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运被踹的身形不稳, 手心的墨水一晃洒在衬衫上,不等他打开,液体已经迅速渗透进棉布的经纬中,随之扩大。
墨水瓶打翻, 一滴滴的墨水顺延木桌滴落。
“江嘉运, 你不是闹着要退学?不是骨头硬?还回来干什么?找死啊!”
江嘉运忍着, 打开书包拿出手帕把墨水吸走。
“哟,还买了个新式书包。”一只肥胖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上边还能看见几个下限的肉窝窝。
男孩圆滚滚的身躯堵在桌口, 像一尊沉甸甸的麻袋垒成的堡垒,脸上都是耀武扬威的笑, 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嘴,炫耀的晃了晃胸前的红领巾, “看到没?小姨给我弄的,你没退学前不是心心念念想着?”
说完,马家兴又大笑:“哦,我忘了, 你江嘉运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戴红领巾。”
江嘉运没理会, 把手帕吸的墨水拧回瓶子盖上。
倒是旁边的两个脸上长雀斑的男生看着不爽了。
“兴哥,这江嘉运之前不是挺狠吗?他现在怎么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家兴嘿嘿一笑:“你们懂什么?我听我哥说,他们家跑了个赔钱货又回来个赔钱货, 还跑去了卫生院上班。江嘉运这是怕得罪我, 不然, 我就让我舅舅去把他姐姐工作弄掉。江嘉运我没说错吧?”
江嘉运冷冷看着:“滚。”
“哟!敢叫小爷滚!你是不是忘记从前了?”说着,马家兴冲小弟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弟立刻唱起来:
“坏蛋坏蛋资本家,
好吃懒做大懒瓜。
欺压工人真可恨,
我们坚决打倒他!”
马家兴冲班上被吓到的学生恶劣一笑:“同学们别怕, 我这就为民除害!彻底打垮资本家!”
话落,马家兴又一脚重重踹向江嘉运。
江嘉运握着拳头,青筋都起来了。他起身捞起角落的扫帚,眼神阴郁:“再说一次,快滚。”
“你马的。”马家兴看着再度狠起来的江嘉运咽了咽口水,“你不怕你姐没工作?”
就是一句话。
江嘉运抓着扫帚的力道一松,狠狠扔回角落,准备回座位。可还没等江嘉运坐下,马家兴见威胁有用,油腻的胖脸上都是兴奋,直接让两个小弟把人摁在地上。
这回的江嘉运很听话,一动不动。
“你马的,打我这么多年,这回知道怕了吧。”
就在马家兴的拳头要打向江嘉运的脸面时,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
“江嘉运,你给我打回去!”
江梨简直无法相信看到的这幕,要不是她担心想着回来看看,是不是江嘉运挨打了也不说。
“打死他们,我来给你兜底!”
江嘉运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去和复返的江梨,他眸色狠狠一变,猛的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出去。
十二岁瘦弱的少年虽然被压着打,可是却好像有无尽的力气,把压着的人踹开,他爬起身抄起角落的扫帚反手就是冲着马家兴的门面下了狠力。
“啊!”马家兴捂着脸发出惨叫,“江嘉运,你姐工作不想要了!”
江嘉运果然停了下来,就在马家兴以为总算能停下时,却迎来更猛烈的拳头。
马家兴只能满教室逃窜,捂着脸高声求救:“小姨!小姨救命啊!”
可是跑不了两步,又迎上江嘉运的扫帚棍,其他两个男学生想要帮忙,也被一顿好打,还也还不了手,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敢再上前帮忙。
只剩下马家兴被江嘉运压着打。
江梨就在旁边看着,见杨瑛听见呼救声火急火燎的赶来,她挡在门口,眼眸中都是冷光:“你侄子动手打了我弟弟。”
江梨个子高,正好挡住关键位置,杨瑛看不见班级的情况,听见不是马家兴挨打,原本担忧的神色换成有恃无恐,甚至脸色还隐隐有些得瑟。
“什么叫做打,他们都是小学生,无非就是玩闹而已。江同志,我劝小孩子的事你别插手太多,有事就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说着,杨瑛转身就走当做对一切不知情。
这时,教室里头又传来马家兴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唉哟!救命啊!”
“小姨你在哪啊?快来救我!江嘉运他要打死我!呜呜呜……江嘉运你饶过我,我再也不找你麻烦了。”
杨瑛这才听清楚究竟是谁在挨打,转身焦急着想冲进教室:“不对,这是家兴的哭声!”
她指着江梨的鼻子,目露凶光:“好啊,你们竟然敢动手打人,还敢动我侄子!我呸,赶紧收拾你们的书包滚!还想读书?做梦吧!滚回家一辈子种田当臭农民!”
江梨挡着门,眼看着杨瑛气急败坏扬起手就想打下去,她不再等下去,一把扯过杨瑛的衣领,一巴掌狠狠甩了下去。
啪的一声。
打完,她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江梨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脸颊红肿的杨瑛,甩了甩发麻的手,微笑:“怎么?杨老师刚刚说过的话就忘记啦?”
“他们都是小学生,无非就是玩闹而已。杨老师,我劝小孩子的事你别插手太多,有些事就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杨瑛捂着肿痛的脸愣在原地。
她高中毕业后,就到了白沙小学教书,这么多年哪个家长不给她送礼?又有哪个家长不怕她?
江梨凭什么打她!
“啊!我和你拼了!”杨瑛爬起来就要去掐江梨。
江梨快速躲开,扯着杨瑛的衣领又是一脚踹倒。
这时,一阵凌乱的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杨老师,这究竟怎么回事?”
杨瑛狼狈的摔在地上,听见校长的声音,转头就要卖惨,可看到来的人,她愣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走廊上矗立着两名身子笔挺的军官。其中一位男军官正凝视着她,那双眸冷冽如霜,仿佛蕴着未化的寒冰,只一眼便教人无端生寒。
杨瑛打了个抖,不敢再看连忙爬起来,指着江梨哭骂:“校长,你可要帮我做主啊!这个家长不分青红皂白就带着学生进校打人,我要去救人,她拦着我还打了我一巴掌!”
“这种人一定要加重处罚!我们学校绝不能录用这样的学生。”
曾治元尴尬不已,他刚刚才带着老师去校门口接人,怎么扭头就发生了这种事?
接下来,就是杨瑛各种颠倒是非的抹黑。
甚至,她口口声声江梨为了将学生送进学校,给她送礼,可是她没收。
江梨站在旁边甩手冷笑:“你最好没收,柜子的黄桃罐头都是给狗吃的。”
与其同时,另一道沉稳的声音也响起。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你告诉我,为什么先动手的学生衬衫上反而有好几个鞋印。”
程景川透过窗户一眼就看见江嘉运压着马家兴打,招招都是冲着马家兴的脸面,就算意识到门外来人,这狼崽子也决没有停手的意思。
倒是块当兵的好料。
文明远冲见了几次面的江梨眨了眨眼,轻了下嗓:“咳,杨老师是吧?身为人民教师,你可不能偏信偏帮。这打人的小孩一个可以打三个,其他几个人压根就没有近身的机会,既然没有近身机会。你却说他先动手。那你说说,他衬衫上有那么多脚印是谁有本事踢的?”
这种情况,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杨瑛脸一白,她胡诌道:“他们打架,总有一两个踢到,反正第一个动手的人肯定是江嘉运!校长,他们要是不退学!我就不教书了!”
程景川收回目光,看向曾治元:“事情究竟怎么回事,问一遍不就清楚?”
曾治元讪讪道:“是啊,这事进办公室问问就清楚,杨老师,你赶紧让他们停下来去办公室一趟。”
杨瑛早就想进教室,得了曾治元的允许赶紧冲了进去,知道有人在,她也不敢太放肆,抓着江嘉运的后衣领想将人拖开,咬牙:“江嘉运赶紧住手!”
谁想江嘉运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她压根就扯不动!
江嘉运被扯开一点,又扑了回去,寸寸拳头都朝着马家兴的脸,马家兴的嘴角都已经被打出了血。
就在校长准备过去喊人,江梨先开了口:“嘉运。”
仅仅是一个名字。
江嘉运松了手。
等进了校长办公室。
江梨正准备开口说话,就被后边的杨瑛一个飞窜挤上来。
杨瑛笑说:“校长,这事真不赖我们家兴……”
江嘉运眼神再次变得阴郁,凶狠盯着马家兴,鼻青脸肿的马家兴正捂着肿的老高的腮帮子唉哟唉哟的叫,对上江嘉运的眼神吓到腿一抖,尿都快吓了出来。
这绝对是江嘉运揍他最狠的一次。
马家兴越想越害怕,身子抖的和筛子一般。
江嘉运是疯子。
他要是不说实话,江嘉运真的会杀了他,刚刚就差一点成功。
“小姨!是我一开始先动的手。”
杨瑛的笑一僵,转身去拧马家兴的胳膊:“你这小子胡说什么,明明就是江嘉运先动的手!”
“杨瑛你闭嘴!”曾治元脸沉了下来,虽然他已经六七十岁,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曾治元又把其他两个参与斗殴的学生喊了过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对上江嘉运阴沉的目光时,吓了一跳。
马家兴有人保,他们可没有人保。
万一江嘉运蹲他们,真的是打死他们都没人知道。
两个学生老老实实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变得非常明朗。
江梨让江嘉运坐着,打了点水慢慢把他脸上沾的泥巴灰烬擦洗干净,她一直没说话,直到等曾治元过来询问想要怎么解决时。
她转身把毛巾丢到脸盆里。
水花渐了起来。
江梨环视一圈,看着办公室内的人冷笑:“杨瑛纵容侄子欺凌我弟弟,这回是我在场,那从前不在场呢?他究竟欺负我弟弟的时间有多久!你身为一校之长现在才跑过来问我怎么解决问题?”
“我告诉你们,马家要是不给我弟弟一个说法,不给他磕一个头!这件事就报纸上见!”
“你们都别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