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报纸!

一句话成功让曾治元冒了冷汗。

友谊小学的前身原本被称为育才小学, 随着驻海岛的部队军属增多,部队的孩子们也迫切需要学校,可军区大部分开支已经用来开荒拓地,重新建校劳民伤财。

当年的司令思来想去, 最后巴掌一拍, 决定军民合用。

他选中了离得最近的几所学校, 其中育才小学也在其中,为了更加体现军民一心的团结, 育才改名友谊。

曾治元便是当年司令亲自挑选的校长。

如果此次事件见了报, 曾治元不仅无法给众多家长一个交代,更无颜面对当年亲自提携他的司令。

杨瑛却丝毫不惧, 冷笑:“唬我?无凭无据你拿什么东西登报?”

“杨瑛!”曾治元差点被罪魁祸首气死,“你给我闭嘴, 学校被你连累的还不够?”

杨瑛第一次被吼,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曾治元看向江嘉运,眼神充满愧疚。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竟然发生了如此有失师德的事情, 马家兴霸凌同学, 杨瑛作为班主任不仅没有正确的及时处理事情,反而纵容马家兴继续犯错。

刚刚听两位帮凶同学说,马家兴欺凌江嘉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今天部队来人, 原本曾治元想要带长官观看学校被管理的多好, 没想到却是一团乌烟瘴气。

曾治元措颜无地, 泄气道:“江同志,你放心,这件事你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校方一定全力配合。”

江梨等的就是这句话:“我需要两份书面材料。一份是校方对于马家兴的处分报告。一份是此次霸凌事件的完整书面材料, 并且需要所有当事人签名画押!”

不是要证据?

这就是证据!

这两份书面材料,别说是登报,就是送到省教育局,马家兴和杨瑛立刻就能玩完。

杨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愤怒大骂:“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什么叫做霸凌?这个名我不会签!”

江梨可不管杨瑛的鬼叫,她扫了一圈,看向马家兴的红领巾。

马家兴似乎意识到什么,红着眼眶护着红领巾退后,少先队是小姨帮忙才加入的,加入以后,他就像当年革委会的爸爸一样,威风极了。

江嘉运的亲姐怎么就不像之前那个?

明明从前,他当着江晓晓的面打江嘉运,江晓晓什么反应都没有。

江梨走过去,一把揪住马家兴的衣领,不顾他涨红着脸尖叫一把扯下红领巾:“玷污红领巾,就你也配。”

明明江梨一句话都没有提及曾治元,可曾治元的脸色硬憋成了猪肝色,在一众老师和两位长官的面前,就像犯了错的孩子。

因为……马家兴的红领巾是他亲自发的。

“江同志放心,马家兴的一切评优都会被撤,红领巾自然也就没有资格带。”

马家兴听着再也没有了红领巾,呜哇一声仰头大哭。

他后悔了。

早知道江嘉运姐姐这么厉害,马家兴绝不会去招惹江嘉运。

等书面材料全都写完,一式两份,江梨亲自折起来收了一份。

曾治元看着材料最后的一段话:该事件对江同学造成了生理、心理上的双重伤害,导致江同学出现厌学、轻生等念头。

曾治元面露为难:“江同志,这最后一点是不是过于夸张?”

江梨:“夸张,有什么夸张?江嘉运你现在什么感觉?”

江嘉运看着书面上经由江梨亲自写的轻生两个字,抬起头,擦过眼角的伤口说:“我想死。”

文明远没忍住一个喷声笑出,后背被人用手肘捅了下,立即忍住,改握拳咳咳两声帮腔:“江同志,部队里头就有心理医生,你可以带江同学来部队做心理辅导。”

江梨这才有时间看向两名军人。

男人站的稍靠后,身形高大矗立在窗边,白色的军服湛蓝的军裤熨帖的笔直,军帽下的脸庞冷峻,一身气势凌人。

是那天带操的男人。

江梨来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板正帅气的男人,只友好打量了一眼,又将目光对准文明远,笑意微露:“谢谢你们。”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江嘉运还在一班待下去显然不可能。

曾治元想了想看向刚刚一起进办公室的女老师。

女老师是五二班的班主任,穿这条时兴的碎花裙,绑着两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秀气的脸上架着副透明椭圆的眼镜。

“易老师,你看看江同学能不能放到你班上去?”

江嘉运也有点紧张的看向易老师。

易老师抱着语文课本,看着江嘉运好脾气的笑了笑:“江同学,久仰大名,二班很高兴迎来你这么一位品德优良的学生。”

只一句话,就将杨瑛的脸踩在脚下。

江嘉运在读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杨瑛势利眼,就因江家从没有给她送过礼,明面上暗地里不知道借着教师的势欺压过江嘉运多少回。

可杨瑛不清楚,她看不上的东西放出去,会有多少人抢着要。

杨瑛事不关己,江嘉运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别赖着她班不走就行,看着愿意接收的易苗,狠狠瞪了一眼,碎了口唾沫:“多管闲事。”

最后。

曾治元看向始作俑者,沉着脸,见杨瑛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想起江梨捏着的两份材料,恨杨瑛恨的咬牙切齿。

学校的名声差点就毁在杨瑛和马家兴两人头上!

“今天这个事严重至极!你们也听到了江同志的诉求,马家如果不站出来一个人解决这件事,怕是不能善终。你们两个人,一个停学一个停职,等江同志什么时候原谅你们,再决定你们要不要回来。”

杨瑛没想到真要请家长,强颜欢笑:“曾校长……”

曾治元冷脸道:“这件事没有商量,你没听见江同志说的话?等上了报,不仅友谊小学容不下你,全国没有一所学校敢容你。要不要带人去江家磕头,这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杨瑛脸色一白,这下才想清楚严重的后果,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一开始就想着凭借大哥的人脉,就算不能在友谊小学教书,还可以去其他学校。

可眼下江梨捏了两份有她签名的书面材料,一旦登报,岂不是代表全国人民都知道她纵容马家兴霸凌同学的事?

以后还有哪所学校敢要她这种师德示范的教师?

“小姨,我爸不会去磕头的。”马家兴哭天抹泪,“他会打死我。”

啪的一声。

杨瑛狠狠打了马家兴一个耳光:“蠢货!你爸不来就让你妈来,难道她真能忍心看你没书读?还有,让你妈把这件事揽下来,我可没有帮你!”

杨瑛越想越不对,脚步匆忙。

不行这件事她得亲自去一趟,一定要把自己摘干净。

等人全部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曾治元看向两位长官,笑容讪讪:“是我过于疏忽,才会发生这么大的事。”

程景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窗台,眸光暗闪:“曾校长。小民兵骨干训练的队长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我认为刚刚的江同学就很不错。”

为了响应国家全民皆兵的号召,军区下达任务与小学联合开展春苗行动。

任务目的是想要选拔思想积极,身体素质高的小学生在体育课开展民兵的基础训练。

他今天来学校主要就是继续落实这个事。

文明远回忆起江嘉运身上的伤,赞同:“确实适合,简直是个小狼崽,我看他的脸蛋都青了,哼都没哼一声,是个有种的。”

曾治元满脸的为难,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程团长,这件事恐怕不太适合。”

文明远疑惑:“瞧着那小子身子骨硬朗,哪不适合?”

曾治元叹气:“江嘉运各方面都很优秀,尤其成绩,年年几乎都包揽了年级前三名。你也看见了,现在就算已经到了五年级,他也戴不了红领巾,主要的原因就是……家中成份不好。”

成份不好。

在这个年头,一句成分不好就已经切断所有上升途径。

文明远也跟着长长叹气,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般,瞪大眼睛惊声道:“等等,江,江同志不是主动从北城上岛的?她,她怎么敢啊。”

搞不好,江梨一辈子就要没了啊。

成分不好,江梨要受人歧视,工作也找不到好的,就连结婚……也没好人家敢娶她。

程景川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皱着眉,回忆起刚刚清秀的女同志。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等在楼梯处,眼睁睁看着女孩冲上来,等她冲到门口看见教室里的情况时,清澈的眼睛迅速泛红,可她迅速咽下哽咽和心疼,快速回击。

杨瑛冲江梨说的那一番话,他听的清清楚楚。

原以为,文静瘦弱的女同志会害怕会哭喊,可他没想到,江梨竟然还敢反手打回去。

是个厉害的。

程景川抬手将军帽戴好,长腿迈出:“这件事,我先回部队打个报告。”

文明远追上脚步,疑惑:“不是说成份有问题?还打什么报告?”

程景川淡淡说:“现在不是不唯成分论?那小子。”

他深邃的眼眸往楼上一扫,正瞧见江梨带着江嘉运进办公室:“成绩优秀,体能优秀,你能找出第二个?”

打个报告,不费多少功夫。能成就成,不能成他也尽了力。

*

江梨带着江嘉运先去了易苗老师的办公室,她把江嘉运肩膀上的鞋印拍干净。

易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药水,又拿了棉花过来,看着江嘉运原本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都被墨水毁掉,心疼骂:“这马家的人简直无法无法天。”

江梨接过红药水,仔细给江嘉运伤口消毒上药,回头:“易老师,这马家人在白沙岛上究竟是什么来头?”

“马家人早些年就是普通农民,变故就是在几年前,那个时候……”易苗顿了顿,她看向窗外,看见走廊没有人才敢继续往下说,“马家兴的父亲就进了革委会,整天带着人抄家,组织批斗会。”

江梨心一紧,去看江嘉运。

后面的事,不用易老师再说,江梨也大概清楚了。马家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岛上谁也不敢惹他们,尤其马家和杨家结了亲,杨家的大哥在公社上班,权利很大,他们一家人在岛上就更加横行霸道。

谁敢惹他们,轻则就是弄掉工作,重则就是抓个名头就搞批斗。

“嘉运,你老实说,从前马家兴是不是一直这样欺负你?”江梨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气的身子都还有抖。

江嘉运语气淡淡:“他以前在我手上讨不了好。”

易苗尴尬的点头证实:“江同学说的没错,从前我听着广播里通报过他好几回,回回都是大过,应该就和马家兴有关。”

都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江嘉运当年还年幼可对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他的爷爷奶奶被抓去游街,马家的人冲进来就抓走了父亲母亲,好久好久,父母才颓废憔悴的回来。

爷爷奶奶经受不住这样的变故,在风波中去世。

他们家本身就没有任何可以再失去的东西,这次马家兴又敢惹他,无非就是他舅舅在公社上班,可以威胁到江梨的工作。

事实上,江嘉运确实想要忍过去,如果江梨没有出现的话。

可她出现了。

她还说愿意给他兜底。

少年一身伤,眼角破了个口,嘴角青了,崭新的白衬衫也变得破破烂烂。

江梨给江嘉运嘴角的淤青涂了点药,她吸了吸泛酸的鼻:“还疼不?”

药水碰到伤口,江嘉运嘶了一声摇头:“不疼。”

他看着江梨,定定说:“要是马家人敢去医院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江梨说:“放心,我能保护自己,就算我不行,钟院长也会保护我。”

白沙岛医生就那么两个,马家人想找医院的麻烦,他们也要掂量掂量钟院长答不答应。

“你先跟易老师去上课,我回家给你拿衣服。”

江梨重新折返回家。

因为还要去卫生院,时间也不早了。她干脆先去桂香婶家接上小满,才去学校给江嘉运送了衣裳。

等江梨把白衬衫收进布袋,准备离开学校时忽然被一道惊喜的声音喊住。

江梨回头,看到的有过一面之缘的何彩英也非常惊讶:“何大姐?”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学校碰见何彩英。

不过仔细想想,之前就听何琳隐隐透露过何彩英的丈夫是部队军官,这边离军区近,何彩英在学校当老师也很正常。

何彩英也不敢置信,江梨在岛上帮了她以后,她就一直托人在岛上找她,可找来找去,岛上的人都说不认识江梨,就在她遗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这位妹子的时候,竟然就在学校遇见了。

“好妹子,你可不知道,当时我们当家的听说了你给我诊出喜脉的事,他马上就带我去医院检查。”

何彩英虽然满脸疲惫却透着喜气,眼睛发亮抓着江梨的手:“你猜怎么着?真怀了!我丈夫说我这是命好遇到了你,不然那乘晕宁吃下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梨看了看何彩英泛黄无光的脸色,皱了下眉。

这是亏空太久,又因母体孕育新生命被吸走营养,气血运化不足所致。

何彩英的丈夫在部队,他们去的医院是军区医院,应该能够察觉到何彩英身体的异样。

她此时多嘴,是不是会招惹何彩英丈夫的厌烦?毕竟他们两个人都很期待着新生儿,没有人会想在喜事上头的时候被泼一通冷水。

何彩英重重握住江梨的手,叮嘱:“妹子,这回我可问清楚了,你在卫生院上班是吧?等着我,有空就得来找你话话家常。”

江梨心一暖:“何大姐,我每天都会在卫生院坐诊,你之前生产没保护好,底子太虚,我正好可以给你调理下身体。”

何彩英是知道江梨医术的厉害,连忙应下。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才离开。

等放学后,何彩英回了部队家属院主动和丈夫说起遇见旧人的事。

孟卫国也刚回家,将军帽挂在墙上,转身:“你说她姓江?亲生父母都死了?”

“是啊。”何彩英听完江梨的故事也是唏嘘不已,她将搪瓷盆洗手的水倒进门口的菜地,“江同志真是太可怜了,被养父母嫌弃连亲生父母一眼也没见上。”

何彩英代入江梨,就觉得唏嘘,被人错养十九年,回到海岛不仅一辈子也见不上亲生父母一眼,还得赡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你是不知道江同志觉悟有多高,你说说白沙岛环境多艰苦,到处要开荒,沙土也种不出啥好菜,可偏偏,她主动回岛就为了能将一双弟妹抚养成人。”

孟卫国老早就听说过江梨的事,毕竟老幺……他目光看向何彩英的肚子,就是她诊脉出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把江家的事说了出来。

当年江家的事闹得很大,所以他因缘际会也听了一两嘴。

何彩英没想到江梨处境会这么难,魂不守舍的坐下:“江家以前不是给抗战出过力,捐过大洋?怎么还会出这么大的事?”

这么些年,江家这种情况不止一户。

可革委会偏偏不肯放过人,说这些人就是伪善捐赠是投机取巧。

孟卫国沉声道:“当年人人都自身难保,遭事的何止江家,就连郑班长……”

郑班长是当年孟卫国入伍的班长,对他有提携之恩,就算郑班长身居高位也免不了遭了人害。

想起郑班长的事。

两人也沉默下来。

这几年是特殊时期,何止郑班长,他们人人自身难保,哪个不是谨慎的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就怕出了事连累全家。

江梨成份太敏感,在岛上的生活肯定是不好过的。

何彩英看着孟卫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说:“家……家里还有几个鸡蛋……”

两夫妻同床共枕十几年,孟卫国哪能不懂妻子的小心思,叹道:“你让小琳去送。”

“就听你的。”何彩英笑了起来,低头摸了摸肚子,“算起来,小江同志还是老幺的恩人,医生和我说,我身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吃了药肯定得影响孩子发育,不然……”

他们没有国外的那些高端设备,也看不到胎儿的具体发育情况,谨慎起见只能打掉,不然等生下来才发现是个残缺儿,一切就太晚。

忽然。

何彩英抚摸的动作停下,肚子发紧起来传出阵阵刺心的疼痛,实在忍不住惨叫起来。

孟卫国慌了,一弹就从椅子起来:“咋了?”

等何彩英进了房间再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声音发抖:“卫国……怎么办,我……我好像见红了。”

见红!孟卫国眉头一跳,他们都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见红意味着什么,他哪里能不清楚?

这孩子怕是要保不住!

孟卫国捞过军帽一戴,打横将何彩英抱起,赶紧就去部队医院。