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通报声响起时, 太后诧异地转头,她和杜嬷嬷对视了一眼,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杜嬷嬷轻咳了一声, 提醒她:

“太后,皇上和宓婕妤来了。”

杜修容也错愕地回头。

除了偶尔会碰见皇后娘娘, 她还是第一次在慈宁宫见到别的妃嫔呢。

太后面色有一刹间古怪,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午时过来请安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宓婕妤带来了?

戚初言牵着人进来时,她恼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很无辜地对她偏头笑。

像极了幼时做错事时装乖的模样。

太后翻了个白眼,一言难尽, 但她还是收敛了情绪,在宓婕妤好奇地转头看向四周, 又向她请安时,她温和颔首:

“你就是宓婕妤,快起来吧。”

太后又仔细地看了一眼她,生得真漂亮, 怪不得这小子一口一个私心, 还眼巴巴地把人带来。

沈师鸢松了一口气,又很快得意地想,她果然讨人喜欢。

杜修容也起身给戚初言行礼,她没忍住, 对着沈师鸢看了又看。

恰是午膳时,戚初言拉着沈师鸢坐下,沈师鸢被看得很不自在,她歪过头去, 二人请安时就是坐在一起,此时也不生疏,她纳闷地问: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啊?”

杜修容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替自己解释:“我就是好奇。”

真稀奇,自家表哥还能领着后妃来见姑母呢。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她虽然也是后妃之一,但能经常来慈宁宫,全然是因为太后是她姑母,否则,她也不能踏入这慈宁宫的。

宓婕妤入宫后,做的每件事都叫人大吃一惊。

戚初言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杜修容立刻屏住呼吸,不敢乱看了,表哥刚消气,给她晋了位份,叫她能名正言顺地养着小公主,她可不敢再叫表哥生气了。

太后平静用膳,不插手小辈之间的事情,但她也难免浮现一些想法。

先帝子嗣困难,不是后宫没人有孕过,但要么没能成功生下来,要么就是早早夭折,她入宫后,得先帝喜欢,三年内晋升主位,她也得承认,先帝待她的确不错。

待她有孕后,先帝更是对她看护周全。

戚初言一出生,先帝就封其为太子,替其建设东宫班底,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便是替其选的太傅也都是当代大儒。

戚初言生来一切就唾手可得,几乎从未让她操心过。

宓婕妤。

当年领太子妃来见她,是规矩,如今呢?

太后心底叹息了一声,皇后尚在,戚初言心思就已经如此明显,若非是……长久以往,这宫中岂能安生。

罢了,时也命也。

沈师鸢可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她悄悄地拽了拽戚初言的衣袖,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透着些许无声的催促。

戚初言闷笑了一声,夹了一块鲜虾球给她,偏头温声:

“不是饿狠了?先用膳。”

沈师鸢一噎,恼瞪了他一眼,好在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只好先按捺下来用膳。

太后只当没看见这二人的举动,她倒是越发好奇,戚初言把人带来是要干什么了。

用膳结束,杜修容望了望姑母,又看了眼表哥,她很识趣地准备离开:

“姑母,蓉儿待会还要去一趟坤宁宫,就先告退了。”

太后刚准备点头,是戚初言拦住了她:“不急。”

杜修容一愣,很惊讶,待会的事还和她有关?

的确有关。

戚初言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沈师鸢立刻正襟危坐,微微抬起尖尖的下巴,力求表现得好一些。

戚初言眸中闷着笑,他对太后道:

“儿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请求母后。”

太后喝茶都喝不痛快了,她心底轻啧了一声,微微斜瞥向戚初言:“何事?”

戚初言和太后说话,一向都很直白,或许是知晓太后不会拒绝他,所以,他惯来有底气不去委婉,他一如往常地笑着,轻描淡写道:

“宓婕妤入宫许久了,朕有意给她升位。”

太后挑了挑眉,自然听出他换了自称,说是有意,这口吻却是没给别人规劝的余地。

沈师鸢竭力忍住,但还是没藏好,唇角溢出些许笑意。

杜修容默默喝茶,忍住惊讶。

戚初言还在继续说:“宫中如今能掌事的人太少,朕属意让宓婕妤料理六宫,可她往日没有经验,儿臣想要母后好好教导她一番。”

他这一会儿儿臣一会儿朕的,态度转变得真是快。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

她亲侄女被拉出来当挡箭牌,如今,她还得费心费力地去替他教人。

沈师鸢很快跟上,她俏脸上满是认真,声音又绵软得像是在撒娇:“太后娘娘,嫔妾保证会认真学的。”

太后对上她认真的眼神,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她恼瞪了一眼戚初言,尽知晓给她找事!

杜修容微微垂了垂眸,她有些许的泄气。

她就说,表哥怎么忽然好心,不仅给她升位,还给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不是什么消气,纯属是拿位份当交易,让她来教导宓婕妤。

但想明白了又如何?

难道她还能违抗表哥的命令不成。

再说了,她本来的期望就是成为一宫主位,好名正言顺地养着小公主,如此一来,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杜修容又暗戳戳地看了宓婕妤好几眼,若有所思地想,或许她恰好能借此机会和宓婕妤打好关系。

太后摇了摇头:

“后宫之事,哀家不会插手,宓婕妤想学,日后就常和杜修容一起过来吧。”

这就是应下了。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亮,她麻利地站起来,福身福得格外痛快,她细声细语道:“太后娘娘您真好,和皇上说得一模一样。”

太后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戚初言一眼。

戚初言低声闷笑,含笑看着某人一得意就喜欢拿甜言蜜语哄人的嘴脸。

待此间事了,太后颔首道:

“你二人先行回去,哀家和皇上说会儿话。”

沈师鸢顿了一下,她犹疑地看向戚初言,等戚初言轻微点头后,她才又重新笑开,和杜修容一同离开。

待踏出慈宁宫时,杜修容朝她点头,可不敢摆什么高位架子。

她听得分明,这人马上就要晋位了,又有封号在身,到时谁比谁位份高,可都两说呢。

沈师鸢笑得一脸明媚和得意,她眼巴巴地望着杜修容:

“你的宫殿在哪儿啊,左右我也没事,同你一起去认认路吧。”

沈师鸢入宫一年,还真的从未去过钟粹宫,这也没办法,杜婕妤的宫殿靠近慈宁宫,寻常妃嫔都很少会靠近。

沈师鸢想得很简单,她觉得她之后要和杜修容一起学怎么管理六宫,肯定会经常来往,彼此更熟悉一些,才更好说话嘛。

杜修容顿了又顿,她很惊奇地看向沈师鸢,忍不住地想,表哥就是喜欢这么简单的人吗?

简单得有点过头吧?

要知晓,如今的情况,表哥明摆着把她当挡箭牌,如此情况下,宓婕妤就不担心她心底有怨恨吗?

居然还敢和她一同回宫!

杜修容难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好久,她才摇头拒绝:

“今日恐怕不行,我还得去一趟坤宁宫。”

交接宫权不是一件小事,不知晓要耗到什么时候呢。

佟妃协理六宫也有两三年,这次交权肯定也不会甘心,指不定做什么小动作呢,好在有表哥口谕在前,皇后娘娘也一定会全力帮她,加上有姑母撑腰,她倒是不怕什么佟妃。

沈师鸢眨了眨眼,很快想明白她要去做什么,面如红霞地让她走了。

毕竟,在她看来,这日后都是属于她的,杜修容早点接手,她也能早点学点真本领嘛!

坤宁宫。

杜修容来得不早不晚,她到的时候,佟妃已经到了,她脸色有些憔悴和郁色,杜修容只当看不见,冲皇后和她行礼后,就安稳地坐了下来。

各宫卷宗和宫册,还有库房钥匙,佟妃全部都带来了。

皇后一一检查后,确认没有问题,才又转交到杜修容手中,杜修容郑重接过。

佟妃的神色有些勉为其难。

但没人有心思关注她,皇后总是很尽心尽力,如今也是这般,认真嘱咐杜修容:

“本宫已经吩咐各宫掌事待会去钟粹宫给你请安,再将各宫事宜一一和你说清,协理六宫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复杂,要付诸很多心神,日后你可是要少些悠闲日子了。”

杜修容心底犯嘀咕,左右也辛苦不了多久的。

她笑了笑,也很会说些场面话:“替皇上和娘娘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她瞥了一眼佟妃,虽然佟妃交权交得很痛快,这一点让她有点意外,不过杜修容还是心有戒备,她意有所指道:

“再说了,臣妾有不懂的地方,还有姑母会帮臣妾呢。”

皇后知晓这话外有音,也不是说给她听,她索性就当没听见。

佟妃低垂着头,掩住了眸中情绪。

皇后揉了揉眉心,感到了疲倦:“好了,本宫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你们都回去吧。”

刚出了坤宁宫,杜修容就听见佟妃叹息了一声。

杜修容纳闷地看了她一眼:

“娘娘这是怎么了?”

佟妃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有些倦色,她说:“本宫听说,皇上今日带着宓婕妤去见了太后娘娘,杜修容经常去陪太后娘娘用膳,可曾遇见了宓婕妤?”

杜修容心中谨慎,不知晓她是何意,她不明所以地点头:

“刚好遇到了。”

佟妃掩住了眸中神色,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杜修容,才状若苦笑道:“皇上当真爱护宓婕妤。”

杜修容没接话,只是心底纳闷,这一点不是明摆着么?

光是江修容生产那一晚,应该就看得出表哥对宓婕妤的态度与众不同了啊。

佟妃朝着杜修容身后宫人抱着的卷宗上看了一眼,她微微摇头:

“想来,宓婕妤很快就能晋升主位吧。”

说完这句话,她神色有些落寞,让宫人抬起仪仗走了。

留杜修容一人在原地思考了许久,她偏头看了一眼宫人,有些纳闷地想——

佟妃不会是意在告诉她,表哥做的一切都是在给宓婕妤铺路?

然后挑拨她和宓婕妤的关系吧?

杜修容面色古怪,但这些事,今日表哥在慈宁宫时已经言明了啊。

的确如杜修容所想一般,佟妃是在行挑拨之举。

她不信有人对宫权没有觊觎之心。

又不是人人都像皇后一般命不久矣。

杜修容家世出众,又有靠山,如今是一宫主位,还得协理六宫之权,若是知晓一切都是在给别人做嫁衣,杜修容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受得了?

由她来对付宓婕妤,才是最好的法子。

皇上再偏袒宓婕妤,也不可能不顾太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