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避暑一事传出来后, 才压下了一点关于沈师鸢升位的轩然大波。

沈师鸢这段时间可谓是十分得意和风光了。

名正言顺地住入长乐宫主殿,又因江修容一事刚过去,宫中还未从惊惧中缓过来, 一个个的都不敢闹出事端。

坤宁宫。

皇后刚看过二皇子回来,得知宓修容去泛舟游湖了, 皇后也有些恍惚, 那样鲜活轻快的生活, 对于她来说,已经恍若隔世了。

待回过神,皇后轻摇了摇头:

“去行宫避暑也好, 宫中这段时间过于压抑,也该叫她们都去散散心。”

如同宓修容那般没心没肺的人, 终究是少数的。

朝露沉默,她到底是心疼自家娘娘, 不过宓修容大势已经是必然,她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宓修容的坏话。

她知晓娘娘苦,二皇子还年幼,皇上又是位薄情的, 娘娘这些年与人为善, 也是希望日后能有人顾念一二,对二皇子有所照顾。

许久,朝露故作轻快地笑了笑:

“皇上特意派人来说,让娘娘今年也跟着一起去行宫避暑, 不要总拘着自己呢。”

她心情很复杂,说:“奴婢瞧着,皇上还是很关心您的。”

皇后随意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不过她没有拒绝戚初言的好意, 她也想活得再久一点,好陪她的川儿时间再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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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师鸢说要学习,她是很认真的,这些时日昏天黑地地跟着杜修容学,杜修容被她缠得不行,昨日各种委婉地劝说让她出来转转。

要懂得劳逸结合。

这也是沈师鸢今日会选择出来泛舟游湖的原因。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来游湖时的情景,当船只平缓地到了湖中央时,她心态忽然有些变化,青芷也在一旁喟叹:

“时过境迁,娘娘如今再不是刚入宫时叫人随意欺凌的处境了。”

沈师鸢抬起白皙的下颌,她很轻地笑了笑,不若往日那般轻狂得意,却又让人觉得她得意到了骨子里。

青芷朝主子看了看,又很快垂下眼眸。

她在想,荣华富贵果然能娇养一个人,娘娘刚入宫时也是美得叫人惊艳,却是不如现在这般浑身自成的矜贵气度。

青芷替她打着扇子,小声地询问:“娘娘有想好,这次行宫避暑一事,让哪些人伴驾同行吗?”

提到这个,沈师鸢就神气了,她这段时间跟着杜修容学习,也不是没有成效的。

起码,她知晓宫中有哪些妃嫔,她无感的妃嫔和讨厌的妃嫔的就一目了然了。

沈师鸢一个个地数着:

“大皇子要去,佟妃肯定是要跟着的,杜修容和孔贵嫔也是同样的道理,除了这三人,孙才人肯定也是要去的。”

她就是偏心眼,孙才人勉强算是自己人,有好事当然要带上孙才人。

“施嫔也去,皇后娘娘肯定是希望她去的。”

她很会投桃报李的,皇后娘娘之前对她不错,她对施嫔也无感,所以,也乐意拿这件事回报皇后娘娘的好意了。

“至于刚入宫的新妃,”沈师鸢抬了抬头,很愉快地下了决定,“除了苏才人,都带着吧。”

青芷很意外:“除了苏才人?”

沈师鸢歪头看她,很自然地点头:

“我不喜欢她,避暑一事,我才不要带上她。”

青芷有点疑惑,苏才人入宫后,和娘娘好像也没什么交集。

沈师鸢才不和她解释呢。

这种东西也没办法解释,苏才人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是在比较,像是在黯然,又像是在不甘心。

沈师鸢不想去分辨这些复杂的情绪,只要知道自己不喜欢苏才人的这些眼神就够了。

她曾经其实接触过很多苏才人这样的人,她心底清楚,苏才人才不会甘心这么一直默默无闻呢。

苏才人总是会想要去争的。

既然如此,沈师鸢又何必自找麻烦地把苏才人带去避暑。

至于这么区别对待,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又如何!

不明显,怎么告诉别人,她不喜欢苏才人啊!

她好不容易爬到高位,难道不喜欢一个人,还要藏着掖着?

青芷有些欲言又止。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不解地问:“想说什么?”

青芷迟疑地问:

“奴婢听着,娘娘似乎不打算带上许嫔?”

许嫔?

沈师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青芷在说谁,她入宫起,淑妃就是淑妃,如今降为嫔位,没了封号,沈师鸢一时间居然没把人和位份对上。

知晓青芷是在说谁后,沈师鸢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带上她?”

她一直都不喜欢许嫔,真当她看不出许嫔之前对她的轻视吗?

如今许嫔落魄,她没有落井下石就很善良了,为什么要把许嫔带去避暑啊!

她问得理直气壮,青芷一时没法反驳。

青芷犹豫:“毕竟许嫔之前——”

沈师鸢翻了个白眼,打断了青芷的话:

“之前她还是淑妃呢,如今她还是吗?”

总是提从前做什么?落魄之人才会总想着往日辉煌,否则想的都是往后!

青芷不说话了。

沈师鸢甩了一下手帕,很纳闷地看向青芷,觉得她提出这个问题也是莫名其妙。

也没了继续游湖的心思,沈师鸢上了船只回到了岸边,回宫的路上,瞧见中省殿的奴才都在赶往一个地方。

她拦住了人,好奇地问:

“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中省殿的宫人对视了一眼,忙忙恭敬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奴才这是准备去朝阳宫。”

沈师鸢很疑惑,又是朝阳宫?

“许嫔怎么了?”

知晓宓修容误会了,宫人们连忙摆手,低头道:

“如今许嫔不再是一宫主位,按照宫规,奴才们要去收回一些超出规格的物件。”

然后,再请许嫔搬出主殿。

前些日子因为江修容一事耽误了,所有的宫人都去忙碌江修容和皇嗣一事,倒是把朝阳宫这边疏忽了。

这个时候才腾出手。

沈师鸢唰的一下亮了,她有点想去凑热闹。

青芷忙忙低声喊了她:“娘娘。”

沈师鸢蔫了一下,她忽然觉得位置爬得太高也不好,总要时时注意形象,做事都有些不痛快了。

这些时日,她都听了不下十遍“有失身份”这几个字。

偏偏这几个字格外戳她的心窝,叫她在意得不行!

她恹恹地摆了下手,给这些宫人放行。

沈师鸢也不想回长乐宫了,眼珠子转了转,让宫人转道去了御前找戚初言。

后宫很多人都看见了她忽然变道,猜到她去何处后,一个个都欣羡得不行,御前重地,又不是人人都能去的。

唯独宓修容随心所欲,想去就去,谁人看了,不想取而代之呢。

御前。

周立明见宓修容情绪不佳地下仪仗,他询问地看了一眼青芷,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这位不痛快?

青芷猜到了答案,讪笑了一声,没敢有回应。

很快殿门被打开,沈师鸢踏入的时候,恰好看见戚初言站起了身,她站在原地,瘪了瘪唇。

戚初言挑眉,下了台阶,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不是刚刚还去泛舟游湖了吗?”

提起这个,戚初言也有点不是滋味,他被政务困在这里不得闲,她却是好悠闲自在。

沈师鸢把烦心事和他一说,二人不知何时到了里面的偏殿,她窝在他怀中,闷声说着话:

“我这才修容呢,就要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要是到了皇后的位置,岂不是更要碍手碍脚!”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郁闷得坐了起来。

戚初言也因她的口出惊人,没忍住额角抽疼,提醒般地轻咳了一声。

他低声骂道:

“什么话都敢说,真是混账。”

沈师鸢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撇嘴,她可是很有上进心的,都入宫了,怎么可能不妄想那个位置!

而且,这满后宫又不止她一个人有这个念头。

被戚初言骂了,她倒是委屈起来,她狐疑地望向戚初言:

“难道您没想把那个位置给我?”

话音甫落,她整个人就如同白玉茶壶一样冒着热气了。

戚初言把人一拉,气得够呛,但见人气鼓鼓的模样,又转变成没好气道:

“你家皇后娘娘还在呢,就敢说这种话,你是真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了?”

沈师鸢一顿,悻悻地闭嘴了。

她小声地替自己狡辩:“我又没那个意思。”

戚初言捏住她的脸,皱眉提醒她:

“很多时候,人都是祸从口出。”

沈师鸢更恹了一点,她闷声说:“知道啦。”

见不得她这般丧着脸的模样,戚初言将人搂在了怀中,不紧不慢地垂眸道:

“没有人叫你收敛。”

他喜欢她鲜活张扬的模样。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见他不咸不淡道:“你那个奴才,用得不顺心,就换一个。”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

“她也是好心,哪有因为这个换人的。”

戚初言不以为意:“好心?一旦越了线,就是越矩。”

沈师鸢懒得再和他说起这个话题。

在沈师鸢到达御前的时候,中省殿的奴才也到了朝阳宫。

朝阳宫这些时日冷清了不少,主殿内也是寂静,许嫔被下令,替皇嗣祈福三月,她这几日都一直待在宫中。

朱瑾一脸慌色地跑进来,她得知中省殿的来意后,心中自嘲了一声,也不意外,她垂眸,冷淡道:

“让他们进来吧。”

中省殿的宫人进来,对着许嫔拱了拱手,心底也有些唏嘘,谁能想到,之前一直倍得恩宠的淑妃娘娘会落魄至此呢。

宫人不卑不亢地恭敬道:

“奴才奉命来整理朝阳宫。”

许嫔没有说话,只是垂眸安静地抄写着经书。

小鑫子对着后面挥了挥手,也不再打扰她,但搬东西总是有动静的,属于妃位的东西一点点被搬离,待内殿物件也被搬走时,许嫔终于控制不住地回头,怔怔地看向这一幕。

待看见宫人要碰到中间的白玉翡翠香炉时,她淡淡出声:

“这是皇上御赐之物,也属于中省殿收回范围内吗?”

宫人顿住,回头看向小鑫子。

圣上御赐之物,别人当然没有资格收回,她到底是积威甚久,没人想平白得罪她,小鑫子冲她拱了拱手:

“是奴才眼拙,还请许嫔列一个清单,以免奴才们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许嫔闭眼:“朱瑾。”

朱瑾深呼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拿着清单走了出来。

宫人对照着清单,把东西搬完后,人也没有走。

见状,朱瑾这一刻是有些痛恨中省殿的,自家娘娘得宠时,中省殿殷勤得不行,如今娘娘刚落魄,中省殿就迫不及待地来收东西。

变脸真是快!

但她又很悲哀地清楚一件事,中省殿不过按规矩行事。

朱瑾语气硬邦邦地问:

“东西都搬走了,各位还留下来做什么?”

小鑫子当然知晓今日一事会不讨喜,他没理会朱瑾的语气,顿了一下,才对许嫔说:

“许嫔,这朝阳宫主殿是当初皇上特赐给淑妃娘娘的居所,可如今,您不再是淑妃,再住主殿有些不合适。”

他看似迟疑地挑明了一件叫人难堪的事情。

说到底,他对朱瑾的态度也不满,他按规矩行事,对许嫔已经够敬重了,是给朱瑾脸了,才叫朱瑾对他们生出了埋怨!

朱瑾呼吸一顿,她扭头看向自家主子。

许嫔抄写经书的手也停顿了好久,她抬起头,看了小鑫子好久。

小鑫子低垂着头,不卑不亢地任由她看。

许久,许嫔闭了闭眼,她脸上有些失了血色,哑声说:

“我知晓了。”

“既然让我搬离主殿,皇上或者娘娘可有说过,让我搬到何处?”

小鑫子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未曾过问此事,宓修容也忙于行宫避暑一事,不过杜修容倒是替许嫔选了一处宫殿,正是朝阳宫的偏殿,玉芙殿。”

朱瑾愕然抬头:

“什么?!”

玉芙殿,当初林美人住过一段时间的宫殿,没多久,就被贬为庶人,打入了冷宫。

这么晦气的宫殿,怎么能让主子住进去呢!

小鑫子规劝道:“杜修容也是好意,朝阳宫另外两个偏殿都住了妃嫔,除了玉芙殿,剩下的一个院落的位置可就在角落了,玉芙殿乃是东偏殿,位置好,占据面积也不小,内里景色也是极佳。”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是在告诉许嫔和朱瑾一点。

甭管愿不愿意,除非她们能请动皇上,否则,这定好的住处不会有改变。

别总盯着那点不如意的地方,不如往好处想一想。

许嫔握紧手中的笔,她唇角扯动了一下,哑声说:

“我知道了,即日就会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