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跪在昏暗之中,一侧脸颊被照得橙红,表情忐忑又迷茫, 也因着颜色而显得精彩纷呈。
所有人安静等待圣旨宣读。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且嘹亮, 吐字清晰,字字句句, 如雷击在宁书砚的头顶:“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堇王乃朕之幼弟,性资温雅, 才兼文武, 恪尽臣礼……
“宁氏七子, 名家之裔, 才思隽秀, 温润如玉……
“二人相知相契, 情意相投,愿结秦晋之好,共伴岁月之程。
“……
“布告天下, 不得异议, 钦此。”[1]
圣旨宣读完毕,全府寂静。
宁书砚呆愣在当场。
说宋云迟性资温雅, 圣上您自己信吗?
恪尽臣礼这词用在宋云迟身上合适吗?
而且圣旨另外一个对象,好像是他?
他们俩……怎么的?
结秦晋之好?!
听到这里,他已经耳朵一片鸣响, 后面的内容他几乎听不进去。
偏偏又听到最后几个字——
不得异议。
他的身体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宣旨太监看见他的神色不由得诧异,不是说宁书砚也对宋云迟有意吗?
难不成其中另有隐情?
他心中疑惑, 却还是适时提醒:“宁七公子莫不是欢喜坏了?接旨吧。”
“这圣旨是不是……送错了?”宁书砚试探性地问。
宣旨太监顿时沉了脸色。
他正欲再说什么,还是宁母首先回过神来,主动走过去,给宣旨太监手里塞了一些金豆豆,这才笑着问:“这是圣上的意思?”
“自然,堇王今日下朝后特意留在了宫中,跟圣上求来的好姻缘。这也算是开了先河,为二位破例了。”
宁母也是面色一白,却不敢当面抗旨。
只得忍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对宁书砚示意。
也算是在适当的时候稳住大局。
宁书砚会意,身体踉跄着起身,接走了圣旨。
轻飘飘的圣旨入手,却觉得有千斤重。
宋云迟他居然直接请旨赐婚!
他不是说了会考虑吗?
怎么一日时间都不留给他?
不过说来也是,他说的考虑不诚心,他还是想要议亲的。
至少要躲开宋云迟。
如今圣旨送来,他的议亲自然是不成了,孟家也会退避三舍,怕招惹了天家。
从这一刻起,关于他和宋云迟被赐婚的消息,将会传遍整个京城。
他也会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
赐婚啊——
谁敢抗旨?
将他赐婚给堇王这种风云人物,再加上赐婚两名男子,哪一条不够轰动的?
宁书砚实在魂不守舍,就连同时送来的圣上赏赐,都是宁母帮忙收的,接着送走了宣旨太监一行人。
宁母本也忧愁,看到宁书砚脸色煞白的模样,没有多言,只是吩咐宝平将人送回屋里去。
让宁书砚先一个人静一静。
宁书砚就这样手中捧着赐婚圣旨,宝平身上还背着他的书囊,两个人步伐很慢地回到了他的小院。
二房的人在他离开后,想要追问宁母,却被宁母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
他们也就灰溜溜地跑了。
宁父和宁祖父很急,拉着宁母入屋。
如果不是祖母身体不佳,怕是也要跟过来。
宁父急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晓?之前你突然着急给砚儿议亲,我就觉得不对劲。”
“砚儿前几日说,他觉得堇王对他有不太正常的心思,想赶紧议亲躲过这件事……我也就帮着……”
“糊涂啊!”宁父怒吼,“这种事情怎能瞒着?”
宁母被吼得一阵委屈:“告诉你了,你又能有什么法子不成?就算告诉了东宫,他们怕是也没有办法。”
宁父一时间也没了言语。
宁母难过得直落泪,她无法想象宁书砚如果和一名男子成亲会是什么样子。
以后怕是连子嗣都不能有。
尤其那个宋云迟还是个不好相与的。
宁书砚后半辈子得受多少委屈?
她儿子最是爱笑。
若是因此没了笑容,该有多可惜?
她那么优秀的儿子。
怎得就……
宁祖父如今年岁大了,思想也相对保守,一直重复着:“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
宁父沉着一张脸,最后还是闷头出了门,想来也是去打听此事了。
宁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好这桩婚事。
根本没有被赐婚的喜悦,而是一片愁云惨淡。
宁母也是偷偷落了一会儿泪,又重新穿戴整齐,想要出门回自己娘家一趟,看看能不能周旋一番,让圣上放弃这次赐婚。
刚巧此刻宁父回来了。
他看到宁母的架势,就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回了他们的屋里。
宁母也很想知道宁父出去都打听了什么,或者还有没有办法。
宁父进来后坐下,颓然地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说出口:“我去寻了三个人,两个闭门谢客,一个对我说……就当砚儿是被送去和亲的公主吧,圣上想用他稳住堇王。
“而且皇后娘娘也知晓了此事,给太子下了禁足令,不许太子插手。
“现在谁掺和这桩婚事,就是和堇王作对,谁敢得罪?”
“这是何意啊……”
“圣上心意已决,没有更改的可能。”
宁母听得崩溃,掩面痛哭:“为什么偏偏是砚儿?!砚儿那么好,样样都好……”
“就是因为他样样都好,才会被堇王……”
宁母身体一晃,险些晕倒,好在被宁父扶住。
不久后,院子里请了府医。
宁府的氛围更差了……
*
宁书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后,看着被放在桌面的圣旨,一个人坐在床铺上,缩成一团。
他独自一个人想了很多,越想越想不明白。
为什么和上一世相比,事情发展发生了这么大的偏差?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在那一日,多说了一句要加入堇王势力,就改变了这么多?
还是说,他改变了夏家和孟家的某些事情,让宋云迟觉得谋反无望了,决定和他好好过日子?
有点扯。
他难得全无睡意。
没有吃晚膳,没有移动过位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不哭不闹,甚至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澜,只是盯着圣旨发呆。
临近清晨,他听到宝平不安走动的声音。
他知道,昨天圣旨送来后,他的父母定然会努力帮他打听询问。
如果有一点办法,他的母亲都会第一时间过来安慰他几句。
可一夜安静。
这意味着他们也毫无办法。
东宫也没传来消息。
他叹息了一声,随后朗声说道:“宝平,我饿了,给我端来些吃食,清淡点。”
“欸!”宝平非常欢喜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准备。
宁书砚调整了一下姿势下床,站在床边才发现腿都麻了。
他需要扶着床铺才能站稳。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到了桌前。
宝平送来了吃食,他大口朵颐,随后说道:“我昨天没睡好,你今天帮我跟崇文馆请一日假,我在家里补个觉。”
“成。”宝平回答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宁书砚的神色。
他们都很担心宁书砚,怕宁书砚寻死觅活,或者是一蹶不振。
如今瞧着,宁书砚倒是神色如常,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宁书砚吃完东西,又活动了一会儿身体,洗漱后才进入被窝里补觉。
这一觉睡得还挺舒坦的。
宁书砚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也不能再给家里以及东宫添麻烦。
遇到困难也需要去面对。
实在不行,就成亲呗。
嫁过去看谁能整死谁!
他年轻!
他有资本!
这都是宋云迟自找的。
*
得知宁书砚状态还可以,吃了饭也睡着了,宁家父母才放下心来。
他们老两口也是一夜没睡好,宁父早晨还要去上朝。
赐婚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飞得极快。
宁父和宁书墨上朝的途中,便遇到了不少来道喜的官员,个个都眼神复杂。
也不知是在幸灾乐祸,还是想来他们这里探寻什么。
没几个人是真心实意道喜的。
宁父还期待着早朝的时候,能有人弹劾这件事情。
毕竟两名男子成亲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
结果这一日宋云迟来了早朝,目不斜视地站立,身材高大如巍峨山岳一般,让人不敢看过去。
这气场,震慑全场。
他的身边还站着和他关系较为密切的几位官员,都是当朝重臣,表情严肃。
在他们想要开口的时候,只有一位官员回头看向此人,眼神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此人当场噤声。
无人开场提这件事。
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
最合适弹劾的时机,就这样错过。
宁父绝望了……
虽然明面上大家不提,但是大家都知道,督查院是宋云迟的管辖范围,言官们都不说话,其他人也不会多嘴。
宁家父子下朝时,宋云迟路过他们身侧,倒是难得地对他们二人行礼。
他们慌乱地回应,宁父这个未来岳父反而比宋云迟还拘谨,接着目送宋云迟离开。
宁父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看到宁母匆匆迎了出来。
宁父最终只能无奈地说道:“府中可有足够的东西……做嫁妆?”
“这……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宁母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再生子的打算了,她能补贴的,都补贴给了大女儿,嫁妆丰厚至极。
她哪里能想到,都到这个岁数了,居然能遇到儿子出嫁?
她还要给儿子准备嫁妆?
“是给砚儿备了聘礼的,成亲的物件儿也都有,但是……嫁妆……准备些什么啊……整个京城都没有嫁过儿子的,想打听都没处打听。”
“嗐……”宁父叹息,最终只能软了语气,“这些日子你辛苦些,多准备点,不能让砚儿到王府里受苦,也不能让人瞧不起了。”
“这是自然!我办事向来妥帖。”
“嗯。”
宁父起身,想去和宁书砚好好聊一聊。
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小儿子过于顽皮,如今突然要出嫁,他这个老父亲的心情也是五味杂陈。
竟然万分舍不得。
在他思量时,外间通传:“老爷,堇王来问名了,说是要去合八字。”
宁家父母同时起身:“这么急?!”
宁家父母又不敢怠慢了堇王,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堇王看到他们后行礼,却没有理会他们。
他们只能尴尬地立于一侧,等待未来儿婿问完话。
宋云迟继续看向刚刚被叫来的宝平,问道:“他吃饭了?吃了什么?”
宝平回答得战战兢兢的:“吃了两个小包子,几口小菜,还喝了一整碗粥。”
“已经睡下了?”
“嗯,睡下了。”
“什么时候睡的?”
“寅时三刻。”
宋云迟又问:“哭了吗?”
“瞧着是没哭。”
“表情如何?”
“没什么表情。”
宋云迟问完垂眸思量了片刻,才再次抬眸看向宁家父母。
其实宁母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宋云迟,又想到自己儿子以后会和他成亲,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之前听闻宋云迟性情暴戾恣睢,在她的想法里,应该是个逐臭之夫。
如今瞧着,竟然觉得此人身形高大,外貌俊朗不凡,只是身上那股子森冷与盛气凌人,让人心生畏惧。
在宋云迟看向她时,她及时收回了目光。
接着看到宋云迟递过来一本册子:“想来你们也会手忙脚乱,本王准备了一份清单,你们也许可以参考着来。东西不必准备太多,王府都有,之后都归他管。”
宁母有些诧异,伸手接了过来。
“本王想着,年后的二月十八是不错日子,二位意下如何?”宋云迟问。
二月十八?!岂不是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好些物件想定做,都做不出来。
您这么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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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圣旨搜了一下,参考了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