他是惊慌无措的。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他认为哪怕是亲情也做不到。
闻祁教会他如何被爱,又教会他如何爱人,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相比于闻祁, 他的爱就要冷静得多。
难道冷静不对吗?一定要浓烈如火才可以吗?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像闻祁那样把爱挂在嘴边, 直到和闻振岳完全撕破脸了, 他才敢在公众场合显露出他对闻祁的偏爱。
为什么闻祁还要苛责他?
他一把推开闻祁,冷着脸走下飞行器。
略过秋千架,踩着石子路, 一路走到家门口。
闻祁追上来拦住他, 委屈地喊了一声:“老婆……”
虞映寒抬眸望向他。
闻祁搓了搓手,为自己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早一点认识你。”
我又何尝不想?虞映寒在心里问。
那六年,等待的六年, 煎熬的六年, 他想以一个更好的姿态出现在心上人面前, 他不想再次因为低微的身份, 而被轻易地放弃。
这些在闻祁眼里, 竟然是不够爱的证明。
他不能说闻祁不爱,也不能说闻祁爱错了,只能回答:“我们还是……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出身经历。”
不知怎么, 闻祁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午在地下城看到的那个酒鬼。
又想到小德那句,“好多年前为了十五个金枪鱼罐头,还把自己的亲儿子卖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虞映寒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进去。
他想握住虞映寒的手腕,慢了一秒,就错过了。
他以为虞映寒会和他冷战。
可没想到,他做完晚饭,犹犹豫豫地走到书房门口,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道歉,门忽然自己开了。
虞映寒从里面走出来,和他迎面撞上。
闻祁一愣。
虞映寒停在原地,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问:“晚饭好了?”
话音刚落,就被闻祁一把抱住了。
闻祁把脸贴在他耳廓边,声音闷闷的:“老婆,我快吓死了。”
“为什么?”
“怕我说错话,你再也不理我了。”
“有多怕?”
“比死还可怕。”
虞映寒沉默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背。
“不许这样说。本来想不理你的。可是刚刚在里面听到你做饭的声音,忽然就心软了。”虞映寒顿了顿,说:“没什么比你还活着更重要了。”
闻祁瞬间拥紧了他。
“老婆,你罚我吧,打我骂我都行。”
“想怎么罚?”
“今晚……”闻祁想了想,低声试探:“今晚你可以用绳子捆着我。”
虞映寒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扯。
“想得美。”
闻祁叫痛,手却不肯撒开半点。
直到虞映寒实在受不了他这般缠人,用力将他推开了,他也不恼,片刻之后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不由分说,将虞映寒打横抱起,稳稳托在两臂之上,一步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中段,虞映寒脚上的拖鞋滑落在地,闻祁步伐未停,先把虞映寒送到餐桌边,缓缓放在凳子上,再折返回去捡起拖鞋。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虞映寒的脚踝,动作温柔地把拖鞋套回到虞映寒的脚上。
“老婆,我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伤到你的心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他抬起头,看着虞映寒,“我知道,我在你的心里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虞映寒想,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重要”两个字有多么沉甸甸。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弯起唇角,摸了摸闻祁的头发,说:“好了,吃饭吧。”
闻祁刚要坐下,他又说:“去洗手。”
闻祁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咧嘴一笑,“老婆我不嫌弃你。”
虞映寒瞪他,“我嫌弃你。”
闻祁趁机凑过去,在虞映寒的脸颊亲了一口,刚一转身,就被管家机器人绊了一跤。
“哎你——”闻祁攥起拳头,作势要捶管家机器人一拳,“你见不得我和我老婆好?”
管家机器人朝他翻了个白屏。
它移动到虞映寒身边,语气恭敬:【主人,周秘书刚刚发来消息,说有一位叫裴希文的特派员明天想去您的办公室和您见一面。】
虞映寒动作微顿,转头和闻祁无声对视了一眼,然后说:“好的,明天早上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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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虞映寒刚要出门,就被闻祁缠住。
闻祁两手圈着他的腰,把他拦在玄关边,“你带我一起去呗,我想知道小鹤找你做什么,万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呢?”
“你又没事干了?”虞映寒微眯起眼。
“……”闻祁立马站直,两手贴在腿侧。
“第一件事,写一份工作申请,十点之前交给管理部,争取月底前入职。第二件事,把简正明找出来,十一点把人送到我办公室。”
虞映寒很少用发号施令的语气对闻祁说话,然而此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祁,眉眼冷峻,脸色算不上温和,周身透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气场,以及淡淡的压迫感。
闻祁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心底悄然燥热起来。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昨夜,床上,虞映寒漫不经心地抽出腰间的睡袍系带,随意将缎带对折了两三次,攥在手里,轻轻扬起,装成鞭子的模样,一下一下落在他的后背与胸肌。
闻祁按捺不住地想:我老婆真带劲。
他目送虞映寒离开。
直到管家机器人用机械臂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连忙跑去写工作申请。
虞映寒走进办公室,很快,周秘书就带着裴希文走了进来。
门关上,虞映寒抬眸望向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过闻祁的相册,照片里的简鹤五官柔和,气质雌雄莫辨,也难怪当年很多人都以为简科学家的儿子是九级的omega,而变成裴希文的简鹤,五官经过了调整,眉骨高了些,棱角分明,面相更偏向俊朗成熟。但虞映寒还是能从眼神,看出这个人骨子里的温柔。
“观赛团什么时候离开?”他问。
裴希文回答:“三天后。”
“你怎么想?”
“我想留下来。”
虞映寒让裴希文坐下,又问:“是你原本的计划,还是这里的人影响了你的计划?”
“原本只是想回来看看故人,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我。”
“他们怎么会忘记你?闻祁一想到你,眼眶就要发红。”
裴希文笑了笑,说:“阿祁心很软的,他很单纯,也很重情义。”
“想留下来,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你心狠一些。”
“您说。”
“你当年是怎么逃出去的?”
“我主动联系了深海联盟,用我父亲的研究方法为筹码,让他们帮我筹备假死之后的事宜,我父亲的研究计划虽然失败了,但不是没有用处,我交给深海联盟之后,他们根据我父亲的研究成果……”他顿了顿,怕虞映寒介意,压低声音说:“升级了信息素改造计划。”
“原来如此。”
“你恨他吗?”虞映寒问。
“我父亲?我当然恨。他是个疯子,我并不是他第一个实验对象,”裴希文低下头,片刻之后才语气艰涩道:“我母亲才是。”
“所以你——”
裴希文点头:“我是为了保护我的母亲,才同意做实验的,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实验有问题,也想了很多办法去规避副作用,但没有用,他看在我身上不起效果,就偷偷加大药量。我也试过逃走,他总拿我母亲威胁我,除了死,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他,你愿意吗?”
裴希文愣住,缓缓抬头望向虞映寒。
“你在他手上死过一次了,但那次的死,没有给你带来真正的解脱,你需要隐姓埋名身处异国,离开亲人朋友,你的父亲却在疗养院里安享晚年。如果我让你再死一次呢?”
“再死一次?”
“这一次,是他亲手杀了你。”
裴希文瞬间反应过来,“不,他杀的是深海联盟的特派员。”
“是,他需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虞映寒面色平淡,“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裴希文的呼吸愈发沉重。
他试探着问:“副帅,我的死,或者简正明的死,是否对您的计划有帮助?”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虞映寒望向裴希文,“小鹤,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
“小鹤,你还这么年轻,能以异国人的身份做到特派员的位置,有多辛苦,我都知道。所以在这件事上,你什么都不用考虑,点头就行,我需要你充分的信任和配合。”
他把面前那张写满字迹的白纸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
“再睁开眼,我会给你一个崭新的人生。”
裴希文浑身一震。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帮我?”
“数据硬盘的事,你也间接地帮了我。”
当时他收到深海联盟的威胁命令,逼他交出晶矿实验室的存量数据,他没办法,让聂维真设定了销毁程序,可还是不放心。结果突然冒出一个盗窃案,把东西偷走了。
裴希文没有声张,也没有透露给深海,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硬盘是闻祁偷走的。”裴希文说。
虞映寒愣住,“什么?”
“我帮他踩了点,给了他通行证,他凌晨从通风管道钻进贵宾楼,就是为了偷走硬盘。”
虞映寒这才想起来,那天凌晨,他睡得迷迷糊糊,一伸手发现身边没人,刚要醒来,闻祁带着一身的冷气回到他的身边。
这个笨蛋……
嘴还挺严实,平时做个炒鸡蛋都要吹嘘半天,搞出这么大的事,竟然能一声不吭。
正想着,周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告诉他,闻先生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虞映寒说:“让他等一下。”
他望向裴希文,没有急着问裴希文的想法,而是问:“想不想见一个人?”
裴希文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点头。
很快,闻祁把简正明带了进来。
简正明五十出头的年纪,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一看到虞映寒,就露出谄媚的笑容,“副帅,您说的那个深海联盟的信息素改造——”
话说到一半,他才注意到虞映寒桌边站了一个人。
他立马噤了声,狐疑地打量起裴希文。
可能是觉得熟悉,他的目光反复在裴希文的脸上游离,但他没有认出来,只是皱了皱眉头,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虞映寒问:“改造方案?就在我这里。”
简正明瞬间两眼放光。
虞映寒微微后倚,好整以暇地望着简正明,“给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你的儿子吗?”
简正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支吾着没有回答。
虞映寒追问:“如果让你回到七年前,回到手术台,你还会给简鹤注射那一针吗?”
简正明缓缓闭了下眼,又睁开,他说:“会,我的增强剂没有问题,只是差点时间。小鹤的死我责无旁贷,但为了一等公民的地位永固,我不会放弃。”
虞映寒轻笑,目光却是极冷的。
他抬手让闻祁把简正明带出去。
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还是虞映寒先开了口。
“不用难过,有些亲缘的退出,说不定能给你更好的人生体验。”
“我知道了。”
裴希文不再犹豫,“我听您的安排,副帅,我什么都不想了,只听您的安排。”
虞映寒点头。
裴希文在离开之前,问了虞映寒一个问题:“副帅,您一个人待在深海的那几年,是怎么度过的?”
“一开始带着恨,后来是麻木。”
“然后呢?”
“然后,遇到了闻祁。”
裴希文走出门,正好和探头探脑的闻祁视线相交,闻祁小跑着过来,压着嗓门,气呼呼说:“小鹤哥,你爸真不是东西,你别伤心,我在路上已经把他狠狠折磨一遍了,如果不够解气,我今晚再找人把他揍一顿,卸他一条胳膊!”
裴希文伸出手,拍了拍闻祁的肩膀,像以前那样,含着笑说:“阿祁,你一点都没变。”
闻祁呆呆地望着他。
“阿祁,信息素改造是很痛的,整容也很痛,你无法想象揭开纱布看到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那一刻,有多绝望。”
闻祁反应过来,刹那间收敛了脸色。
裴希文说:“虞副帅是一个很好的人,替我谢谢他,希望你们一直幸福下去。”
裴希文离开之后,闻祁走进办公室。
虞映寒正在接电话,闻祁就趴在桌边,托着下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虞映寒打了五分钟的电话,他就盯了五分钟,虞映寒说完最后一句,无奈地放下电话。
“你在干嘛?”
闻祁一脸认真地说:“老婆,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虞映寒很快反应过来,裴希文应该是对闻祁说了什么,他轻笑,并不为此感动。
“话谁不会说?你敢说你一开始不是见色起意?”
“我见过你原来的样子。”
虞映寒猛地僵住。
“那个快递,夹在书里的照片,我偷偷看过。明明就超级可爱啊,还有婴儿肥,我要是十几岁在学校见到你,一定主动追求你。”
虞映寒僵硬许久,睫毛微微颤动。
他扭过头,闷声说:“我才不信。”
无论闻祁怎么解释,虞映寒都不信。
一直到虞映寒工作结束,闻祁都没解释完,他跟着虞映寒上飞行器,黏在虞映寒身边,口干舌燥道:“老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
“见色起意很正常,你在急什么?”
“我——”闻祁转念又问:“那你呢?你对我有见色起意吗?”
“你有色吗?”
“怎么没有?我不帅吗?”闻祁不自信了,凑到虞映寒脸前,可怜巴巴地问:“你不喜欢我的脸吗?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alpha?”
虞映寒托腮望向舷窗外,赌气道:“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闻祁气得背过身去。
他就知道,虞映寒终于说实话了。
所以上一世结婚之初,虞映寒对他冷冷淡淡,就是因为,他不是虞映寒的理想型。
虞映寒对他的爱,就是没他的多。
这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他的爱多到快要溢出来了!就算虞映寒对他的爱是满满的,也没他的多。
他一路上都没和虞映寒说话。
一回到家就钻进书房。
他想找到那张照片。
他要告诉虞映寒,无论虞映寒是什么样子的,哪怕不好看不漂亮,他也会喜欢得不行,他可以抱着虞映寒的旧照片睡觉!
他翻箱倒柜,怎么都找不到那本书。
正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在书柜最里侧发现一个小盒子,巴掌大,看着有些旧了。
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入目是一封信。
他抽出来,发现下面还压着几封。
一共六封,都是鹅黄色的信纸,边角有些褶皱,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最上面那封的信封上写着一个日期。
闻祁觉得这个日期有些眼熟。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悄悄抽出信纸。
缓缓展开。
——闻祁。
又一次成为你的妻子。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把你的行李搬过来,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我们的婚房。我在二楼看着你,看你的发旋,你的肩膀,看你叉着腰转来转去,那么鲜活地在我眼前。
没过多久,你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我看起来很冷静,甚至有些冷漠,是吗?我向你坦白,其实我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闻祁,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这六年,我无数次这样看着你,在篮球场,在游戏厅,在任何你会出现的地方。可你从来没有转头看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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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迟到了抱歉,工作实在太忙,发66个小红包。
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