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中, 杜修容和沈师鸢离开后,这里只剩下戚初言母子二人。

戚初言微微耷拉下眼眸,心底知晓太后找他是要说什么, 但他不是很想听,态度于是变得有些敷衍。

太后看不过眼地冷哼了一声。

戚初言一顿, 他稍微坐直了一点, 抬头无奈地看过去:

“母后。”

太后没有惯着他, 皱眉:“昨晚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知晓他没怀好意,对江修容这一胎或许是另有打算, 所以借她口庇护了江修容这一胎,否则, 能混入永春宫的东西岂会是一些小打小闹。

可是,谁都没料到江修容会如此不争气, 撞见一个死老鼠,就会被吓得早产。

戚初言依旧提不起兴趣谈论这个话题,他垂着眼眸,认真地剥着核桃。

太后直接挑明:“你原先打算, 是不是要等江修容诞下皇嗣后, 将皇嗣交给宓婕妤来抚养?”

戚初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母后莫提此事了,平白晦气。”

他未曾和外人提起过这个想法,也幸好不曾提起,也避免如今有人把那个孩子和她联系在一起。

太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没好气道:“你这一点,和你父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爱欲其生,恨欲其死。

戚初言没否认,他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不好。

太后叹息一声:“那究竟是你的孩子, 叫太医好生养着就是,何必……”

她没说完,也有点说不下去。

戚初言冷淡地抬头:

“母后当真觉得他活下来是一件好事?”

太后微微皱眉。

他语气平静到了一种漠然的地步:“生而有畸,容貌怪异,又体虚至极,一生都要活在别人异样的眼神下,同为皇子,病魔缠体的情况下,却要看着其余兄弟姐妹肆意快活。”

戚初言轻嘲:

“生不如死罢了。”

太后彻底沉默下来。

这一瞬间,要说太后不怨怪江修容是不可能的,她对戚初言是掏心掏肺的疼爱,而江修容连生两子都有异,她都不由得相信起当初先帝的话,觉得江修容的确是个不祥之人了。

厌恶之心一旦生起,就很难再理智对待此事。

太后也不再替江修容说话了,她还是忍不住叹息:

“此事一出,旁人又要议论你薄情寡义了。”

戚初言随意一笑,浑不在意道:“又有何不好?”

心善被人欺,这一点有时放在帝王身上也可用,心软者也容易被臣者裹挟犯上。

太后板着脸不说话了,他自己不在意,她却是心疼她的孩子。

戚初言轻笑了一声,他把手边剥好的核桃肉推给太后,他笑着说:

“母后,别担心儿臣了,今年夏日,母后要不要去行宫避暑?”

太后望着手边的核桃肉,脸上的神色终究是缓和了下来,她轻哼了一声:

“避暑?”

她斜睨向戚初言,透着点了然和没好气。

戚初言何时这么关心过她,这次忽然提出避暑,恐怕也是为了旁人吧。

“怎么,宓婕妤觉得在宫中待得闷了?”

戚初言也不意外母后会猜到,他坦然地挑眉道:“那妮子贪心,又容易厌旧,今年夏日炎热,朕瞧她夜里总是烦闷,不如带她去行宫转转,也好收一收心。”

免得她在宫中待久了,又会惦记起宫外。

太后有些迟疑道:“皇后那边?”

戚初言不在意地颔首:

“行宫避暑,皇后自然也要去,她身子不好,久待在宫中更容易郁结在心。”

太后白了他一眼:“难为你还能记挂着别人。”

知晓母后是在吐槽他,戚初言也不觉得赧然,有些话,他很难与外人说,母后这里是他最好的倾诉地。

他眸眼含笑,垂眸道:

“母后,儿臣也没想到,会有一日,儿臣会这般替一个人考虑。”

太后安静地听着,看向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温柔。

她的孩子,总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为此,她会不惜任何代价!

太后轻声道:“能被你看重,想来她也是有独到之处,母后知晓你想做什么,但你和她的时间还长,莫要着急,也别伤了皇后的心。”

戚初言挑眉,他自是没有着急过。

某人讨要好处时的态度,和平日时可不相同,他可没想着让她早早得偿所愿。

但她想要的,总是要一点点给她的。

否则,她可是会生恼的。

太后没忘记一件事:“皇后和你我都去了行宫,这宫中该怎么办?”

戚初言很无所谓地说:

“让表妹暂留宫中?”

太后微笑。

他真说得出口!

太后没好气道:“月儿年龄那么小,你也是舍得叫她受夏日炎热之苦。”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

宫中冰块足够,热到谁,也不可能热到几个皇嗣,母后不过是偏心罢了。

“得了,皇后只是一段时间不在宫中,这宫中还乱不了。”

各宫掌事皆在,能被留在宫中的,也都是掀不起什么乱子的人。

戚初言站起身,他对着太后拱了拱手:

“那她的事,儿臣就拜托母后了。”

太后嫌弃地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戚初言笑着走了。

没到傍晚时分,慈宁宫就传出来一道命令——

“长乐宫宓婕妤,娴雅纯善,哀家心喜,又顾念杜修容一人处理六宫事宜不易,即日起,晋宓婕妤为修容,和杜修容一同协理六宫。”

此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直接砸在了后宫众人的头上。

众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宓婕妤才入宫一年时间,就升到修容主位了?!

虽然众人都知道宓婕妤迟早会是一宫主位,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还和杜修容一起协理六宫?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太后可是杜修容亲姑母,怎么会把杜修容的宫权分给宓婕妤?

延福宫。

佟妃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她几乎要把手中的玉簪捏碎。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白日中才挑拨了杜修容,欲要借太后之手刁难宓婕妤,结果不到晚上,太后娘娘就亲自下了懿旨,给宓婕妤升位!

难道太后也对宓婕妤青睐有加?!

怎么可能!

佟妃不信宓婕妤会这么好命,但她不信,也没有办法。

几乎第二日一早,杜修容就带上各宫卷宗去了长乐宫,没办法,宓修容有封号,比她位份要高半级,总不能让宓修容拨冗前去找她。

沈师鸢见到杜修容时,态度非常热情,眉眼明媚,笑得仿佛要把人心都化了。

她细声细气地说:

“杜修容,我们从哪里开始学起?”

杜修容先问了她是否知晓各宫各局的职责,确认她什么都不清楚后,只好从最基本的一点点教她。

杜修容在长乐宫待了整整一日。

戚初言来的时候,她还没能离开,唯独眉眼之间比来时多了些许苦楚和疲倦,她朝戚初言行礼时,没忍住埋怨地看了戚初言。

戚初言只当看不见,真当这主位这么简单就得到了?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能。

他微微颔首:

“时辰不早,表妹也回去吧。”

杜修容福身,她心底清楚,表哥一直唤她表妹,态度很明显,只将她当表妹,她入宫陪伴姑母,表哥会记她的情,但也仅此而已。

等杜修容走后,戚初言才含笑地看向兴致勃勃的某人:

“怎么样,学了一日,有学到什么东西么?”

杜修容疲倦得不行,她却是满满活力,闻言,沈师鸢坐直身子,洋洋得意道:“杜修容教得好细致,臣妾都会看账本了呢。”

细致?怕是不得不细致吧。

戚初言失笑夸道:“鸢鸢果然聪慧,想来,很快就能彻底接手宫权了。”

沈师鸢也这样觉得,她倒是没忘记,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

她伏在戚初言怀中,亲了亲他的脸,黏糊又腻歪得不行,她细声细语地说:“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臣妾好喜欢您!”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整日说着学习上进,这夸人的话也不知晓换一换。

他这样想着,唇角却是轻微勾起了一道幅度,他轻哼:

“花言巧语。”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觉得他真是口是心非,分明爱听得不行!

二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殿内温情肆意,戚初言轻抚着她的脊背,提起了避暑一事,他摸着她的额头:

“昨夜不是觉得闷热么?我欲带你去行宫避暑。”

沈师鸢刷的一下坐了起来,戚初言挑眉,他也微微坐了起来,想知晓她又要做什么。

沈师鸢有些兴奋,她脸色绯红,仿佛染了春色红霞一般,她说:

“那,如今我协理六宫,是不是后宫去行宫避暑的名单,全都是我来安排?”

果然。

戚初言好笑的轻哼了一声,闭上眼,懒得说话了。

她不感念他惦记着她,唯独在意这件事是否会叫她风光。

心如顽石。

沈师鸢不解其意,她焦急地推了推他,痴缠地追问道:“皇上,皇上,您还没回答臣妾呢,怎么就要睡了?”

戚初言不说话,由着她推搡。

忽然,他抬了下手,没有一点预兆,沈师鸢一时没能收住力气,直接投怀送抱。

戚初言把人抱了个满怀。

他翻转了个身,把人压在身下。

沈师鸢惊呼一声,眼眸亮亮地望着他,知晓其意后,她轻哼:“您真是贪欢。”

戚初言很得意地承认了:

“你我都喜欢,才是贪欢。”

被搅乱一湖春水之际,沈师鸢仿佛听见他笑骂了一声:

“果然是笨蛋。”

沈师鸢气得微微睁大了眼,又被他指尖轻拢慢捻,弄得腰肢无力,她泪眼朦胧之间,还是很不服气。

她和他咬耳朵:

“皇、皇上,您才是笨蛋……”

她不解其意,但总要骂回去,才肯甘心。

戚初言在一阵沉默后,又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