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阶熔岩兽没挨揍, 倒不是不想,主要是没机会。

他们这边刚说到妖精打架,雪林里男的一声低呼,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道白影飞快离去。

血腥气混着雪的冷香, 扑面而来。

虞若等了片刻, 确认那人影气息消失,周围也没旁人埋伏, 这才上前扫了眼。

这一眼让她瞳孔骤然放大:“他的脑袋空了。”

字面意义上的空,正常人脑袋里应该有的器官和软组织,一样不剩。

这么说来,就是刚刚, 在她眼前, 有邪修杀了人,还喝了他的脑浆。

一上来就这么硬核, 合适吗?

她拽着两眼兴奋的九阶熔岩兽飞快离开, 走之前没忘了扯走地上这人的储物袋。

人死神识印记消, 轻易就能打开。

“穷得叮当响。”一句话总结了那人的一生。

神识悄然铺开,小心翼翼绕过一些化神期修士的警戒范围,以她过人的精神力, 在风雪中最多不过探到方圆一里地。

没找到大师姐和三个师兄的痕迹。

果断收回神识, 老老实实用刚到手的三块雪晶,在路边小贩手里买了一张冰雪城的地图。

看完地图心里有了数。

这座城分内外城,她目前在外城的西城门附近,只有这边有一片雪林,其余三个外城门皆已关闭。

“城内近来有雪蛛作乱,但雪蛛太多了, 轻松隐匿于风雪里,抓不完,每天都死好多人。”

这是小贩卖地图附赠的消息,也是四处城门三处紧闭的原因。

虞若终于知道,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不是嫌雪大,而是风雪里危机四伏,随时会被盯上,被诱惑,最后被吃掉脑子。

太可怕了,脑子人人有,可不是男修的专利,女修也不一定安全。

她放弃了幕天席地过夜的打算,用最后十块雪晶在客栈定了个二层的普通房间。

交完钱要上楼,和三层走下来的一行人相遇。

陆启树一眼就认出“陆无怨”,冷笑道:“有些贱仆之子,只配睡柴房,一辈子跟老鼠潮虫作伴。”

虞若意外看向他,原来这也是个表里不一的。

人前一直端着副高贵少爷脸,别人贬低陆无怨的身世,他还会喝止,说什么出生后被交换并非他所愿,他从不怪他抢了自己的父母。

人后却像只疯狗,迫不及待冲上来咬人。

虞若记仇,被狗咬了当然要加倍咬回去,单看谁咬得更狠,比比谁更疯。

她阴阳怪气:“有些人被陆家家仆养大,整日管养父母喊贱仆,丝毫不知感恩,可见血脉根本不重要,后天更关键。”

“你什么意思?”陆启树的确才是被家仆养大的那个,但在他眼里,那对夫妇不过是伺候他的下人,连养父母都算不上。

“我说的够清楚了,听不懂?”虞若指指自己,“我,是陆家家主夫妇养大的,以少主标准培养,读书习武样样不落。

“而你,从小就在下人院玩泥巴,不学无术,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说我是贱仆之子,再贱能有你贱?”

陆启树被戳到痛处,气急败坏:“闭嘴,血脉才是最重要的,陆家少主被掉包的事人尽皆知,我才是真正的少主!”

“哦,你确定血脉最重要?那你为什么对养父母毫不尊敬,张嘴闭嘴贱仆贱仆。

“他们从小就对你很好吧,这么高贵的血脉,就被你长成个白眼狼,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这是陆启树的禁忌,儿时的不堪和嫉妒失控般在他脑海里浮现。

那时他穿得一点不差,也是绫罗绸缎,却比不上少爷身上的一块布头。听说那叫法衣,水火不侵,是人人口中的至宝。

他整日从下人院爬上墙头,偷偷看主人院里少爷练武,跟着粗浅学几招,再去其他小伙伴面前炫耀。

他爹娘算是主家的心腹,他这个独子打小被娇宠,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但为什么他们不是主家,为什么他上头还有个更受宠的少爷?

所有人都对少爷好,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求着他吃求着他用,仿佛只要他吃一口碰一下,就是自己的无限荣光。

同样是小孩子,他被爹娘追着训,爹娘见了那位少爷却要卑躬屈膝,每次见面还让他下跪,磕头问好。

到底凭什么呢?

陆家家主夫妇其实很喜欢他,每次碰面都会关心他几句,还会偷偷送给他好吃的,好玩的。

他常常想,这么好的爹娘,为什么不是他的?

终于,老天爷开眼,浮龙岛上来了一群外人,隐居在此富足丰饶的陆家,成了他们眼中的肥肉。

他高贵的身世,他陆家少主的真正身份,也被仇家派来冒充小厮的人亲耳听到,捅了出去。

他就知道,自己才该是少爷,他早就有这个预感,果然是陆无怨鸠占鹊巢。

陆家家主夫妇,也就是他真正的爹娘,其实是为了迷惑外人,保护他这个独苗苗,才在两个孩子一出生时做了交换。

只是天不遂人愿,即便这般早早未雨绸缪,这个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陆家被一群外来的强盗入侵时,全族人拼死才护住他,所有人誓死捍卫陆家荣誉,独独把他送出族地。

他幸运地遇到了善良的凌月师姐,一番辗转才逃出生天。

至于陆无怨,听说是被那群闯入者抓住泄愤,没死成,被及时赶到的清岚子救了。

浮龙岛消失,陆氏全族只逃出来他们两个。

他原本以为,那贱仆之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见到他这个真少爷,该下跪道歉,把这些年他磕过的头还回来,哪料他依然那么高高在上。

都是偷他的,他凭什么不跪,凭什么不还?

陆启树的不甘全写在脸上,虞若看得明明白白,同时也把他脑子里的想法听了个全。

巧了,她的爱好之一就是往人伤口上疯狂撒盐。

“没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能决定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只能拿血脉说事,你也知道自己现在多不是个东西,对不对?

“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从头到尾都没交换,所谓的换子之说,不过是陆家故意传出去,用来迷惑敌人的障眼法呢?”

陆启树瞳孔猛缩,太恶毒了,竟想出这种毫无根据的暧昧说辞,妄想抢走他失而复得的身份!

“你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无稽之谈!我的身份是被苍梧界各门各派调查认证过的,你休要造谣污蔑,没人会信你!”

有人看不下去乐了,提醒陆启树:“陆师弟,你冷静点,这是个女修,他根本不是陆无怨。”

陆启树后知后觉,刚才只觉得这声音熟悉,脑子发热没能反应过来,此时才意识到,这分明是——

“虞若,你是虞若。我知道了,你记恨我说你是个丫鬟,怪我在你受重伤时把你扔去禁地,所以才故意说这些难听的话!”

陆启树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惜自己说出自己干过的事。别的都不重要,他绝不允许别人质疑他陆家少爷的正统身份。

“我不该记恨你?受了我那么多恩惠,在我受冤枉落难时,却一句不过是个丫鬟,将我扔去自生自灭。我叫你一声白眼狼,都是对白眼狼的不尊重。”

虞若骂痛快了,也不跟他继续争谁才是陆家真少爷。

争赢了又如何,没凭没据不说,谁知道会不会给三师兄带来麻烦。还是让陆启树高高竖起来,继续给所有人当靶子吧。

她抬手推开陆启树,大摇大摆走上楼。

身后的陆启树突然抬手偷袭,被九阶熔岩兽一口天火喷下楼,身上的极品防御法衣嘭一声碎开,化作齑粉。

“是九阶妖尊,快走,别惹麻烦。”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将来可是会开启通天树的人,别和这种小人物计较。”

“走走,找号码牌更重要,每个大境界才一百个,去晚了该被抢空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出去找你师尊给你做主,那可是内定的九天魁首。”

和陆启树临时组队的人心生忌讳,七嘴八舌小声劝着,拉着被烧得一脸尴尬一身狼狈的高贵神族后裔,匆匆离开。

**

普通客房铺陈简单,胜在干净整洁。

虞若是天火灵根,躺在冰床上一点不冷,只觉得清凉舒适。

九阶熔岩兽一样满意,美滋滋往床上躺——

虞若:“?”

抬脚将它已经挤上来的半个身子踩住:“你,打地铺。”

九阶熔岩兽眼神幽怨:“我长这么大,还没睡过床,也不知道睡在上面是个什么感受,是软是硬,很舒服?”

虞若感觉自己好像个恶霸,别人欺男霸女,她欺负容容霸占床。

“你上来也行,那我打地铺。”

“为什么分开,两个人谈恋爱不是睡一块的?”

虞若一本正经摇头:“谁跟你说的,咱俩谈的是异地恋,距离产生美。”

“哦,那算了。你那么柔弱,睡地上容易着凉,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容烬一副“反正我什么都不懂任凭你瞎瘠薄教”的憨憨样,老老实实退回去,四脚朝天摊在地上,望着屋顶走神。

“若若,你真的觉得,血脉不重要,以后变成什么人才重要?”

虞若昏昏欲睡,反应片刻,莫名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难过来,余光瞥过去:“嗯,真这么觉得。”

“可有些人天生就是坏种,注定坏事做尽,既然做不做坏人都会被当做坏人对待,那做和不做有什么区别?”

虞若接连打哈欠:“做了那就是真坏,不做,那是别人冤枉你——这种情况我一般都劝做,不做太亏了。”

“我就知道你会说——”容烬卡壳了,“你说什么,你劝我做坏事?”

虞若坐起身,理直气壮:“你不做坏事,还被当坏人收拾,那不是害得那些好人都误会了你,陷他们于不义?”

容烬:“……”是这样吗。

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他不太确定:“你还记得幻境里的恶之源吗,都说他与生俱来就是个灾难,你不讨厌他,不畏惧他,不想杀了他?”

“当然记得。”毕竟长得那么好看的少年可不多见,还有个大众脸的善之根作对比,印象深刻。

可惜是幻境,没机会看续集,也不知道他长大后什么样。

至于后面的问题,虞若仔细回忆一番幻境中所见:“我不讨厌他,也不畏惧他,我只想让他好好活着。”

“这种坏东西,活着干什么?”

活着就是活着,末世里命多宝贵,多活一天都是赚,哪来那么多问题。

她随口敷衍:“还能干嘛,当然是希望他活成所有人都高攀不起的样子,然后踩着七彩祥云来见我。”

妈呀,那得多帅多浪漫,可太能满足人虚荣心了。

九阶熔岩兽扭头看她,许久后突然来一句:“我放风时间到了,回去了。”

虞若摆摆手,快走快走,不然身边一个大火球,烤得慌,睡不踏实。

回到天火炼狱里,容烬神识归位,给九阶熔岩兽一个眼神:“知道该怎么做了?”

它泪眼婆娑,懂事地把虞若摸过的脑袋揪下来,没一会儿长出新的。

容烬躺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扯动玄铁锁链:“活成所有人都高攀不起的样子,然后踩着七彩祥云去见她吗?”

这条鱼果然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自己就是一堆彩色方块,还要他踩七彩祥云。

幼稚死了,他才懒得理她。

说起来,七彩祥云的确有一朵,在三界里随意游荡,已经生了灵,出去后弄来当坐骑也不是不行。

倒不是为了取悦谁,单纯是缺个代步的。

“咸鱼系统,那条鱼好像太喜欢我了,等这个任务做完,她太失落了怎么办?”

咸鱼系统强忍着才没吐槽他:“宿主,何以见得?”

“她不讨厌我,不畏惧我,也不想我死。从来没人这样对我说过,可见她用情至深。”

咸鱼系统233:“……”无语中又透着浓浓的心酸是怎么回事。

“所以,这个任务做完怎么办,不如下个任务,就要求我佛系娶一个道侣,再下一个,佛系养一个宝宝。”

“宿主,女子产子很痛的,犹如过一道鬼门关。”

容烬皱眉:“这样吗?”

许久后,他认真道:“我从小就被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一开始躲不开,日夜被滚烫的熔岩兽撕咬焚烧。我不怕痛,我生也成。后面的任务就是佛系养孙子,孙子的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咸鱼系统实在忍不住了:“你**到底哪里佛系了,啊?!”

客栈里,虞若才睡着就听到主系统的机械音。

“很遗憾,中级咸鱼任务佛系谈一场恋爱,任务失败。一个月内可反复尝试重做该任务,一个月后任务将会刷新。”

虞若腾一下跳起来,困意全无:“我的溯世钟!”

她急忙给容烬发信息:“容容,为什么突然失败了?”

容容:“好像是我太佛系了,一点也不像谈恋爱的样子,我也不太懂,谈恋爱到底该是什么样?”

说得虞若有点心虚,这么说来,任务失败好像也有她一点责任。

若若:“任务可以重做,我不管,我要那个奖励,还有一个月时间,咱们认真谈一下。”

容容:“我没放风机会,见不到你。”

虞若想了想,不就是见面,这个好办:“我给你开直播,这样你随时能看到我,异地恋情侣都这样。”

天火炼狱里,容烬嘴角快咧到九阶熔岩兽身上去:“这条鱼要求真多,我看起来很闲吗?”

手中已经飞快打开论坛直播板块,一脸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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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儿【我們終會在時光盡頭重逢】的地雷和【花花疯子】的营养液+1,么哒

今天先更这么多,明天见,提前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